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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西旧书肆流变考


--作者:田鸿伟

 

引子

 

“蹲下,都蹲下!双手抱头,警察!”201821日早8点,北京西六环外一个叫大灰厂的地方,村外大杂院里的一间仓库,被包围了。

 

这个仓库并非黄赌毒窝点,是一个旧书交易地,被扫黄打了非。

 

这是继20171122日西五环外香山闵西苗木花卉基地、20171231日西四环外鲁谷玉泉休闲园相继关停后,又一处被清理的旧书交易点。至此,海淀、石景山、丰台的旧书交易点全部被清除,延续了近三十年的京西旧书肆将彻底消失,时间2018年的春节前夕。

 

老辈人留下一句话,叫年关难过,果然。

 

21日的这场运动,我也被包围其中,被勒令“配合工作”。一阵发懵之后,才明白他们并不是来抓犯罪分子的,而是来抓卖书摊主的,是来封仓库的。一股怒气油然而生,“凭什么?买卖旧书也犯法吗?”心里一直重复这句质疑,却没敢上前理论,只能以愤然离开不“配合工作"的方式表达抗议,穿过一排带着审视意味的目光,毫无尊严地离开了。

 

在仓库里,有摊主偷偷告诉,不能跟他们硬,不然会被带走讯问。心想马上过年了,局子里走一趟就不好玩了,还真有些怕。对摊主的好意心里热乎乎的,与他们认识交道多年,彼此都很信任。可这一切都要即将消失,存在了三十年的京西旧书肆将彻底消失,淘书之旅也将随之结束,像是失去一片心灵家园。

 

由此,我决心把以前根据与书贩书友聊天和自己的亲身经历撰写的《京西旧书肆流变考》,重新考订整理续写完毕,献给自己一次次淘书路上的愉快时光,献给那些为文化传播做出贡献的旧书摊主们,也献给北京的这个狗年春节。

 

 

首都北京是全国政治文化中心,读书人多,书业发达,二手书的交易自然也就活跃。地坛书市、中国书店、潘家园、孔夫子旧书网,北京这些经营旧书的交易市场、实体店、网站,在全国都是行业代表。京西虽然文化氛围相对没有那么浓厚,但对于旧书业而言,却是京城内重要的一支。近三十年里,从永定路的马路边开始一直到大灰厂,京西旧书肆虽然不断被驱赶、压制,却也苟延残喘,绵延未绝。从它的兴起开始说起吧。

 

那是八九十年代,一个大众渴求知识的年代,在北京有的大学校园里,开始出现卖旧书的地摊。每到周末,有的大学生甚至老师就把自己用不着的旧书摆出来卖。此举立刻引起人们的极大兴趣,很快在城区的马路边也出现了旧书摊,旧书交易在京城悄然兴起。其中,京西的永定路、玉泉路就是最早的旧书摊兴起地之一。

 

据早年在永定路玉泉路淘过书的书友回忆,一开始书摊零零星星,书的数量也不多,但交易很火。后来不断增多扩大,书摊越来越多,买书的也越来越多。大概九几年,一到周末节假日,整条永定路从南到北,密密麻麻排满了各类旧书摊,玉泉路最火的时候北马路两侧的书摊排有一公里长,上百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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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泉路北段现在的情景 摄于20171

 

那时玉泉路一带尚未开发,阡陌交通,农舍俨然,是外来人口集中的地方,其中就有不少来京务工的外地人加入了卖旧书的队伍。每到双休日,他们一般从废品收购处将旧书旧报刊运了来,早早来到玉泉路、永定路的马路边,摆放在三轮车上。买书的人也早已从四面八方早赶到马路边等候,卖旧书的三轮车一到,大家即一拥而上挑拣,都希望第一时间挑到自己喜欢的书。

 

这些小书贩卖的旧书品种多样,价格便宜,经常有精品出现。据那个时候搬家到石景山的一个书友回忆,有一次在玉泉路一片白杨树荫下,一个老人守候着一个书摊,他弯腰翻检,好书还真不少,明清的笔记小说几乎都是成套的,但当时囊中羞涩,最后只买了两本公安派袁氏兄弟的散文集。后来接连几天他又多揣了钱去找那老人的书摊,竟然杳如黄鹤。这位书友就感叹说,淘旧书实在是可遇而不可求也。

 

为什么可遇不可求,想找找不着了呢?因为这些旧书摊,在马路边摆摊,占道经营,影响市容影响交通,因而城市管理者(也就是九十年代兴起的“城管”),经常出面干涉,说不定哪天书贩就被执法清理,没法干了。据另外一位书友回忆,当时他每周必去,花不了几块钱,淘的书很有意思,有不少繁体字本。后来各种盗版书多了,经常被城管扫荡,慢慢就散了。

