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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圣:扎什伦布寺


--作者:卓玛拉泽

 

上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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扎什伦布寺和日喀则宗

 

1

 

再出拉萨城。依旧是沿着静静流淌的拉萨河,慢慢驶进山谷,路边的林木干净洗练。初见时,满眼是青白的枝丫顶着一头翠绿的叶子;而现在,几经往返后,白桦树叶渐渐泛起了金边;待从扎什伦布寺回来,这里将是橙黄的一片。不知不觉间,已在这里度过了整个秋季:那最美而又短暂的时光。

 

司机一路播放着印度流行音乐。因为早起,我一路都昏昏沉沉,经过大半个时日,终于进入日喀则市区。这座城市与上海结为友好城市,很多市政建设都为上海或江浙一带的政府所援建,这在公路命名之类的细节处都能感觉到。

 

同伴先前曾到过这里,所以一副轻车熟路的样子,找到一家不错的餐馆。这里的川菜馆比藏餐的还要多,但是口味却不是很辣,想必也是因地制宜改良过了。走在新建的城市里,超市、电影院、咖啡馆、高档的消费场所一应俱全,内地人不仅仅修建了一座城市,还把城市生活也如实的照搬过来,似乎只有这样才能配得上这后藏首府之名。

 

很多先前来过这里的朋友都跟我说,他们并不喜欢日喀则,似乎耗费更多时日来到更偏远的地方,就更不应该出现为自己所熟知的一切。对远方的幻想就这样被现实不遗余力的击破。同样,我无法掩饰自己的失落,找了一辆三轮车,直奔老城区。

 

参考《藏地牛皮书》三年前提供的资讯,旦增旅社的物价涨了四倍有多。旅社的卫生间非常干净,每日都拿藏香熏着,而屋内设置和内地宾馆别无二致,若不是楼道墙面的装饰画是藏区的传统图案,我都很难想象自己是睡在日喀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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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城集市

 

2

 

旅社对面的宗山城堡,是一座已经废弃的遗迹,没有人看管照顾。城堡之下是一片规模庞大的老城,统一的建筑风格和井然有序建筑格局,标记着这里自然发展的人文生态。在旦增旅社和老城之间,隔着一条集市,把头的一片黄金地段,用来贩卖各种民间装饰旅游纪念品,往后走则是农贸市场和露天台球场。

 

我们住在那里时,这条集市的道路正在翻修,加宽的水泥马路,把老城和新城截然分开,位于新城部分的老建筑和民宅将被拆除。这已是有所保留的建设开发了。但开发的还不仅于此,在去往宗山城堡的途中,当地人很热情的为我们指路,城堡的背面已显施工的痕迹,他们说,这座城堡当年的规模堪比布达拉宫,而如今他们要做的就是恢复其全貌。

 

“等修好了,要比布达拉宫还壮观呢!”我很难想象那复原之后的模样,但眼前的这座遗迹已令我非常震撼:它残存的程度恰到好处,可从现有的建筑形态清晰的想见它当年的规模,而历史带来的磨损又能让人深味其年代的久远。

 

站在宗山城堡上俯视老城区的民宅,他们浓缩成一个一个大小相仿的回形格子间,错落有致地拼接在一起,传统的土木结构,平整坚实的屋顶,房屋的颜色和山川、大地的颜色一样。在城堡背后的平原地带,也同样是一片土黄的民居,延绵至远。人在其中,显得渺小而谦卑;却也是他们,一点点累积出这座城镇的模样。也许,这里才是日喀则的本来面目吧。

 

以前听人提及宗山城堡,曾以为只是江孜的那座。其实,早在帕竹政权时期,宗已成为地方统治机关的代名词,帕竹·绛曲坚赞给忠于他的贵族分封庄园,为了进一步完善封建等级制度,整修了四个宗,新修了十三个宗。因1904年江孜宗山保卫战而闻名于世的那座堡垒,只是其中之一。

 

在藏语中,“宗”便是堡垒的意思,若要细分,则有江孜宗、日喀则宗之类。也不知何时起有了“宗山城堡”一说,其实是汉藏语的同义反复罢了。

 

这座日喀则宗的地理位置,很是优越。绵长的尼玛山脉到这里突露一角后,便戛然而止了。作为防守,是最合适的地方;站在不算太高的山角上,两边的平原一览无余;同时倚靠着身后的大山,更不用担心敌人偷袭。

 

