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访问童年,抵达心灵深处


--作者:殷健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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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年决定一生。


访问童年其实是访问一个人的精神故乡,这不仅是因为童年决定一生,更因为,一个人毕其一生的努力就是在整合他自童年时代起就已形成的性格。

这是我正在进行的一个非虚构系列。受访者的年龄跨度将近一个世纪,他们的童年小史从一个侧面反映了时代的大历史。然而我感兴趣的,不是宏观的时代命运,而是在不同时代中孩子的心灵和感情。它们千差万别,却异曲同工;它们幽微渺小,却丰富而广袤。

我把它献给每一个曾经的孩子以及正在成长着的孩子。我们将从别人的故事里读到自己,那里有人生的源头,那里也有重新出发的路标。

——作者按


孤单惊慌的童年,也有另一种温暖

讲述人:徐晓放   出版人   1962年出生


“‘护城河终究保护不了我的小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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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得不开始了一个人的生活。


1970年,我七岁,正值文革。外婆去世了,爸爸在监狱里服刑,妈妈被关在牛棚里,哥哥们在乡下插队。我不得不开始了一个人的生活。


我家住在省文联大院里,一溜排的两层楼房子,一栋楼住两户人家。早晨,我买个两分钱的烧饼,三两口吃了,就奔到学校去。中午和晚上,去食堂搭伙。只有到了节假日,妈妈和哥哥才会回家团聚。这样的留守日子我整整过了三年。


我像男孩子一样调皮,喜欢爬树,翻墙。大人们说,若是看见院墙上爬着一个小孩儿,那一定是徐晓放!一个人在家,我不怕孤单,但害怕被孤立。因为爸爸是右派,出身不好,常会受到别人的冷眼。


班上的同学会撺掇说,她爸是反革命,不要和她玩。只有一个男孩子愿意和我玩,他叫彭小川。


他妈妈是工人医院的医生,爸爸是革委会的副主任。他妈妈对他说,徐晓放他们家没有大人,只有她一个,挺可怜的,你们别欺负她。彭小川听他妈妈的话,从不欺负我,每天早晨,他都会在楼下叫上我一起上学。


我在学校里没有朋友,只能自己给自己找乐子。我家后院有个垃圾场,那是一处缓坡,倾倒了很多炭灰,别人看不上那里,但在我眼里,那炭灰里有宝贝,时常在下过一阵雨之后,就会有嫩芽儿从下面冒出来。我在自家的屋前开垦了一块小小的地,把那些芽儿小心地拔下来,移栽到自留地里。


我一心一意地侍弄着我的自留地。那块地只有一张床铺大小,但对我来说,那是一个奇妙无比的小世界。我把秃了的旧拖把柄用刀劈了,靠在墙角搭成架子,让毛豆、葡萄、爬山虎在那里爬藤,还种上了指甲花和一串红,最丰收的一次,竟收获了好几个大玉米。


我还费尽心思地在四周挖了一圈护城河,在篱笆墙的柴扉上挂了一把锁,那是我的小城池,谁也不许侵犯它。


院里的孩子分为两派,一派是我们这些反革命子女,另一派是工人家庭的子女,他们的父母是被派到院里来监视我们这些反革命家庭的。这两派,力量悬殊,我们弱,他们强。


他们总想来破坏我的地。那是我的天地呀,在这里,我可以无忧无虑,想心事,挖菜畦,播种和收割。可是,护城河终究保护不了我那的小世界。


有一天放学回家,我悲伤地发现,那块小小的地儿不知被谁践踏得面目全非,墙角的藤架支离破碎地撂在几米开外的地方,毛豆藤和玉米秧变成了残枝败叶……我坐在地上,哇哇大哭。之前,我在放学路上被坏孩子拦截过,也被他们抢过书包,但我从没有这么伤心过。