 

 

八九十年代自发形成的马路旧书摊虽然存在无照经营、影响市容等问题,引起城管的驱赶、限制,但当时旧书刊存在巨大的市场需求,根本无法完全禁止。北京的管理者们也逐渐看到了这一点,后来改进方法,对旧书交易进行引导规范,先后在潘家园、报国寺、琉璃厂等文化古玩市场增设了经营旧书刊的固定摊位,还定期举办春秋书市,从此旧书交易在北京就有了固定的场所。

 

京西永定路、玉泉路一带的马路书摊也被归集或者是自发集中到了一个地方,这个地方就是玉泉路地铁西南口的一个市场,即现在雕塑公园最东头正在建设地下娱乐城的一块地儿,当年被称为“玉泉花鸟市场”。关于这个市场的形成,找到一点粗略的资料:80年代,这里主要是下庄村和鲁谷村的菜地,靠东是一片小树林。 90年左右,随改革开放脚步放开,外地人开始积聚,在小树林里逐渐形成一个小商品市场。 95年左右逐渐发展成以艺术品为主的市场,古玩字画,旧书报刊,琳琅满目,玉泉花鸟市场正式定名、挂牌开业。旧书摊大约就是这个时间进驻于此的。一直到2002年被拆迁,这个市场一直兴盛红火,能与潘家园相提并论,享有不小的名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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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泉花鸟鱼市场旧址,现在变成地下娱乐城用地。摄于20171

 

在这个玉泉花鸟市场的末期,我初到北京,像是某种缘分,发现并喜欢上这里。因为这里有便宜的旧书、盗版书可以买,书店里那些按定价出售的新书,对我来说是非常昂贵的。

 

那时的玉泉花鸟市场,是由许多简易的棚户围成的一个长长的大院子,每个棚户有十来平米大小,从字画、印石、瓷器,到旧书、旧货、旧家具,花鸟鱼虫,无所不有。院子里全是大杨树,树下面就是露天摆的地摊。旧书摊夹杂其中,也非常显眼,地上铺一块大塑料布,一排排的旧书码满了在地上,也有直接乱堆成一堆的,比古玩的摊子面积大好多。淘书人就围拢这这些地摊,或弯着腰或蹲着慢慢翻检。棚屋里也有摆在架子上的书,但里面光线太暗,远不如院子里畅亮,淘书人一般兴致勃勃的一家一家逛完了地摊,才不紧不慢地进屋里瞧,这样,书贩也习惯把新货摆放到院子里的地摊上。

 

旧书,似乎与古玩、日用杂货老物件有着天然的亲和力,来这里淘旧书的人喜欢观赏观赏古玩,来淘古玩、买老物件的人也喜欢瞧瞧旧书,东西都特别便宜。所以一到周末节假日,玉泉花鸟市场熙来攘往,十分热闹也十分闲适,每个人都不急不躁的安然踱着步,浏览着来自“五湖四海”的新旧物件儿。

 

那时候旧杂志、画册比较受欢迎,价钱也便宜的很,像《读者》之类都几毛钱顶多一块钱一本。有人花20块钱就买了本木刻大师古元签名的《古元木刻选集》,现在恐怕花一万也买不到。那时候我也爱看杂志,爱看上面一些励志、情感类的小文,就是现在说的心灵鸡汤,不知道为什么那么没出息。所以在这里买的杂志多,书不多,杂志看完就扔了,书一搬家也丢不少。到现在记得最清楚的,是在市场里进门东排的一棵大杨树下,花5块钱买了一本盗版小说《国画》,一直留到今天,还在书架上放着。

 

 

新世纪初,北京的建设步伐大大加快。包括玉泉花鸟市场往西一大片、直到八宝山地铁,东西一站地,都要规划建成雕塑公园。对面马路南侧同样面积的区域,则规划建成远洋山水住宅小区。

 

按照规划,玉泉花鸟市场被搬迁到往西约三百米的一座三层建筑里,名字叫“玉都雅风工艺品市场”。大家仍叫它玉泉花鸟鱼,只不过前面加个“新”字。这个市场20038月开业,地下一层是花鸟鱼虫,地上一层古玩字画,二层装裱家具,旧书是在二层靠南的角落里,寥寥数家。因为这个新花鸟鱼房租太高了,原来老花鸟市场的那些书贩根本承担不起。他们大部分搬到了与“玉都雅风”隔路相望的丰叶红家具农贸市场。

