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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弟当如王小波


--作者:王小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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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小波和他的作品全集。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不知不觉间,我的弟弟王小波已离世二十年了。二十年间,星移斗转,花落花开,人世间经历了多少变迁。他的一生,经历过寒风砭骨、足以冻僵人的肢体和思想的冬季,也见到冰河融裂,万象更新的春天。但是他没能见到鲜花蕃育,同时也腐草孳生的夏季,因为他的生命,就中断在那个似乎蕴含着无穷可能性的暮春天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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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小波与王小平。

 

如果说一个民族,也像一个人一样,会经历一连串的生长阶段,那么他就经历过我们这个民族从幼稚蒙昧的童年向着一个躁动不已、渴望求知的青年时期演化的阶段。这种演化,在思想活跃的年轻人身上表现得更为强烈。王小波适逢其会,作为第一批幸运者,踏入了睽违多年、重新开办的大学的校门。大学教育使他开阔了眼界,感受到一种超脱于世俗社会之上的纯粹理性的魅力,这就是他说的“思维的乐趣”。

 

随后,他又作为1980年代初期的留学生跨出了国门。几年的国外生活,使他意识到在我们的传统文化中有许多保守、蒙昧、违背理性的东西。这些东西,使我们与世界先进文化严重脱节,拖累了中国前进的步伐。

 

最糟糕的是,对于这些东西,“家家习为俗,人人迷不悟”。很多人根本不知道它们是思想之糟粕,还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好东西。有些东西,实乃机体上长出的痈疽,也被当做宝贝。正如鲁迅先生多年前所说:即使是无名肿毒,倘若生在中国人身上,也便“红肿之处,艳若桃花,溃烂之处,美如乳酪”。

 

鲁迅先生也曾留过学,他是留日的。这件事说明了国际经验之重要--对传统文化,对国粹的批判往往来自有留学经历的人。毕竟他山之石,可以攻玉。一只从井里跳出的青蛙,比起蹲伏在井底的青蛙可以看到更多的东西。这些东西往往是耳目所接,或者说是耳濡目染,未必载于书本,可以是一种习惯和态度,也可以是由一些细节凝成的整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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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小波与王小平。

 

留学归来,小波开始了笔耕生涯。他写了不少文章,对社会流弊、传统的愚昧思想痛下针砭。这些文章,从今天的观点来看,也许并不新奇。但那时尚是纸媒时代,微信尚需多年才能问世,更无那许多在电子媒体上纵横捭阖的人物,小波的文章,确实在千万读者,特别是青年学子的心目中输进了一团新鲜气息。

 

那时候,中国通向世界的大门打开时间不长,就像一个封闭已久,刚刚打开门窗的屋子,还积存着大量的陈腐污浊的空气,确实需要一场思想上的启蒙。而小波适逢其会,担当起了一个思想启蒙者的角色。他的主要特点,就是倡导一种不为种种杂乱的偏见所惑,正本清源的理性态度。

 

小波笔下流出的思想,至今也未必过时,仍有其现实意义。清末有庚子之乱。挑起祸端者,就是那一大堆不谙世情的愚昧。这种事情,谁能担保不会再度发生。

 

百余年来的中国史,就是一部外来思想进入国门,与中国传统文化互动、化合之历史。思想之大潮,奔流吐漱,往来激荡,有顺有逆。然而,正如古诗所云,“青山遮不住,毕竟东流去”。

 

感谢江苏凤凰文艺出版社为鄙作推出精装版。我尊重出版社的意见,文字基本不做修改,只是将新版书名改为《我的弟弟王小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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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兄弟王小波》2012年版

 

小波的大学(节选)

 

在高考之前,小波面临选科的问题。一般人多半没有这个问题,因为他们或者擅文,或者擅理,可以择其擅者而从之。而小波两者都擅长,而且两者都喜欢,如何选择就成了个伤脑筋的问题。当时小波已经在和李银河处朋友,李银河认为小波在文学上有极高天赋,力主他学文科,甚至跟他说,好好写,将来诺贝尔文学奖是你的,但这一主张违背我们家的家训。我父亲在哲学界从业多年,那一阵子天雷滚滚,草虫皆惊,整天在提心吊胆过日子。所以他郑重地告诫我们:如果不是寿星老上吊嫌命长,尽量离意识形态远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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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小波(前左2)与父母、哥哥、姐姐、弟弟。

 

后来小波来征询我的意见,我把我的看法归结为四点。首先,世上的学问有真传和假传之分。有句老话说,“真传一张纸,假传万卷书”,如果得了假传,在万卷书间忙得屁滚尿流,还要当一辈子糊涂人。无论什么时候,理工科的东西基本上属真传,而文科则未必如此。诚然,今天的文科已经有了巨大改善,但在七十年代末,文科基本上以假传为主。如果上四年学,天天学一些糊弄人的玩艺,岂不是虚掷光阴。

