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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打出了连队第一口甜水井


--作者:杨立伟

 

杨立伟,男,1957年生于哈尔滨市。1974年中学毕业下乡到黑龙江省抚远县,1979年返城,考入黑龙江大学中文系。1983年毕业后被选调下派到黑龙江省巴彦县西集镇。1985年中央党校三年制培训班学习,1988年研究生学历毕业,在黑龙江省委组织部、省政协工作。1992年“下海”经商,现为深圳市黑龙江商会会刊主编。

 

 

19749月,随着上山下乡的浪潮,我来到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66816连,这是个刚刚建点4个月的开荒连队。那时,我们住的是帐篷,每天吃的是发黑的馒头和不见油星的菜汤,蚊子、小咬和瞎虻轮番向我们进攻,每天要劳动十几个小时。然而,我们最感困难的还不是这些,而是水。

 

连队后面的树林中有条小河,随着夏天过去,河水已经干枯了。当时连里每天都要出一台拖拉机拉上十几个大柴油桶到很远的水泡子去拉水。泡子里的水浑浊不堪,带着一股烂草味,再沾上些桶里的柴油味,喝一口就想吐。用这样的水做出饭来也非常难吃,用来洗衣服,白色的一次就变黄的了。每逢阴雨天我们就用脸盆在屋檐下接点水留着,比泡子水要好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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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下乡前照片,16周岁

 

已经开始进入冬季,天下了大雪,屋外是一片白茫茫的雪原,真正是滴水成冰的时节了。连队附近的小河和水泡子全部干枯,每天都要派专人专车到很远的大水泡子去拉水,现在拉水是全连最苦的活了,又冷又累,泡子的水面上已冻了一层冰,每次都要用大镐把冰刨开个窟窿,用小桶一桶一桶地把水打上来,把拖拉机拉着的大爬犁上装着的10多个大柴油桶全部灌满。

 

打水时戴着手套不得劲,光着手干活,手一触到冰水,真是凉彻透骨。往大桶里灌水时,经常洒得身上,鞋上都是水,马上就结成冰。拉着水回来时,每个人都冻得哆哆嗦嗦的。连队严格限制用水,平时大伙洗脸都出门去弄雪回来化成水,食堂也常化雪水做饭。雪这东西,看上去洁白无暇,实际上脏得很,还有种特殊的味道,吃雪水久了,晚上出门都看不见东西。

 

丁指导员找我谈话,说我写的入党申请书他已看过了,支部里的几个党员对我的印象都很好,相信我一定能干好。指导员说,当前连队的吃水已经成了大问题,连队决定开始打井。成立一个打井小组,由卜云发任组长,卜点名要了姜延福和我,支部同意了,这也是连队对我的信任,打井是个非常艰苦的工作,还有一定的危险性,要注意安全。我非常激动地表了态,接受了任务。

 

当晚小卜就找我和姜延福到他家,小卜说,因为他在老团打过井,所以连里这次把任务交给了他,今后我们3个人一起干,争取尽快打出井来。在北大荒打井,很有讲头,因为这活危险,干活的人要合手,互相之间必须绝对信任。另外因为这活很累,连队一般中午,晚上都尽可能给单独做点菜,晚上还给点酒。这在当时的条件下,已经是够“特殊”的待遇了。“咱得对得起这点菜,这点酒,好好干,明天就开始吧。”小卜说。

 

第二天一大早,我和姜延福到小卜家拿了工具,来到连队食堂门口。小卜用铁锹在选好的地方划了一个大圆圈,直径大约3米半,我们就开始动手了。

 

北大荒的11月份已经上了大冻,西北风刮在脸上,就像小刀子割肉一般,天上的太阳除了照亮而外,一点暖意都没有。大镐刨到地上,一下一个白点,冻土层大约有30厘米厚,3个人一上午才把它揭开.互相看看,眉毛上,头发上都挂满了白霜。

 

冻土层打开之后,就开始用铁锹一层一层地向下挖土,把挖出的土甩在井边远远的。土也很硬,一天下来,我的手套已经磨破,手上已满是血泡了。

 