 

这个丰叶红,查到的资料是20045月份在工商局登记注册,注册地址是石景山鲁谷路6号。虽是正式注册的,但也只是个临时建筑,像现在工地上搭建的工人住的白色的双层钢板房,楼梯楼板踩上去都咯吱咯吱响。一层是卖菜卖小吃的,二层是卖衣服的,三层建材。旧书肆集中在二层。

 

对丰叶红书肆的记忆很少,因为来这里只偶尔几次,加上时间久远,大多忘记了。后来听不少书友回忆说,当年的丰叶红旧书肆,规模不小,书源丰富,但书商与书的水平都差了些,跟京城其他旧书肆相比,价格或许这里的唯一优势,好多潘家园等其他地方的书贩子都来这里上货。网上就有个书贩记录道,“那时的丰叶红很多摊主对签名本不看重,只花几元钱就买到过丁玲、曹禺、聂绀弩、汪曾祺等人的,还有一次花十几元买到了叶圣陶的毛笔签赠本。”

 

旧书网站布衣书局的创始人、网名“三十年代”,是当年有名的一个搞旧书的,他撰写的《贩书日记》,发表在天涯等各大论坛,风行一时。看过他一段关于丰叶红旧书肆的描述,很是生动,时间是2005年,分享如下:

 

市场里中午饭后,人仨俩一伙儿地在聊天或者看一个巴掌大小屏幕的电视,里面正在放热播的电视剧,大家似乎对于来什么人,挑什么书没有太多的兴趣,女人集中在一个方向哄孩子或者打毛衣,男人们一边翘着二郎腿一边开着不咸不淡的玩笑。

 

从楼梯北边看起。这地方最大的好处是没有人跟你抢,饶是再好的书,半天也不会有第二个人来翻动,你可以任意地讲价。这个地方书的杂乱,跟北京的交通差不多,灯多路窄,满街上是车,走都走不动。这地方的书或许被人淘了不知道多少遍,已经卷着角,东倒西歪地睡了。凌乱的样子,正如同有人踩没有人扫的雪后。这里面熟悉的面孔越来越少了,原来相熟的几家据说都已经转行,剩下的几个嚷嚷着要我给她们开张,拗不过去,只好胡乱选了些书,恶狠狠地侃价,然后从容地掏钱,慢慢地把找我的钱装进兜里。这个地方的节奏,是1980年代的,不用着急;潘家园是1990年代的节奏,有点紧张;报国寺就是2046年代的节奏,要抢才成了。忙着讲价的母亲,还不忘记照顾怀里抱着的孩子,这个市场还算是北京女旧书商最为集中的地方。

 

 

2001713日,国际奥委会主席萨马兰奇在莫斯科宣布:第二十九届奥运会,北京!整个中国都沸腾了,首都更是从此进入了大踏步的建设清理整顿时期,尤其临近2008的几年。京西石景山首钢,这个始建于1919年的员工十数万人的特大集团,都被赶到河北曹妃甸去了。那么像个临时工厂大仓库的丰业红市场被清理整顿,也就在情理之中了。在全市数次整理市容市貌活动中,市场不断被勒令停业整顿,直至最后关张大吉,时间约在2006年。

 

据从那时一直经营至今的摊主回忆,从丰叶红流落出来的书摊,暂时又回到了原始状态,在市场西侧的小树林里安了家,即现在的玉泉休闲园位置。玉泉休闲园是那之后建的,也即20171231日关闭的这个。在此十年间,一直存有几间旧书肆在休闲园里经营,其中一家姓伊的湖南人,经营得还非常好,书多顾客多。但这不是京西旧书肆的主流,只算一个小分支。

 

书肆主力在小树林里也只是个过渡,不久他们就向西北八宝山附近搬迁了,搬到了北京博古艺苑工艺品市场中心。这家市场俗称北方旧货或者八宝山古玩城,位于八宝山地铁站往北一百米,于20051018日开业,经营古玩、旧家具、旧电器。市场里有一个白塔,据说是元代的砖塔,是这个市场的标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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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宝山博古艺苑,市场里有一座白塔。摄于20146

 

书肆具体的搬迁时间难以考证。网上最早逛这里书摊的记录是20069月,据这位淘友描述,“有比较大的两个大厅,一个厅里大约有十多家,尘土飞扬,小孩子满屋乱跑”,看这个样子,此时应该搬过来没多久,所以推测京西旧书肆落户在博古艺苑的时间大约在2006年上半年。后来,书肆的规模不断增大了,迎来又一个繁荣期。据20086月的淘友博文记载,八宝山古玩城旧书肆共占两个大厅,西大厅有31家店铺,东大厅有24家店铺,合计55家店铺。两年扩展了一倍,再往后又扩展了一倍,达到上百家。