在城堡边,分出一条羊肠小道,沿着山脉向西南方向走,最终汇入扎什伦布寺的转经道,日喀则最为悠远的两处建筑,因为这条小道的牵引而有了某种特殊的联系。只是,不建议这样去寺院,因为是逆时针方向走转经道。

 

中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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扎什伦布寺的强巴佛

 

3

 

从旦增旅社出来,沿着往南的马路走不多远,便能看见市政府花大气力整修出的一条步行街,它源起于寺院的转经道,而现在则是旅游商业街。

 

眼下是旅游淡季,街上游人稀少,生意清淡,班禅的画像和玛丽莲·梦露、F4的画像一起堆放在地上,供人购买。很多商店都选择了关门大吉,而街上的住户们则安逸地享受着清静,躺在街边的藤椅上晒太阳。

 

在离寺院门不远的地方,成群的孩子在乞讨,一看见我们,便蜂拥而至;同伴提醒说,千万不要给,给了一个,所有人都会冲着你来了。在藏区的其他地方,我从未遇见过这般规模浩大的主动乞讨者,被孩子们前追后赶,我尴尬地逃进寺院。回头再看,他们已经有下一个目标,争先恐后地跑过去,那是一辆载着外国游客的旅行大巴,被堵在车门口的老太太,显得不知所措。

 

进入寺庙院区,一切都忽然变得舒缓起来。我们直奔仰慕已久的强巴佛殿,那里已聚集了不少前来朝拜的藏人,人们在进入大殿之前,都会敲击一下门楼处悬挂的大铜铃,似用洪亮的铃声向佛祖祈愿。

 

走过狭窄的木梯,来到殿门口,硕大的绿松石镶嵌在地上,合着猫眼石等珠宝,被排列成“万”字型。大殿之内世间最大的铜佛--强巴佛结跏跌坐,身处高3.8米的莲花基座上。佛像高26.2米,肩宽11.5米,耳长2.2米。在他的威仪之下,每个人都屏气凝神,默默地磕头,添酥油,献哈达,转经诵经……

 

强巴佛那双宝蓝色的眼睛,安然的注视着这一切。1904年,九世班禅曲吉尼玛亲自主持建造该殿与强巴佛,耗时两年得以完成;此后,这里几乎成了扎什伦布的象征。然而,扎什伦布寺的兴建,却是起于另一尊佛像。

 

1446年,宗喀巴的第八弟子根敦珠巴为超荐其根本上师杰尊喜饶僧格,聘请西藏、尼泊尔工匠在日喀则精制了一尊2.7米高的释迦牟尼镀金铜像。为安放此像,根敦珠巴在帕竹政权的资助下,于公元14479月开始动工修建寺院,历时12年将所造之像置于该寺净室内。根敦珠巴圆寂一百多年之后,在建立达赖活佛转世系统时,被追认为一世达赖喇嘛。直到1600年,四世班禅罗桑曲结受扎什伦布寺之邀,担任了该寺的16任法台。自此,扎什伦布寺成为了历代班禅额尔德尼的驻锡地。

 

我们习惯所言的前藏达赖、后藏班禅就是在这四百年前才逐渐得以确定的。有趣的是,这两个被中原政府赋予的头衔,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不被藏人所知道和理解,他们只管达赖叫“佳瓦仁宝切”,即“最可贵的吉那”;至于班禅这个称呼,则鲜有藏人去深究其含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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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摊上的班禅像和明星照

 

4

 

随着最后一批朝圣者的离开,看守的僧人关上强巴佛殿的大门,挂上一把铜锁,提着一串钥匙,悠然离去。他顺着山坡往下,离开主殿群,一阵阵长角号声渐行渐近。我们好奇地跟着他,随之来到一个院落。

 

院门口被一群年轻的僧人围住,他们前推后涌,却谁都不敢进那道门。穿过人群,来到院子里,便见一方水泥铺地的广场。一边的回廊上,坐满僧人,他们的手边放着各式乐器或法器,井然有序。

 

回廊的左侧是一个佛堂,很多游客坐在佛堂的石阶上,兴致勃勃的等着接下来将发生的事情,那神情颇像在色拉寺等待看辨经的人;回廊的右侧是一片草地,藏人都聚集在那边,三五成群,好似家庭聚会,他们喝着自备的奶茶,铺好毡子躺在地上,老人招呼小孩,年轻人们贴身耳语,便如生活中任意一个悠闲的午后,没有什么主题和目的,静候着时间过去。

 

