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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秋晓


--作者:孟小灯

 

孟小灯,1956年出生,人民大学教授、经济学家孟氧大女儿。父亲1957年被打为右派、文革中被捕入狱,家人均受牵连。先后就读于府学胡同小学、165中学,之后随母去外地干校。后回北京,为人大经济系教务秘书。现已退休。

 

 

小时候,我住在铁狮子胡同一号。咱们院一帮孩子名字中间都带个“小”字,忒贫,要是言简意赅,省略姓氏,互称小这小那,一把年纪,本来就没那么亲,还显得有点麻;邱小纲率先省略了最后的一字:邱小、孟小,可要是用老北京话发音,小字后带儿音,更是有不敬之嫌;好在大家不是北京土著,基本属于京二代,不发儿音就是了。

 

虽说这样叫无妨,写出来还是不雅,既没有诗情画意,还辱没父母才华,我等年轻时都文艺青年过,晓字后是不可以带儿音的,于是便有了秋晓、梦晓这样貌似笔名的称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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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狮子胡同一号大院。

 

家父孟氧被打成右派后,不能上讲台了,院里的老师也不敢接近他,只有几个大男孩整天围着他,称呼他“教练”,教他们下围棋、打桥牌,还耍车技、掌击鹅卵石……那时秋晓穿着开裆裤也跟着混。

 

混了若干年,文革开始了,1968年孟氧被打成反革命关进了监狱,我们家也被清出铁一号。又过了若干年,文革结束了,恢复高考了,秋晓苦修苦练,历史、政治高分,数学4.8分,考上了人大一分校,据说还是曾小梅父亲指点迷津,劝他报工经系,说政经出来不好找工作。可他偏偏政经学得好,经常给院里小的们开讲座,传阅笔记,张石就是受益者之一。

 

据秋晓自己说,每次上课都给老师宋养琰出难题,宋养琰每次都说回去研究,下次来答复你。可秋晓没完没了提问,宋养琰就让他上来讲,随后通知教务处,邱小纲政治经济学免修。

 

毕业后就改革开放了,秋晓下海了,倒腾钢筋,倒腾腈纶膨体纱,还倒腾线绨被面,发了,人生第一桶金赚到了。好景不长,正当他眉飞色舞地囤积大蒜时,在深圳的一家仓库突然爆炸了,随着一声巨响,香港升起了一架直升机,侦察到大陆没有战事,仅是秋晓的蒜泥厚厚的糊满了大地……

 

秋晓的发财梦彻底炸醒了,一肚子歪才鬼点子的他又开始操练炒股,募集院里小孩的钱财,在大户室呼风唤雨,声称孟氧说石油涨黄金就涨。没错,孟氧在世时是说过这话,但说的是阿拉伯国家拼命涨价石油,终究抵不过发达国家掌控高科技以及电子产品,没有具体到多重因素影响的股市,所以……秋晓最后血本无归。

 

我话说的这是2000年以后的事了,我偶然和他相遇,他投其所好说正在拜读孟氧的《经济学社会场论》,我说我都读不懂,他说他懂,还可以把书通俗化。我半信半疑,或者是一点不信,但是有了许多话题,我俩聊得很多。

 

当他问我近来做什么时,我面有难色地回答:整理孟老师的遗稿。我说话时真的没什么底气,之前出版的两本书的内容还算不陌生,现在正在做狱中手稿,字迹难辨认不说,还是史学卷。

 

孟氧说:搞史学是他的副业,像这样的文章,他能写100篇。可是我对历史却一片空白,上学时学的那一点点历史知识,都是文革期间被四人帮歪曲了的历史。四人帮倒台了,也没人再帮着纠正过来,所以……

 

秋晓咧开没牙的嘴得意一笑:哥哥我熟悉历史呀!文革后期我是我们学校大批判组的,天天批林批孔,我帮你弄!我说我干这些从来都不挣钱,还搭上时间和精力,我可付不起报酬,秋晓说他有的是时间和精力,还不要工钱。就这样我俩就开始干正事儿了。

 

我自己干时敲进电脑的文字基本没有问题,虽然孟氧字迹潦草,可我是从小看他的字长大,特别是他在监狱时,我们的通信也历练了我,就像只有恩格斯最擅长辨认马克思的字一样,就是一到人名、古文,我就猜不出来了。四人帮告诉我们儒法斗争是两个阶级之间的斗争、李悝的《法经》是“第一部系统的封建法典”,不研究历史,谁会想那么多陈年往事,谁会深究对与错。

 

就下面这段文字, “秦汉旧律,其文起自魏文侯师李悝。悝撰次诸国法,著《法经》。以为王者之政,莫急于盗贼,故其律始于《盗》《贼》。盗贼需劾捕,故著《纲》《捕》二篇。其轻狡、越城、博戏、借假不廉、淫侈、踰制以为《杂律》一篇,又以《具律》具其加减。是故所著六篇而已,然皆罪名之制也。商君受之以相秦。汉承秦制,萧何定律,除参夷连坐之罪,增部主见知之条,益事律《兴》《厩》《户》三篇,合为九篇。”要不是后来找到并对照《晋书?刑法志》,就错误百出。

 

我把李悝读成:lili,还麻烦朋友回家问他爸,《法经》在那本书里,朋友被他爸悝了一顿:自己都当教授了中国字还读半边,用在人名时悝读kui!手稿中的“子产”我都打成小产了,秋晓笑喷了:什么他妈的小产?还流产呢!那明明是子产!孟氧写小或子都一笔带过,我搞不清子产是谁,以为是孔子的弟子:子贡、子路那帮,最后问了张石他爸张广学,才知道子产比孔子早了30年,被称之“春秋第一人”,比那个在陈绝粮、在宋被逐,在齐在鲁也并不很受欢迎的孔子可强多了。

 

秋晓帮了不少的忙,我很感激,但我平常事随和,原则事还是不妥协,所以和他经常争吵,当然为正事吵不伤友情。别人问他什么时候读的书,他口吐狂言:别问我什么时候读书,问我什么时候不读书!没错,看他整天和一帮朋友侃天论地,吃喝玩乐,每每晚上下黑功。

 

秋晓字比人好看,硬笔软笔都没的说。牙虽然掉光了,头发也没几根,就是脸上还长满青春痘。见过他写的情诗,有才气,问他为何还孑然一身,他却歪理邪说暗恋我50年,那年他坐四望五奔六蹿七,也不知50年从何论起。

 

一天,他把手搭在我肩膀上问:你说咱俩这算什么关系?我想了想:顶多算个战略合作伙伴关系,秋晓晃了晃大脑袋……

 

秋晓已经不在了,就像王丹说他,“仰天大笑出门去”了。谨以此文纪念他,愿他能找到一个没有蓬蒿的群,如鱼得水展才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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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原来是民国段祺瑞政府的执政府。

 

 

转自《新三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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