 

我去八宝山淘书大概也是08年,印象中书肆是在靠东南的一个长方形大房子里,一家挨一家,之间用铁丝网隔开,每家都有不少旧书,架子上摆满了,就往地上摞,密密麻麻。书价十分便宜,一般的书都是两块钱一本。摊主并不守着摊儿,一般都聚在一起下象棋或打扑克,任由你尽情地挑,挑好了拿给他算钱就是了。

 

到了2010年的5月份,博古艺苑的旧书肆突然贴出一个告示:因为有某个书摊销售涉及国家秘密的文件图书,要求所有商家于61日至15日之间,全部腾退完毕。后来,听说这个摊主被抄了家,抄走几百公斤的书,还被判了刑。整个书肆则被封闭,遭受灭顶。

 

八宝山时期,是京西旧书肆的鼎盛时期,比较稳定比较集中,历时四年,摊位达到上百家,潘家园、报国寺的书贩都过来上书,甚至河北、内蒙的书商也过来采货,人气极盛,生意很好,旧书量多,更新快。但被这次查封后,就进入了不断被驱赶不断被检查风雨飘摇的时期,直至最终消灭。

 

 

八宝山旧书肆被查封后,一部分摊主灰心丧气永远离开了旧书行业,另一部分摊主则向南转战到了丰台的青塔大成双盈市场。摊主们清晰记得,他们是在2010615号开业的,从八宝山搬过来的人剩下一半,大约有五六十家,具体地点是市场最里面3号厅的二层。 要去旧书肆,进了市场大门先要穿过菜场、肉市场、水果市场、杂货市场、电器市场、最后才是旧书。不过这回的地方大,所有的摊位摆在大厅两侧,中间还有很多空间,卫生条件也比以前强很多,显得比较整齐。

 

摊主们说,在这个市场是最不景气的时候,大成双盈,名字听着就怪。虽然就在莲石路边上,但公交并不方便,好多淘书人都找不到这里。摊主在这个时候慢慢开了网店,把好书都拿到网上,摊儿上放的都是大路货,书价反而上去了,为什么呢?因为租金高,占的地方大呀。一边是买书的感觉书价上涨,又淘不到好书,来的少;另一边摊主,租金高、顾客少,又被逼着提价。所以恶性循环,书摊最后又流失了不少,直到三年后的20136月份,无法维持被迫再次迁徙。这一次迁徙完全是由于经济原因,并没有被拆迁、被整治驱赶,是惟一的按市场经济办事的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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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塔旧书肆是我惟一没有跟着买过书的地方,找到这里的时候,它已经迁走了近一年。摄于20146月。

 

从青塔大成双盈市场迁出,京西旧书肆就开始分流,稍占多数的一部迁到了西五环衙门口的鑫谷市场,稍占少数的一部迁到了张仪村旧货市场。这一次的分流跟以前的分流不一样,当初从老玉泉花鸟市场搬迁到丰业红的时候,有极少一部分留在了新花鸟鱼玉都雅风;从丰业红迁到八宝山的时候,有极少数留在了玉泉休闲园,这些都属于细支细流,不影响主流。而青塔的这次分流后,张仪村和衙门口算是相互并立,距离相隔数里。大家都明白,旧书摊最忌分散,越集中才会越有人气,这次的分流或许为五年后的灭失埋下了伏笔。

 

 

20136月,从青塔迁出的京西旧书肆分作两支,分迁到了西五环衙门口和张仪村以后,这两处又分别迁到了香山附近的闵西苗木基地和丰台大灰厂。先说说衙门囗鑫谷这一支吧,我是最先打听到这里的,张仪村后来很长时间才知道。

 

鑫谷市场位于丰台衙门口村北,紧靠西五环路边,交通还算方便。市场主体是两层大厅,旁边还有一些临建的棚户,主要经营蔬菜水果,日用杂货,扫帚簸箕垃圾筐,应有尽有。书摊主体是在楼上二层,也有几家在楼下,室外棚子里也有几家,共计约三十几家,楼上共三排,中间两个过道,仍旧是用不锈钢的丝网隔了,一家占地五六个到十几个平米。

 

