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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代人的四中情

 

--作者:徐建

 

 

徐建,1952年出生于徐州,1982年毕业于中国人民大学法律系。现为中国人民大学律师学院院长,中国人民大学校董,广东融关律师事务所主任,中国社科院兼职研究员,中国国际经济贸易仲裁委员会仲裁员,全国律协战略发展委员会委员。曾任司法部驻香港中国法律服务公司董事副总,深圳市司法局副局长,深圳市第四届律师协会会长。

曾被媒体评为2005年度中国十大律师名人,2006年度最具影响力人物,中国经济十大政务管理之星,世界杰出华人,东方之子等。

 

 

我的母亲刘书琴于1952年开始在徐州四中任教,我也是那年出生。

 

最早的记忆是两岁时,母亲送我上四中教师托儿所,作为教师子女,可得天独厚经常来学校玩耍。南楼郁郁葱葱的爬墙虎,花园里的鸟啼蛙鸣,教堂的肃穆神圣,晚自习的通明灯光,还有北门的监狱旧址,都给我留下难忘的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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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州四中老校址。

 

记忆中母亲很忙,总是早出晚归在学校里忙,弟弟妹妹吃奶有时都是奶奶送他们去学校。经常半夜醒来,看到母亲还在灯下备课批作业。

 

母亲身体不好,三十岁就得了无脉症,医生警告她最多活三年,但她仍坚持长年担任高三毕业班的班主任,有时一周要上二十节课,经常是边吃药边上课,终以顽强的意志战胜了病魔。

 

母亲热爱学生,把他们当成自己的孩子。在三年困难时期,我家经常有贫困学生来吃饭,母亲还给他们缝衣服,送鞋子。学生温景生老人说:“没有刘老师,就没有我的今天,甚至不能活到今天,她是当之无愧的模范教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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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州高级中学校门。

 

母亲二十三岁就入了党,是四中成立党支部最早的四位党员之一,历经多次政治运动,管过政审,当过教导主任。

 

前几天,我见了耄耋之年的张玉岭老师,他拉着我手说,你妈在四中三、四十年,从不整人,只会帮人,好人呐!这些肺腑之言令我感动。

 

我小学在青年路,中学自然上四中。当我以语文一百分,算术一百二十分的成绩考上四中时,母亲第一次隆重表扬了我,并勉励我为四中争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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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州高级中学校园。

 

教我们初一(3)班的语文老师是肖庆元,可谓青年才俊满腹经纶;数学老师是岳品一,她的课深入浅出行云流水,做他们的弟子真是我们的福份。(岳老师还经常教导我们,同学友情是最真挚的,要珍惜。我们谨记此言,直到五十年后的今天,通过互联网仍将五十位同学紧密相联,遗憾的是斯人己去。令老人九泉下欣慰的是,她的爱孙已成才当了我的助理。)

 

后来,好景不长,文革爆发,破四旧,立四新,我也当了红卫兵,并受到了毛主席接见。然而,事隔不久,校园里就出现了“向反动权威刘书琴开火”的大字报,母亲被批判了,我的红卫兵也当不了了,成了逍遥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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防化兵时期的徐建。

 

在那文攻武卫腥风血雨的日子里,母亲不让我外出,要我在家学习。她说,不要看现在读书无用,将来一定会有用,要我把中学的课程补起来。她亲自给我讲数理化。后来我插队去了潘塘公社,母亲就利用我进城拉货扒垃圾的机会,回家给我补课。晚上回到村里,我就在煤油灯下复习。

 

一九七三年,我当了兵,由于养成了自学的习惯,在部队仍见缝插针地学习。后来,我参加21-714核试验,运用几何中两个三角板交叉找圆心的原理,向上级提出利用核辐射同心圆规律减少一半侦察兵的建议,荣立了三等功。领导问我怎么想出这主意,我说,这是我母亲教的初二几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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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建在部队立功受奖的奖状。

 

一九七八年,我从部队复员分在徐州的银行做团委书记,那时刚恢复高考,我贪恋舒适的生活和理想的工作不想报考。母亲对我说,放弃高考你会遗憾终生!这辈子我培养了一千多名大学生,自已的儿子不上大学我死不瞑目。

