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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葆童真之心的杨静远


——作者 : 沈昌文


一九五一年三月,我从上海考进了在北京的人民出版社,被分配到期刊校对科当校对员。让我校对的刊物,有《新观察》、《翻译通报》、《保卫和平》等。做了几年校对工作,我结识了许多大编辑,特別是前两个编辑部里的人员。《翻译通报》是当年出版总署编译局办的。


编译局那时也在东总布胡同十号里面,同我们在一个大院子。我是上海滩里出来的外语迷,见了那么多外语专家,当然是毕恭毕敬,勤于请教。说实话,我那时自学俄语翻译,最早的译文,很多是请他们校订过的。后来人民出版社知道我伪造学历,混进革命出版队伍,人事处负责人要开除我。就是靠这些译文适逢其时地公开出版,使我成为那时引进苏联出版工作先进经验的模范人物,得免被开除之难,反而被评为青年社会主义建设积极分子


编译局还有许多英语专家,我请教得比较少,但也十分景仰。那时知道的英语专家主要是,出版总署副署长叶圣陶的女儿叶子美和从美国留学归来的杨静远。她们两位,我最仰慕的是杨静远。因为那时我们与出版总署是同一个青年团组织,我和杨都是其中的成员。团组织里的负责人告诉我杨静远在美国读了埃德加·斯诺的《西行漫记》原文本,十分仰幕中国共产党,所以一定要回国来工作。她是爱国的模范人物。


以后,编译局被撤消了,合并到人民出版社,我同杨静远成为同事。那时上面让他们翻译出版关于马克思、恩格斯传记的俄文书,我才知道她也通俄语。


一九五七年,人民出版社搞鸣放,一时局势大乱。还有一位中层领导调戏下属女同事的丑闻,群众纷纷非议。杨静远那时也说过一些不平的话,但因考虑她是从美国回来的爱国留学生,上面在反右时没有把她打成右派分子。


哪知道,一九五八年某一天,人民出版社人事部门有份给社领导的报告,让我转送上去(我当时已担任社领导的秘书)。我看了这个报告大吃一惊。原来杨静远一九五七年以后在下乡劳动中写了一张大字报,建议农民要讲卫生,并且引了毛主席的语录:讲卫生光荣,不讲卫生可耻。当地农村的党组织认为这是污蔑贫下中农可耻,于是写材料到北京来告发。更让我吃惊的是人事部门的建议:把杨静远补划为右派分子。打报告的这个人,就是此前五年提出开除我的那位政治立场一贯坚定的人事负责人。他在报告里还特别强调说,他对杨静远已实在忍无可忍了。这个报告不久就被批准。于是这位一贯爱国、爱文化事业的杨静远就成为右派了。


改革开放以后,杨静远去了社科院外国文学研究所,我听到她的消息少了。后来读到她的一些译稿,我奇怪,她怎么现在乐意翻译讲儿童故事的英文书?读不多久,我忽然想起以前我私下问过人民出版社负责政治思想工作的领导人怎么连杨静远那么爱国的人都要被打成右派?”那位领导回我一句话:她太幼稚。”“幼稚二字,当时是贬义,到了几十年后回头想,倒觉得很贴切。


幼稚,也可说是童真。说杨静远其人永怀童真之心,可一点儿也不假。她一贯用她的一颗未经污染的童心鼓励人们追求实事求是,追求以人为本,追求不唯上、不唯书,一心为人民办好事。追求并宣扬这种童真之心的作家并不少,我记得的,至少还有丰子恺、谢冰心,等等。


   
我从这个角度来读杨大姐的译品是有特别意义的。因为它们真是……


   
沾衣欲湿杏花雨,吹面不寒杨柳风。


   
只有永怀此心,我们オ能做到,少ー些欺诈,少ー些执着,多一些自然,多一些淡泊。
                                  

O一五年三月


录入者注:原文见《杨柳风》(三联书店,北京,2016)代后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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