这里是我来的次数最多买书最多的一个地方,相隔多年,还有不少的摊主似曾相识。他们有湖南人、河北河南人,还有山东人。其中楼下靠近东门的一家,河北老刘,见面就相看,问,你是不是在八宝山买过书?我说是呀,从玉泉花鸟鱼那时候就开始了。他说他也从花鸟鱼就开始干这行了。我们一同回忆京西旧书市场的变迁,从玉泉路、丰业红到八宝山、青塔,又到衙门口这里,聊得兴奋又伤感。以后每次我都爱去他的小书屋,淘了不少八九十年代甚至五六十年代的文史小册子。他也总是躲到屋外任我挑拣,挑好了拿给他,他总说你看着给就行,让他出价总要的不高,我总再添些。从他那里买过一套全新的中华书局繁体本《史记》,只花了60元。

 

到了2016年的7月份,有一天赶到,见摊主们正在把书一袋子一袋子往车上运。原来他们又要搬家了,原由是文化部门来检查,他们都没有营业执照,另外这个市场也面临拆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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鑫谷市场的旧书肆搬家。摄于20167月。

 

这次搬得远了,新地址在十几公里以外香山附近的闵西苗木花卉基地。基地是一个大院子里的一个大厂房,主要是经营花卉草木的,旧书集中在东头一侧,搬过去的只剩下东西两排,几家合租一个房间,共约20家。中间留有走廊,每天上的新书,摊主都会摆在门口走廊,等被买书人挑剩下的就放进屋内的架子上。

 

在这个地方淘书的经历有两次印象深刻。一次是东排靠南头一家,他家的书货源广又从不上网,所以好书比较多,但摊主脾气却有些怪,只认他的老主顾,对不熟的人一概爱搭不理,很难成交,人称“怪老头”。有一次听说他家来了一批好书,是从一位老教授家里流出来的,我经不住诱惑也赶紧围上去挑选。很快就抢到一本文物出版社的《汉代物质文化资料图说》和一本轻工业出版社的《中国乐器图志》,都是八十年代出版的。再想挑已是不可能,有人甚至看都不看直接一本一本摞到自己身下边了。我拿着这两本书让“怪老头”过目,他眼也不抬就说,二百!100块钱一本?明显不卖的意思。我愣了一下,他就说你不要就给马老师。旁边的“马老师”是他家老主顾,正蹲在那儿挑得起劲,听见摊主说,抬头讪笑了两下又埋头继续挑他的书了。我有些赌气,说声不贵,给钱走人。从这以后,“怪老头”就愿意我挑他的书了,后来觉得这两本书二百元实际也不算贵。

 

另一次是在西排中间一家,摊主是两口子。有一天他家也来了一批好书,都是中华书局的。我挑的时候还没人发现,正暗自庆幸呢,就听有人喊来检查的了。大家都急慌着关门撤退,我看着手里的《管子校注》中,《苏轼文集》二、四、五,《容斋随笔》上,《乐府诗集》一,《鲁迅杂文全集》下……书都还没有找齐,怎么办?摊主一边催着明天再来明天再来一边关门,我只好惋惜地先拿上了这些回家。第二天由于车号限行,第三天才匆匆赶到,中华书局的那些书已被人买走,再也配不成套,感觉快要哭了。

 

这个市场于20171122日关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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贴在市场玻璃门上的闵西苗木基地封闭通知。摄于201712

 

 

张仪村旧货这一支,是我跟随鑫谷市场那一支迁到了闵西苗木基地之后,有书友告诉才知道的。

 

张仪村旧货这个市场同样像个大厂房,经营的主要是家具,也包含菜市场,馒头咸菜大饼豆腐房排一排。不过菜摊和家具分开,各有一个上下拉的大卷帘门。书肆是在家具厅这个门里的一角,用铁丝网围起来,白天也要开灯才能看得见。约有十几二十家。张仪村这边是被鑫谷、香山那一支瞧不上的,这边的书更低端,大多直接摞到地上,很少见到特别的书,书价也更便宜,要的多的可以装袋子里论斤称,比废纸贵些罢了。但淘书的乐趣就在于一个“淘”字,只要辛勤坚持,从沙里也总能淘到铁、铜,甚至金。

 

好景不长,2017年夏天某个早上,卷帘门打开,进去一看,书摊空荡荡的了。一打听,原来又搬走了,搬到大西边一个叫大灰厂的地方去了。

 