 

其次,人到世上来一回不容易,怎么也应该对世界上的事情尽可能多懂得一点。数理是世界结构的重要一环,如果在这上面有所偏废,思想训练不足,将来想起事情来就可能蒙查查分不清丝缕。

 

再一说,学理工科也未必就一定跟写作冲突。《无名的裘德》的作者托马斯·哈代就是个工程师,而写《爱丽丝漫游奇境记》的那位,不知其名,据说竟是个数学家。数理思维和艺术想象是两个行业,有人可以同操两业,说明二者在本质上并不抵触。或许有了数理基础,形成更大的知识格局,对写作会有帮助也未可知。另外,他读了那么多书,智商又高于常人,文科上的道行已然可观,比起文科的毕业生来也不遑多让,又何须再多学四年。最后小波终于听从了我的劝告,选择了理工科,考进了人民大学的商品学系。

 

几经周折,小波最终走上了一条文学的道路。回想起我当初的劝告,也有些偏颇的成分。毕竟我没考虑到在文艺界不能光靠本事吃饭。如果他选择文科出身,拜了码头,以后的路可能就走得顺风顺水。但这么一来,他就加入了“话语界”,不再是“沉默的大多数”中的一员,不知道他文章里那些愤世嫉俗的话是不是还说得出来。像他这样的“文坛外高手”,一旦被放到文坛内栽培,以他的心高气傲,恐怕会觉得很不自在,也许会像鲁智深上五台山出家,动不动拿狗腿往和尚嘴里塞,有时候再玩一出醉打山门,没准会闹出大乱子来。

 

没有了大学四年的数学演算和逻辑推演的磨砺,去掉了作为思想背景的科学眼界,虽说他不至于成为被他在小说里嘲讽的“数盲”,终究不知他思想的锋芒是否还能犀利如昔,是否还能对中国的文化现象作出独树一帜的评判。至于他一向珍视的自由思想,不知道是不是会渐渐被利益缠绕,最终被包裹起来。人家说:文穷而后工,不知道他一旦“面团团作起富家翁”,文不穷时又当如何?我们都读过安徒生《光荣的荆棘路》,并曾以之互勉。他一向走的,似乎也确是一条荆棘路。假如把他的脚下突然换成金光大道一样的玩艺,他又当何以处之?总之,假使当时选择文科,他恐怕会走上一条全然不同的道路。鉴于世事变化无常,时至今天,我也不知道他是不是作出了适当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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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小波(中)和姐姐王征、弟弟王晨光。

 

这些年来,他作为老三届的一员,忽而兵团,忽而插队,天南海北地闯荡,没过过几天安生日子。原本已然认了命,看来祖坟上是缺了根蒿子,这辈子是没有上大学的指望了,能在北京当个街道厂工人已是谢天谢地。现在像做梦一样,大学之门砰然在面前打开。好像天上掉馅饼,久旱遇甘霖,他对于这份意外的运气格外珍惜。走进了大学之门,学问的殿堂里光怪陆离,他东张西望,目迷五色,什么都想学一点。

 

在学校里他碰上了两个好老师。一个是教物理的,书讲得头头是道不说,还在规定课程之余,应大家的要求,用一堂课的时间把相对论捋了一遍。能把一套高深的理论在一堂课里讲一遍,还要让大家听得懂,非得有两把刷子不行。

 

俗话说,真传一张纸,假传万卷书,他肯定是得了真传,现在还要把这个真传教给小波他们。据说满堂的学生听得摇头晃脑,懂了个七七八八。下课之前,老师说,连他自己都没想到,他竟然只用了一个小时,就把相对论(我猜是狭义相对论)有头有尾地说了一遍。

 

另一位老师是教数学的。有一天他跟同学说,“我今天要给大家讲一个东西。这个东西,作为数学的一个领域,可能你们一辈子都用不上,但我还是要跟你们讲,不为了别的,只因为这些知识是好的,应该让你们知道。”我不知道他在那堂课上教了些什么,但听小波说,光是这几句开场白就让他受益匪浅。

 

小波从此得到了一个信念:像数学这样的学问,不是一种用来谋取衣食的稻粱之谋,而是一种崇高的智慧,有一种本体上的价值。这位老师实际上是在向学生们灌输一种信仰--经过一个蒙昧时代,这种信仰已经将近失传--那就是人应该超脱实利,从理性角度完善自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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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中的事》王征

 

本书为王小波的姐姐王征女士撰写的回忆文字。她的弟弟王小波正在创作高峰期的突然病逝令万千读者扼腕叹息,而最小的弟弟王晨光仅隔一年又被暴徒杀害,令人震惊。书中详细记录了大量关于弟弟和其他亲人的不为人知的往事。书中有许多细节,不堪回首,读之令人心碎。这是一本伤痛之书,也是一本意在解脱伤痛之书。

 

 

转自《新三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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