等不多久,便听见佛乐再次响起,浑厚的长角号声起音,鼓点跟进,铜钹加入,铃声随之而来,两队身着平常僧服的僧人合着鼓点跳入广场,在节奏的引导下翩翩起舞。待问身边的僧人才明白,这是为西莫青波上表演羌姆做的彩排。

 

每年的藏历八月初,“日启星”出现时,班禅大师和后藏的僧俗官员进行洒浴,举办大规模游艺活动,名为“西莫青波”。待正式表演时,不同的角色都会有自己的服装造型;而现在,则显得十分寻常,没有节日的浓烈气氛,也没有面具之下的神秘。为了行动方便,跳舞的僧人们没有披袈裟,赤裸的褐色皮肤,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出古铜般润泽的质感;紧致的肌肉,随着充满控制力的运动,有张有弛。他们神情肃穆,身形优雅。

 

在这个男人创造的世界里,一点都不缺乏美感和细腻。我第一次感受到仪式的背后,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在舞蹈,那规范的动作中,有神的启示,也有舞者的情绪;而一旦套上面具,真不知他们是否还是自己。每一场排演结束后,僧人们有短暂的休息,接着便是下一场,这样慢慢进行,直至太阳落山,曲终人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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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看“西莫青波”排演的僧俗二众

 

5

 

傍晚时分,宗山城堡上的大喇嘛响起,那音调颇似曾在临夏听到的穆斯林祷告声,细听之下才分辨出是播送晚间新闻。

 

不过旦增旅社附近确有一片穆斯林聚集区,大清真寺所特有的“洋葱头”屋顶在大街上便能望见,顺着它的方向往里走,穿过一段居民区就到了,平日里大铁门紧锁,只有收拾整洁的院落暗示着这是一处人群聚集之所。

 

早在公元12世纪,第一批穆斯林移民就从克什米尔和拉达克来到西藏,他们引入了“朗玛”,这种西藏最流行的传统音乐形式;也有人说,从那些地方过来的回民,本来也是藏族人,其祖先都是辽阔吐蕃帝国的子民。这种渊源多少能够说明这两大宗教在西藏基本相安无事的原因,但在邻近的印度半岛以及更远的中东地区,那截然是另一番景象了。

 

下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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寺墙上彩绘的吉祥八宝图案:宝鱼与宝伞

 

6

 

第二日清早,我们穿过农贸市场来到老城,随便走进一条小巷,两米宽的样子,排水沟就在路的一边,有时用石条盖住,有时则裸露在外,泥巴路面被行人的脚步踩的深深浅浅。

 

日喀则的民居和拉萨非常不同,几乎都是土木结构,很少用到石材,房子也多低矮,大半分为两层,上面住人,下面养着牲口。大门上都贴有非常有意思的符画,门顶上都安放着动物的头骨。

 

有户人家很热心的让我们进去看看,一院子的牛、鸡和人生活在并不宽裕的空间里,各行其是,互不干扰。相较女人脸上羞涩的表情,有只大公鸡则从容得多,一直站在阳光下显露着优美的侧影,正要拍他一张,却忽感后颈处一阵燥热,回头看,竟和一头小牛四目相对,它的鼻子几乎凑到我的脸上,只好下意识的往旁边一躲,却引来周遭一阵阵爽朗的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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扎什伦布的红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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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去扎什伦布寺,出示昨天买过的门票,正在看本英文书守门僧人,仅拿余光瞟了一眼,便挥手让进。参观完大经堂和著名的灵塔殿,由于那里多是游客的身影和嘈杂的声音,我并未有很深的印象;却非常喜欢那一排灵塔殿外的红墙。

 

阳光直射下的红石,机理清晰纹路分明;而在阴影处的红色却似浓得要滴出汁来。再仔细看,还会发现红石堆砌的方式也不一样。虽然只是一堵墙,却让人忍不住一看再看,于是一个人在那里待了很久。

 

两个年轻的僧人从身边经过,其中一人忽然回头对我说,你带了相机,能帮我们拍张照片么。虽然有些吃惊,我还是点了点头。他们开心的站在墙角下,红色的袈裟衬着红墙,感觉有些怪怪的,好像整个人都没进了墙里。

 

我按下快门,对他们示意拍好了,准备拿出记事本留下他们的地址,以便日后把相片寄给他们。但这两人并没有索要照片的意思,只是向我挥了挥手,便接着赶路去。走出三五步之外,那人蓦然回首,嘴角轻翘着一笑,眼神掠过同伴的肩头,却不知落在了哪里,他平顺的前额和微挺的鼻梁都被阳光打点的恰到好处。