最后说说大灰厂吧。大灰厂,光听名字就可以想象,是个荒凉之地。书肆是在村子外一个大杂院里,院子里常停着挖掘机和几辆破卡车,可能是一些运输或建筑工人及家属住在这里。房子是墙壁很薄的水泥板房,不供暖气,冬天的早上,每看到他们门外挂着的毛巾或是腊肠冻成了棍儿,身上就打哆嗦。这个大杂院以至院外的大路口,都没有任何的标志,车一过尘土飞扬,有时路还被冰封住了。若没有内部人的带领,外人是绝对找不到这里的。

 

书肆具体是在大院最里边的一间仓库里,用塑钢板扣起来的,面积大约三百平米,只在一侧留了两个小窗户,大白天里面也是黑乎乎,二三十个书摊就挤在里面。书肆牵头的告诉我,从张仪村搬出来后,是他托亲戚为大伙儿找到这个地方,虽然很偏僻条件差,但可以躲避检查,再说买旧书的人也都很固定,有个能交易的地儿就行了。他还抱怨,一年10万元的租金,加上电费卫生费,摊到每个摊位头上每月也就三四百,即使这样摊主们也经常赖着不交,弄得他两头不是人。

 

但他可能更没料到的是,即使这么隐蔽的一个地方,刚刚半年多的时间,马上就要歇业回老家过春节的时候,突然被警察包围被取缔,而且比之前历次都更加严厉。

 

 

永定路玉泉路马路摊儿--玉泉花鸟鱼--丰叶红--八宝山博古艺苑--青塔双盈市场--衙门口鑫谷(张仪村旧货)--闵西苗木花卉基地--大灰厂。以上讲的都是市场,都是书摊 儿,这一节专门说说人,说说卖书的和买书的都是什么人。

 

相对整个北京旧书业来说,京西旧书肆属于最初级的市场,像是一个行业的粗加工环节,苦、累、脏, 赚钱少。从业人员多是文化程度不高的农民,他们来北京打工偶然接触到并进入了这个行业,从早年永定玉泉路马路摊儿的以山东人为主,发展到后来的河北、河南、山东、湖南人共存,总数可能有上千人,不过留下来的只有数十。大浪淘沙,三十年间,他们中有的发了财买车买房,有的被抄家被判刑,多数仍是普普通通的书贩,或者改做了他行。

 

这些摊主或者叫书贩中间可细分为三类。第一类是从大小废品收购站论斤把书趸来的,书的品质不高 ,以量取胜,定价以薄厚论。这批人最辛苦、赚钱最少,但是想想能在北京有个栖身之所,能够养家糊 口,也就满足了。当初的马路摊儿和玉泉花鸟丰业红时期,包括后来的张仪村旧货、大灰厂这一分支, 多数都属于这一类。无论春夏寒暑,刮风下雨,他们每天一早骑上电动摩托车将一麻袋一麻袋的旧书搬运到摊位,待其中稍好的被淘书人以略高的价格挑选以后,剩下的书又都论斤再趸给二道贩子。然后收拾好摊位关门,又匆匆赶着去收货了。循环往复,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一天辛苦一天收获。

 

第二类是从业多年,书见的多了,自然也就能分出行情。他们一般先把好书先留下,不急于出手,待价而沽,后来还上了网,开网店,甚至租有专门的仓库。他们的进书渠道很广,一般不在废品站,大多是从学生教师、单位个人私藏等上门收书,更厉害的能搞到出版社、大学图书馆的处理书。京西旧书业的主力就是这一类摊主,大浪淘沙最终能剩下的就是这些人,他们中大多拥有私家车,开车收书卖书

 

第三类属于他们中的佼佼者,除了个别的特殊类的图书,经营的多是字画或特殊纸质藏品。这些人也是从最初的一袋子一袋子收货卖货摸爬滚打过来的,不过多年以后,又重又脏的旧书已经引不起他们的兴趣 ,一张轻巧的字画,就可能让他们赚几百几千甚至数万。书肆里的其他书贩搜来的好东西,都先主动送 到他们的手上,或请掌眼或请笑纳。这类书贩不但买车买房,而且多年下来也藏了不少好书和名人字画 。只有极少数人能做到这一步。

 