那时候的我,没有预料到,之后的自己还会遭遇比践踏菜园子更令我悲伤的事。


我到现在都无法讲述和雪虎相处的细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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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叫它雪虎。


怕我寂寞,也为了看家护院,二哥给我抱来了一只两个月大的小狗,我们叫它雪虎。雪虎一身雪白的毛,只有眼睛那里有一圈黑,它日日夜夜和我守在一起。


我们家有扇木门,我在木门下面踢开一小块板,那里便成了雪虎进出的门洞。有雪虎在,我不再感觉孤单。每天上学,它会一直跟着我,把送我到学校的大门口。到了放学时间,雪虎会准时到大门口接我。


我一直没有弄明白它是怎么卡准时间的,比闹钟还准时。晚上睡觉时,我睡在小床上,它睡在床底下。我睡午觉,它也在半层楼梯守着,只要有人上来,它就会警觉地吠叫。我种的庄稼,雪虎也会帮我看守。我去吃食堂,吃完了,就拿剩菜拌上些潲水,再泡上蒸饭,带回家给雪虎吃。


这个家成了我和雪虎相依为命的家,我们俩形影不离地过了两年。


三年级开学不久,有一天傍晚放学,雪虎没有到校门口来接我。回到家,四处都找不见它。我急了,哭着满街满院地喊雪虎的名字,可是,两天两夜过去了,始终不见雪虎的影子。见我成天哭,也不睡觉,院里的大人不放心,打电话给离家最近的三哥,三哥从乡下请假回了家。他回来的时候,我正坐在大院收发室门口的硬板凳上哭,像祥林嫂一样见人就说雪虎不见了。我已经两夜没有睡觉了。


三哥仔细查看了我们家的地形,说:估计雪虎跳墙了。我的自留地靠墙,墙外就是体委大院,那大院里养着一只母狗,雪虎一岁多时,曾经从墙上翻过去追赶母狗。听三哥这么一说,我止了哭,觉得有希望了。


三哥又说:别着急,我过去看看。说着,利索地翻墙进了体委大院。他沿着台阶一级一级走下去,看到了一幕难以置信的景象--雪虎雪白的毛皮,正平摊着晾晒在伙食班门口的台阶上!


三哥当时没有做声,回家对我说,啥也没看到。他知道,雪虎对我来说,绝不仅仅是一只狗,它是我朝夕相处的伴儿,是我的命根子。他安慰我说,雪虎找不着了,过几天再给我弄一只小狗回来,一定像雪虎一样贴心。不过,三哥心里清楚,这不是一件小事,他瞒着我给二哥拍了封电报,让他找几个朋友一起回趟家。二哥接到电报,立马叫上六个朋友,舟车劳顿连夜就从农场动身了。


二哥是第二天晚上到家的。当天傍晚,我却已经目睹了一幅终身难忘的景象。当时,天已擦黑,我放学回家,临走到家门口时,发现楼下开了花的夹竹桃上有些异样,上前仔细一看,那上面竟挂着一只血淋淋的狗头,正是我最心爱的雪虎的脑袋!


我受不住惊吓,跌坐在地,嚎啕大哭。三哥闻声从楼上跑下来,赶紧将雪虎的脑袋从树杈上取下,悄悄拿去院里挖坑埋了。事后我才知道,之前三哥气愤难平,曾去体委大院伙食班兴师问罪,把狗皮夺了回来,偷偷藏在了邻居张嬢嬢家。这回,是伙食班的人拿狗头来报复了。


那天晚上,二哥一行七人到了家。当时,我已经哭得精疲力竭。我无法相信傍晚看到的那一幕是真的,无法相信雪虎已经永远离开了我,而且用的是如此可怕残忍的方式。我不知道内心是绝望、痛苦、哀伤,还是愤恨……我只觉得,一百个最坏的形容词都没有办法描述自己的心情。