第二天起床,两个胳膊痛得都不敢动,干一会儿活才稍好些。昨天刨开的冻土今天又冻上一层,还要重新刨,当然只冻了一宿,好刨一点。小卜说北大荒打井还专门在刚入冬时干,因为土已上冻,不易塌方。我们一天挖了两层土,每层有一尺多深,加上头天干的,已有一米半深了。为加快进度,连队又加派3个人来,这些人也都是小卜挑选的。人多了,进度有所加快,一天能挖4层土。几天过去,井已有3米多深,从下面向上扔土很费力,上面要有人清土,向更远处运。

 

每天早晨下井都要费一番力气:开始是往下跳,现在只能用绳子往下放。晚上收工时,往上爬又要费一番力气,要用绳子给拉上来。

 

我们打的这种大口井,差不多是最原始的井,进度慢,又非常危险,但在当时,又是唯一能够采用的方法。

 

井打了半个多月,已经挖了10米深。井底已收缩到直径1.5米,只能容下两个人。井口四周铺了圆木,用土夯实,安了一个木制的大辘轳,用粗粗的棕绳下面栓一个大铁桶,每天下井的人都用这个辘轳放下去,挖出的土又用辘轳摇上来。小周和王常峰也参加了井队,每天有两个人下井,上面4个人摇辘轳。上面的人把空桶放下去后就要等下面挖一阵,装满土才能向上摇,因为老要等待,所以很冷,不停地跺脚还直打哆嗦。在井下倒是很暖和,但要不停地干。我们把这叫做“井下的累死,井上的冻死。”

 

小卜讲,他在老团打井只挖了7米深就出水了,而我们现在已经挖了10米,还一点动静都没有,这口井真的不知要打多深呐。

 

随着井深的增加,危险性也在不断增加,上面不小心掉下一小块土或石子,都能把脑袋打个大包,井下的人都戴安全帽。我也常下井,从井下朝上看,是一个圆圆的洞口,架着一个辘轳,向下看,是漆黑一片,要点着马灯才能看见。

 

挖到11米深时,挖到了沙层,细细的,白白的。我们都非常高兴,认为快出水了,沙子好挖,一天下来就挖进去两米,这回摇辘轳的人可累坏了:一桶又一桶不停地往上摇。

 

小卜说不能再这么挖了,沙子很容易挖,但也非常容易塌,要在井壁上膛木才行。我们停了两天工,专门锯井膛木。从林子里伐回桦木,破成10厘米厚20厘米宽的木板,再加工成两面带豁口的一米多长一块的井膛木,拼起来成为一个直径一米半左右的六边形。在井底把膛木一层层拼起来,六边填土抵实,整整齐齐地就变成了六边形的井道,很是好看。

 

几天时间,已经下了20多层井膛木,高度在5米左右。然后又向下挖,挖一层,下一层膛木,因为沙子好挖,虽有下膛木的麻烦,进度还是很快,14米、15米……到16米时,刚好我在井下,一锹下去,虎口震得生痛, 原来挖到一层极硬的东西,锹敲上去“当当”响,根本挖不动,我把这叫“铁板沙”。小卜将镐把锯短,送到井下,一镐一镐地啃,10多厘米厚的铁板沙层整整啃了两天。

 

铁板沙下面是一层小石子,再往下就出现了灰色的粒沙,越往下,沙粒越大而发白,都是湿漉漉的,小卜说这就是水沙,看样子快要出水了。经过一个月来的苦干,终于有了希望,我们都高兴极了,干起活来也有劲头,浑身的酸痛和满手的血泡也都不在乎了。晚上,到食堂去拿酒菜,腰杆也挺得很直,充满自豪感。“小杨子,井快出水了吧?” “是呀,你们到井口去看嘛,沙子都是湿的,等着喝井水吧!”