剩下的,就是被大浪淘沙“淘”成了“沙”的。干旧书这一行,经济风险基本上没有,无非就是低价买进加价卖出,由于来的价本身就低,有时候还有意外之财,所以风险不大。最大的风险是政策风险,按照官方标准,在北京除了中国书店、孔夫子旧书网、潘家园等少数几家,其他旧书经营者没听说谁是合法 的,这么多年一直处于灰色地带,工商税务随时查封,营业地随时撵人,文化部门随时抄家,有时还会有警察上门,遭受牢狱之灾。就比如前面提到的2010年八宝山博古艺苑被整顿那次,其中一个摊主卖涉密文件的事儿。这个也是很多年后才听摊主们讲的,原来这个人从某单位收了一批旧文件资料,牵涉到一 些领导人,当时也模糊意识到文件可能很特殊,但还是被他看摊儿的母亲摆了出来,又正好碰到文化局的人来检查,由于他的母亲知识很有限,并没有把这些资料藏起来,造成了严重的后果。他被从住地抄走了几百公斤的书不算,还被逮捕判刑,整个书肆停业整顿,继而被限期关闭。书友们都深深感到不平,为什么不惩罚泄露秘密的单位,而让一个知识贫乏、仅以此养家糊口的小书贩来 承担泄露国家机密的罪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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贴在博古艺苑旧书肆门上的宣传报。图片来自网络

 

淘旧书人也可分为三类。一是学习研究型,包括学生、教师,初级作家、研究人员和其他一些喜好读书的人。这些人是的的确确、地地道道的爱书人,可以称他们为书生。这些人阅读需求大,需要经常购买、大量购买图书,而新书价昂,不能随心所欲地买,所以就常来旧书摊寻些有价值的书。有句话“有钱人不读书,读书人没有钱”,他们属于后者。这类淘书人对于摊主来说,其实是不受欢迎的,但也有个别人受到特殊尊敬,摊主不但不在乎价钱,有了好书还专门给他留着。比如那个“怪老头”对“马老师”就是这样的,让人羡慕。

 

第二类是藏家和二道贩子,他们都是来“寻宝”的人。书对于他们的意义并不是因为书的内容,而是因为某本书稀缺,“物以稀为贵”,简单说,就是他买的书现在或将来能够增值。他只看品相、书名、作者、出版社、出版年代,而不管它的内容。对藏家来说,书就是古董,越老越好,越稀罕见的越好;二道贩子就更加利益化,在他们眼中,书只是一种商品。这类人尤其是二道贩子,对于摊主来说,其实是他们的“上帝”,藏家出价高,只要好书肯给钱;二道贩子要的书量大,不管什么样的书,他们可以最后包圆儿。

 

第三种人很特别,还为数不少,可称之为书痴。他们去旧书摊是种习惯,就好像一种心理需求,正常又不正常。只要手里有几块钱,有空闲,他们肯定是要去逛书摊的,隔三岔五非得去那个地方不可,否则心痒痒手也痒痒。更有甚者为了配齐某套书,不惜乘火车飞机轮船一路赶了去,把一本旧书宝贝似得捧回来,得到了就如释重负一般无比轻松。这些人家里的藏书很多,但种类又很繁杂,不见得有多少档次,时常整理但又不大阅读,只是拿出来浏览欣赏。这类人是被摊主和其他淘书人同时瞧不上的。

 

 

最后一节说说书,从行业的角度简单谈一下京西旧书肆经营的旧书情况。

 

旧书市场卖的书主要分三类,一是已经被单位、个人或图书馆使用过的书,即二手书;二是出版社或大型书店积压处理的存书,实际上也算新书;三是古旧书,年代比较早的流落出来的藏书。其他还有一些盗版、外国原版、港台版的书。书肆中最常见的就是第一第二类,其他类的不多。

 

旧书的来源主要有四种:一是图书馆、机关单位的淘汰书,一些比较大的机关企事业单位遇到搬迁、更新时会淘汰一部分书刊,大中学校里的图书馆一般也会定期清理一些;这类书一般称作馆藏书,书的封面都带有书标,盖有印章,想拿这类书书贩得有特殊渠道才行,书的质量也较高。二是出版社、图书批发市场及一些大的书店,都会因为销售问题而积压下一些过气的书刊,它们也会不定期地进行处理。这种书介于新旧之间,书贩拿到这种书可能被有特别需要的买家抢走,也有可能继续一直压在自己手里。三是小区居民、学校学生也会不定期地清理些不再用的旧书,一般会让书贩上门来收。还有特别的一些藏家,因为去世了或者移民、搬家等原因被迫处理,这种情况十年一遇,让哪个书贩碰到,就发财了;四是废品收购站,收购员将自认为能卖钱的书留下,等待书贩来拿货,还是论斤称。这样的书质量都不高,但有时候也会冒出个海内孤本出来,成为神话。

 