 

最后,我振作起来投入备考,以徐州文科第一名的成绩考入中国人民大学法律系,弟弟也考入徐州师范学院。妈妈为高考办的免费补习班,仅南京大学就录取了二十多人。

 

大学毕业后,我分在中国人民银行总行,以后又去深圳做了律师、司法局副局长、律师协会会长,又被司法部派驻接收香港。对这一切,我母亲都不以为然,直到2010年,中国人民大学聘我出任院长,组建我国第一所律师学院,她才认为这是最值得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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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州高中校园雕塑。

 

教书、育人、传经、布道,我终于殊途同归,继承了母亲的教育事业,这无疑是对她最大的安慰。每当见到同学们,我就体会到母亲看到学生来看她时,那种发自内心的喜悦。

 

今年一月,徐高的师生专程来深圳看望她,八十四岁高龄的老母亲兴奋地讲了一天,回忆了文永和、刘一洪、陈安民三位校长和陈慧君书记,念叨着向张迓美、王文浩、任仕聪、苏建奎、张玉岭等老师问好!还请师生们吃了饭。她最后的留言是,“徐高,徐高,越飞越高!”

 

一个月后,母亲与世长辞了。为了纪念母亲,在徐高百年校庆之际,我决定捐款四十万,建一所学校电视台,以表两代人对母校之情。

 

2016920日于深圳

 

(作者徐建为徐州四中(现为徐州高级中学)1965级校友)

 

附:悼念母亲

 

201639

 

今天,我们全家怀着万分悲恸的心情,悼念亲爱的母亲不幸逝世,向她做最后的道别。按照母亲生前与父亲的遗嘱,丧事从简,不通知亲属,不收礼金,不举行仪式。但是今天还是有这么多亲朋好友闻讯从全国各地赶来,我们不得不举行一个小范围的告别会,因为我们无权剝夺他们想你爱你的权利啊!请母亲谅解。 在此,我代表全家衷心感谢你们站在我们身边,陪伴着我们渡过这最痛苦最悲伤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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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建母亲刘书琴。

 

0一六年三月四日,我们亲爱的母亲走过八十四年的人生,定格在这一天。她走得那么突然,让我们手足无措。这几天和兄弟姊妹一谈起就泪流满面。我们后悔啊!后悔为什么儿孙满堂竟没有一人在她身边?后悔为什么牵就了母亲不要媬姆的要求?后悔为什么那天晚到了十分钟?后悔世上为什么没有能治心梗的灵丹妙药?后悔啊,后悔,这是我们做儿女的揪心的痛、裂肺的痛,是挥之不去终生的痛!

 

逝者已去,痛在生者。目睹母亲的遗容,她那么安然慈祥,真不相信她就这么走了。临走的前一晚我还去看她,她说刚给妹妹做了烙馍煎蛋,问我吃不吃,还罕有地拉住我的手说:“我最担心的就是你的身体。” 临走时,让我给孩子带牛奶,我拿了一箱,她还追到门口让我再拿一箱。回到家里,我将牛奶忘在门口,第二天一早,小女儿发现了很惊奇,问谁送的牛奶。我说是奶奶送的,没想到这竟成了你送给儿孙的最后礼物,更没想成了咱娘倆的生死离别!那晚我多该陪陪你,听听你的唠叨啊!

 

我知道,人死不能复生,生者应当坚强。这在几天里,我也思索人生的真谛,寻找坚强的理由。我看到母亲去世的消息不胫而走,这么多亲朋好友痛哭流涕,这么多师生真挚怀念,这么多的唁电祭文纷沓而至。还有,毕竟我与母亲结缘六十四年,这也是世人难及的。我的心里感到了宽松和欣慰,正所谓 “年事有寿而尽,生命无所不在”。

 

欣慰一:母亲亊业有成。母亲自十九岁到徐州四中教书,执教约四十年,她兢兢业业、勤勤恳恳、热爱工作、关爱学生。记忆中,弟弟妹妹吃奶都是奶奶送到学校,半夜醒来还看母亲在灯下带病备课。她为教育亊业奉献了一生,被评为省、市模范教师,培养了成千上万的学生。