第二天一早,二哥带着他的六个朋友冲进体委大院,找到那两个肇事者,狠狠地揍了他们一顿。仗着人多势众,又连拖带拽把那两人带回我家的院子里,让他们当着我的面在雪虎的坟前跪下。


你们伤了我妹妹的心,这债一辈子都还不上!二哥指着这两人痛斥。


两天以后,三哥和二哥要回农场了。临走前,他们向我保证:妹妹,我们一定再给你弄一只跟雪虎一模一样的小狗。我摇摇头,说:再也找不到像雪虎这么好的狗狗了。到了这年春节,哥哥们没有给我带回他们许诺过的小狗,而是抱回了一只黄色的土猫。这只土猫特别淘气,和人不亲,养了没多久就跑掉了,变成了一只野猫……


不可思议的是,虽然我家和体委大院相邻,我却从此再没见过杀死雪虎的那两个人。上初中时,我必须穿过他们的院子去上学,但我每次都会绕道。那个地方是我心口不能触碰的伤。


四十多年过去了,雪虎的模样至今清晰地烙刻在我的记忆里,一想起雪虎,我的心仍会发颤,一闭上眼,就会看见夹竹桃上雪虎带血的脑袋,它矫健的身影还会出现在我的梦境里。唉,我到现在都无法讲述和雪虎相处的细节,一说就会克制不住流泪……


我遭受过女孩们的各种敌意


我需要朋友,却无法得到朋友。


我童年的很多记忆都不美好。我需要朋友,却无法得到朋友。妈妈花三毛钱给我买了一个氢气球,红色的,为了让小伙伴跟我玩,我拿红气球讨好他们,可他们还是不跟我玩。


我有一只很特别的塑料洋娃娃,穿着红卫兵的衣服,戴军帽,足有一尺高,在那时候很稀罕。我把洋娃娃给女孩们玩,她们玩了我的洋娃娃,还是不愿意跟我玩。


我还遭受过来自女孩们的各种敌意。


有个女孩,她的家庭出身和我相似。她爸爸是右派,妈妈是轻工局的干部,性格很强势。就女孩的家庭出身,她其实是弱势的,但她平日里却表现出不可侵犯的强悍的一面,把自己的不如意悉数发泄在别的孩子身上。


比如,我在院子里洗衣服,刚洗完晾好,她就拿泥巴泼在衣服上;我晾在晒衣绳上的衣服,若是没人看见,她就拿剪刀去剪。第二天早晨起来,我发现晾干的衣服给剪坏了,只好去找邻居张嬢嬢帮我缝补。那个年代,衣服是多么珍贵啊,剪坏了这一件衣服,我就没有第二件可以换洗的了。


还有个大女孩,她家是搬到我们院子里来的工人阶级。我们用的是公共厕所,一大早,我刚蹲上茅坑,她就会把我拎出来,说她要先用,因为她要上班;要是在晚上,我在里面,她就从外面把厕所的灯关掉,然后窃笑着逃走。


我们院里还有个造反派头头的女儿,她比我小一岁。七岁的她已经会给老师打小报告,说徐晓放在院子里说了什么坏话,做了什么坏事(比如摔碎了领袖的石膏像),然后,让她爸爸盖上公章,郑重其事地交给我的老师。


……


小时候,我就是这样一个孤单的、受人排挤的孩子,那一切,都是因为我的出身。


可是,我并不怨恨。粉碎四人帮以后,我的父母重新获得了自由,哥哥们也回来了,我终于拥有了一个完整的家。我永远记得父母对我说过的一句话:当年,别人欺负他们、批斗他们的时候,他们看到更多的是,这个人曾经对他们的好。想到这些,他们心里就没有怨恨了。


我也一样,回想起孤单惊慌的童年,我都会感受到另一种温暖,那是左邻右舍一些善良的人给予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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帮我缝衣服的张嬢嬢。