 

我心想,倘若留下的是这张照片该多好,回看那堵空荡荡的红墙,但觉一切如梦幻泡影。

 

8

 

避开了主要景点,这座寺院就显得有些空荡荡的,小殿堂前的广场上,时常半天都没有人经过,同伴找到了一处刻满佛像的石壁,上面的颜色是新近抹上去的,艳丽无比。其外修建有回廊,为其遮风避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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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进一处僧舍的院子里,看见树荫下,坐着年轻的僧人,正带着几个孩子在刻经板上练字,用毛笔蘸着水写上去,待干了之后接着再写。在二楼的房间里,有三个僧人在做泥塑佛像。做好的佛像放在外屋自然风干,才能进行下一道工序。案几上一本厚厚的图谱,记录着不同塑像的雕塑标准,僧人的每一刀都有严格的规定,绵软的泥巴在他们手中慢慢有了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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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的人都很友好,你可以一直在旁边观看,到了吃饭的时间他们会邀你一起去用膳。没有拉卜楞学习的紧张节奏,也没有色拉寺辨经的“热闹”气氛;僧人们看似不温不火的生活学习,都在严格的规范下默默进行着。

 

出寺门往左走不多远,便可以看见扎什伦布寺的转经道入口。虽然已近黄昏,转经的人还是很多,大家三五成群,彼此熟悉。每隔不远的地方,就有几块大小不等的石头码放在路边,供老人歇脚。转经筒从山脚一直延伸到山腰。

 

在一些简易房里,住着苦修的人,转经路过时,人们多少都会留下点布施。我们从寺院西侧,一直走过展佛台,其背后的那片山石上刻有很多佛像,其中不乏精美之作。坐石崖边,能够俯瞰寺院全景。

 

大经堂、曲康夏、班禅东陵扎什南捷、释颂南捷的金顶历历在目,恢宏的殿堂紧倚着山脚,依次排开。簇拥着它们的是大小佛堂和数不清的僧院,随着和缓而下的地势,渐行渐远,直至与繁华都市出落于同一地平线上。

 

静静的看着它,什么也没有想。当太阳走到尼玛山身后,天色暗淡下来,我们才起身走完剩下的路程。

 

(本文完 写于2007年)

 

尾声

 

扎什伦布寺之后,我们旅程也将告一段落。从始至终,我并未刻意的想要走完格鲁六寺,因为我并不是佛教的喜好者也不是信徒。然而一路走下来,却发现每一步都与寺院有关。

 

无论如何,随着返程的开始,那在外的五十多天都将就此定格。只是这一次,没有快门声响,没有形式上的句号。

 

坐在返回拉萨的车上,大家各有所思,或许已开始扳着指头算计还需几天便会重返都市开始了然于胸的生活。只有藏族司机是永远不着急的,看见路边卖山果,便把班车停在一边,跳下车去买果子,全然不顾一车人茫然的等着他,他甚至还会推荐乘客也买点:很好吃啊,比在拉萨卖的也便宜很多。同伴也跟着跳下车去买,于是才回过神来:我还在这里。当班车从山谷中驶出,眼前却是一片金黄铺道,好看是好看,却纳闷不过才离开几天,树叶就落了那么多,好似时间催人走啊。

 

去过其他地方的朋友也陆陆续续回到了拉萨,带着各自的故事和风景,在短暂停歇之后,有的人走得更远,有的人则打道回府,有的人会长留于此……

 

佳节将近,本来疏朗些的城市,忽而又变得喧嚣起来,旅行者永远前赴后继,一轮接着一轮的上来;而我的回程的时间已经确定,剩下的时日在茫然等待中流走。每日都在聚会,聚一次便又少一些人,留在最后一个的总是相对悲情些:没有人送行或者坚持不让人送行。

 

我和朋友游荡在八角街上,最后一天,她依然带着我看了好几处寺庙,虽然就在身边,我却从来不知它们的存在。看着朋友得意而欣喜地神情,我忽然意识到,原来每个人眼前的西藏,会有如此之大的差别,甚至可能根本就不同。

 

到过那里的人,也许永远都无需借用他人的记忆来印证自己的故事,因为每一个人的,都是孤本。

 

补记

 

2007年,再上西藏,行入日喀则地界时,远远便望见一座简约版的“布达拉宫”伫立在尼玛山脉的一角,记忆中的日喀则宗不见了踪影,红白两色的外墙将遗址固有的颜色再次埋进了历史。

 

 

转自《出家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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