 

昨天我接到远在新疆的最老的学生,八十二岁温景生老人来电,他涕不成声说,没有刘老师就没有他全家的今天,执意要来致丧,经劝后,他又写了祭文要挂在灵堂上。还有张方明同学,一定要给丧金,我不要,他说要用丧金发起个“刘书琴教育基金”。还有侨居日本的崔硯同学,托人带来“老师我想你”的歌曲。学校也派陈丽老师来吊唁,还带来了建校一百年为你拍摄的访谈录。这是组织上对你这个老共产党、老教师盖棺论定的高度评价,你应该含笑九泉了。

 

欣慰二:母亲相夫教子有方。母亲是大家闺秀,十八岁嫁给父亲,相亲相爱,相濡以沫,直到六十年的钻石婚,这是令我輩羡慕而又不及的。在那天,父亲说,你们记错了,不是六十年,是六十七年。我十三岁认识你妈,暗恋七年,二十岁结婚。这样的事可以说空前绝后了。母亲生了我们两儿两女,子孙繁衍又有了家孙、外孙、家孙女、外孙女,被家乡人称多“全囫人”,许多人结婚都找她铺床,以求吉利。

 

母亲对我们的教育是言传身教,即严格又从不打驾。文革期间,读书无用论甚嚣尘上,妈妈却教我“知识就是力量”,培养我的自学能力,后来我插队当兵期间自学完中学课程。一九七八年恢复高考后,我和弟弟一起考上大学,以后两个妹妹也上了大学。饮水思源,我们兄妹能有今天,离不开母亲的教诲,我们每一个进步都凝聚着母亲的心血,她为我们操碎了心,用尽了力。当然我们也没有辜负父母的教育培养,她常说,“二十年前看父敬子,二十年后看子敬父,你们做到了。”

 

欣慰三:母亲享受了生活。母亲经常说,“她最开心的亊就是学生来看他或接学生的电话”,无论是当省长市长还是平民百姓都像她的孩子,对他们在校时的事情如数家珍。有学生身陷冤狱她就叫我帮助伸冤,官司打赢了还不准我收钱。

 

她一直想我们兄妹中有人能继承她的教育事业,所以特别支持我办人大律师学院,看到学院的成功比我还高兴。退休后,我们让她和爸爸一起周游了几十个国家,她说,“一辈子的福都享了。”母亲的身体一直不好,三十二岁因患无脉症被判只能活三年,但她凭着坚强的意志坚持不开刀,改用中医治疗,奇迹般地战胜死神,多活了五十多年。

 

因此,她常说,“活到今天我知足了。”她还说,“哪天我走了,最好是心脏病,一不给儿女添拖累,二是自己少痛苦。”如今,这些话应验了,你真的这样走了。你的外孙小飞说,“有资料显示,百分之九十的人死在医院,只有百分之十的人有幸死在家里,百分之十中间有九个是痛苦死去,只有一个是无痛苦的,奶奶就是这一个。”听到这样的话,让我们释然,但愿这是真的,这也许就是徐州老家所谓的“喜丧”吧。

 

回顾的母亲一生,没有惊天动地,却不失伟大高尚。母亲你教会我们如何做人,如何用大爱来诠释我们的生活,给我们留下宝贵的精神财富和幸福回忆。令人遗憾地是,当你儿孙满堂,我们又有时间和能力让你颐养天年之际,你却离我们远去,你走得那么匆忙,又那么难舍。当一缕清烟升起的时候,我们再也见不到你慈祥的面容,再也听不到你的叮嘱,再也吃不到你做的饭菜了。你将与相爱的父亲团聚在理想的天国,再过六十年、六百年、六万年也无人打扰你们。母亲,安心地上路吧,我会带好弟弟妹妹,相互扶持,家庭和睦、基业永固。我们会怀念你,直到永远!

 

你的儿女徐建、徐莉、徐跃、徐强

 

 

转自《新三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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