比如帮我缝衣服的张嬢嬢,还有住在家楼下的庄嬢嬢,若是烧了红烧肉,或者其他好吃的,她们一定会给我留一小碗,等我放学回来吃;我不舒服了,她们会带我去看病,为我陪护守夜;她们还给我浆洗缝补,买布料做衣服……张嬢嬢和庄嬢嬢都比我妈妈大上好多岁,她们给我了母亲一样的爱。


我一直记挂着她们对我的恩惠,这么多年过去,庄嬢嬢已经去世,张嬢嬢还活着,每当我回到家乡,她迎接我就像迎接自己的女儿。如今,他们全家都过得很好。张嬢嬢说,还是善良的人有善报。


作者手记


拿什么来抵御童年的残忍


我忍不住上前拥抱了徐晓放。


我熟悉的她,练达、阳光、坚韧,性格里甚至还保留着那么一丝涉世不深的单纯和可爱,她小小的身躯里仿佛蕴藏着太阳一般四射的活力。那样一个她,却保留着一段近乎残忍的童年记忆。


我们惯常给予童年的形容词是:无忧无虑,纯真天籁。其实,童年远非我们所想见的那般美好。无忧无虑的反面,是懵懂麻木,不识愁滋味;纯真天籁的反面,是蒙昧。有简单和天真,必有缺漏与无知,甚至残忍。


也许,我们不能简单地拿人性恶去判断某些儿童的行为。有一些孩子,在幼年期时常做出一些不可思议的残忍举动。比如虐待小动物,比如恃强凌弱,比如卑劣的恶作剧……在仁慈心、悲悯心和内疚感建立起来之前,对于那些幼小的孩子或者尚未建立起道德感的人来说,他们体会到的只有本能满足的快感。他们不知道自己的行为,已经给他者带来一生都难以弥补的伤害。


人和动物的区别在于,前者有道德约束的规范,明白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道理,而后者只有自我中心、趋利避害的本能。倘若幼童的无意识残忍尚可原谅,那么,那些年长的孩子或者成年人的残忍,足可以认为他们是没有进化好的人。


也许,正因有这些人的存在,或因被大环境无奈裹挟,有那么多孩子丧失了本应安逸美好、无波无折的童年,提前被抛入生命的洪流,去感知人情冷暖与生活的艰难。


可是,童年本身却是如此特别,它像钻石那样玲珑、坚固与剔透,像原野那样丰沛、葱茏和广袤,像云朵那样纯净、轻盈与自由……它拥有怎样的样貌,取决于那个驾驭童年马车的人,取决于他采用的生命姿态,取决于他能否敞开心扉迎接朝露星辰。正如一年级的徐晓放在炭灰里发现的那些嫩芽儿,它们顶破黑暗与龌龊,照样绽放着生命的活力与美。


假如你不得不独自面对残忍的成长,假如你不得不保护自己不受伤害,你还可以举起最后的善的盾牌--善很温和纯良,但它同样很尖锐强悍。善是解救自己的最后利器,正如张嬢嬢给出的朴素的人生总结:还是善良的人有善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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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

殷健灵,儿童文学作家。18岁开始发表作品,创作不拘一格、风格多样,涉及领域广泛。主要作品有:长篇小说《野芒坡》《纸人》《风中之樱》《轮子上的麦小麦》《1937?少年夏之秋》《月亮茶馆里的童年》《甜心小米》系列,散文《爱--外婆和我》《致未来的你--给女孩的十五封信》《致成长中的你--十五封青春书简》等。

部分作品翻译成英文、日文、韩文、法文、瑞典文、西班牙文、越南文、阿拉伯文等。

曾获陈伯吹国际儿童文学奖、全国优秀儿童文学奖、冰心图书奖大奖、台湾好书大家读最佳少年儿童读物奖、冰心散文奖、上海幼儿文学奖一等奖等。作品连续三年获选大众喜爱的50种图书,《致成长中的你--十五封青春书简》获2015年度中国好书


转自《六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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