旧书的流通渠道大致三种。一、旧书店,北京以中国书店为代表,有很多家分店,将书分成三六九等,什么样的价格对应什么样的质量,书价较高,基本无“漏”可捡。另外还有一些私营的个人旧书店,一般都很有特色,比如豆瓣。二、书摊。比如京西旧书肆,潘家园、报国寺等。还有每年春秋季举办的书市,最早是在劳动人民文化宫,后来在地坛,目前在奥林匹克公园,这仨地儿的书市我都逛过。书摊上的书鱼龙混杂,无花八门,常常能花很少的钱买到很好的书,不过一方面要花精力淘,另一方面要靠运气。三、网店。孔夫子旧书网是目前最大的旧书交易网站,爱书的人不可能不知道孔网,一般都开有账号。稍有经验的书贩也都在这上面开了网店。网站上买书方便快捷,价格也不算高。如果需要哪本书,把书名一输,再比比价,付完款一两天快递就给送到手上。上到宋版古籍,下到儿童读物,可以说没有你想买买不到的书。可是少了很多“淘”的乐趣,意外的惊喜,如果急需哪本书网上买还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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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约2001年我在玉泉花鸟市场5元钱买的盗版小说王跃文的《国画》

 

不同的时期,旧书的种类也有变化。就按京西旧书肆三十年的变迁来说吧,一开始八九十年代马路书摊儿,古旧书比较多,但大家的关注点在《隋唐演义》《三侠五义》《中华全史演义》《包公演义》各种演义上。到了玉泉花鸟鱼,2000年左右,杂志、画册又比较受欢迎,书价基本以厚薄论,是捡漏的最佳时期,但没有多少人有这样的眼光,经济条件也有限。比如有个书友说,有一次他在花鸟鱼看到了一张地图,是刚刚建国时的,上面还有热河、西康等等省份。他跟老板说我买你几本《国家地理》,这个地图就搭给我吧。店主一看是破破的一张地图就说好吧,他心里乐开了花。在这个时期出现了盗版书,直至泛滥了好几年。过了几年,丰业红的时候,文革的书又流行,毛选、毛主席画像、徽章,文革时期的日记本等,家家书摊上都有。到了八宝山博古艺苑,古旧书基本看不见了,但好书还是不少,建国后的书常能见到。七八十年代的国外文学名著,人民文学出版的,像网格本什么的,很多。我认识一个书贩,湖南人,个子不高,初中毕业,2000年来京。打工不好打,两口子就从八宝山开始入行旧书。他说有一年收到一捆品相九五的硬精装《穆斯林葬礼》,1988年十月文艺出版社出版,以5元一本的价钱全卖了,还很高兴,后来才知道这是一版一印,印数仅2480册,现在3000元一本,当时也要数百元。那时候虽然好书很多,但不少书贩都没有经验,很多时候都是以比实际价值低很多的价钱卖了,不过从另一方面来说,这恰恰造成了八宝山博古艺苑时期京西旧书肆的繁荣。又过了几年,搬到青塔,很多书贩就懂的上网了,书价有了参考,就不大买亏了,不过生意又没有那么好了。再往后,随着图书业越来越繁荣,旧书出现百花齐放,杂草丛生。礼品盒装的各种名著、成套的豪华儿童读物、养生健康、菜谱歌谱、高校教材、当代小说、炒股理财、各类词典,经济、历史、社会、文化,包罗万象,应有尽有。这时候要想淘到好书,就需要极大的体力精力、时间和智慧了。

 

不过有些书,无论时间如何变化,都一直受到特殊的青睐,包括一些印数稀少的的历史典籍,一些经典的文学名著,比如网格本,还包括地方志、名人签名本、港台版、外文原版和老中医的书等,普通个人私印的自传也很受关注。

 

尾声

 

2017年的冬天,北京掀起一股去非首都化功能的运动高潮,很多农贸市场、菜市场所谓的“低端”被整顿关闭。这其中就包括了石景山区的鲁谷玉泉休闲园,海淀区香山的闵西苗木花卉基地,还有丰台五环鑫谷、张仪村旧货,这些旧书肆曾经的栖息地。201821日,随着最后一个交易点大灰厂的突遭劫难,历经三十年的京西旧书肆正式落幕。

 

从马路边兴起,到杂院仓库里消失,旧书一路伴随的,是家具、肉、菜、旧货,从没有登过大雅之堂,但也从没有离开过百姓之需。肉、菜,是身体食粮,书,是精神食粮。旧书,是历史,是文化,是情怀;书摊,是乐趣,是远方,是精神家园。北京,是首善,是厚德,是发展;盛世,是包容,是自由生长,是文化的繁荣。

 

别了,京西旧书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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凭记忆和考证绘制的京西旧书肆流变图,时间可能有些不太准确

 

 

转自《老田说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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