 

天气越来越冷,我们在打井的井口架了一个临时帐篷,挡一挡风。井下的活比较细,有时上面要等挺长时间,我就拿一本《英语》教材坐在帐篷里看。这是一本薄薄的小册子,除了26个英文字母外,就是this is a pen(这是一只钢笔)that is a pencil(那是一只铅笔)之类,我想把它们温习一下,我觉得将来也许有用。

 

井上的人也逐渐减少,被连队抽去干别的工作,有时我们也轮换休息一下,只有小卜和我从未离开过打井工地,小卜说我在井上他最放心。

 

这天,小卜在井下干,我们两三个人在井口摇土,猛听井底传来喊声:“快往上摇!”我们不敢迟疑,摇动辘轳,觉得非常重,不像是一般的上土,正觉奇怪,下面喊的都不是声了:“快呀,出事啦!”我们拼命地摇,估计可能是人上来了。这时就听井底响起一阵沉闷的声音,脚下大地都轻轻地震动了。随即,小卜被我们用辘轳摇上来,只见他浑身沙土,头上安全帽歪在一边,脸色苍白,大口喘着粗气,坐在井台边好半天才说出一句:“完了,塌……塌了!”

 

原来,小卜有点急于求成,原来是挖一层下一层井膛木,他想快一点,就挖得深了一些。没想到水沙开始慢慢流动,下层的井壁开始塌沙子,带动十几米高的井膛木一起下滑,等他发觉不妙时已经晚了,他只勉强逃了出来,下落的井膛木碰伤了他的腰和胳膊,还算是幸运。井是完了:19米多深的井只剩下12米,100多块井膛木和沙土一起堆在井下,眼看到手的胜利成了泡影。

 

连里的知青和老职工听说井下塌方,都跑来看。有个老职工叫老丰的,此人是个山东人,叼着个烟袋,慢声慢语地说,“行啊,人跑出来都不错了,这种塌方,还不得包了饺子?”“包饺子?怎么叫包饺子?”我不解地问。“井下塌方,把人都埋在里面,不就是肉馅饺子吗?老团这种事不少出,井不是那么好打的呀!”说罢,摇摇头,转身走了。

 

丁指导员赶来,详细地询问了情况,吩咐布置收尾工作,休息一下,打井组暂时解散。

 

“解散?这口井不要了?”我吃了一惊。“还要什么?这口井已经报废了。这是规矩,塌了的井就不能再打了。”小卜苦笑着说。

 

这期间,连队又接收了30多个哈尔滨下乡的新青年,老职工的家属也陆续搬来,连队已经从我们刚来时的不到50人增加到近百人了。人多了,吃水也成了大问题。以前连队一天拉一次水就够用,现在一天要拉两次水,每次要拉20多桶。主要是生活用水,老职工每家要分水;青年宿舍要用水;食堂要用水;拖拉机要用水……每次拉水的拖拉机回来,各宿舍都要跑出去搞水,回来后大盆倒小碗装,弄得满屋子都是。

 

小卜自从井塌方后,得了一场大病,加上腰伤未愈,一直没有上班。我常到他家去看他。这天晚上,我们又谈到那口井。小卜说,那口井就别寻思了,肯定是不行了。我就问,塌方的井就不能再打,是不是只是一种迷信的说法?小卜说,不光是迷信,更重要的是塌方以后,下层土质已松了,形成一个坛子形,上边小下边大,很容易再次塌方。

 

“那我们吃水就没希望了吗?”我泄气地问。

 

“丁指导员和我谈过,我看只能打新井了。现在我的病还没好,腰也痛,暂时还干不了。我也着急呀,眼看冬天一过,春天一化冻,就干不了啦。”

 

第二天我找到了丁指导员,表示我要接着打那口井,他沉吟半响,说:“那口井怕是不行了,再打新井……小卜现在病还没好,等等再看吧。”

 

“再过些时间,一开春天暖和了,就不能干了。不管是修旧井还是打新井,现在都要动手才行啊。”我着急地说。

 

丁指导员叹了口气:“小杨啊,我比你急呀。现在全连吃水已经是很大的问题,可是光急有什么用?小卜上不了班,我已经和老丰、赵实录他们几个老同志谈过,他们谁也不敢接这个任务,打到快20米深没出水,光沙层就有10米。他们都怀疑我们这里到底能不能打井。我们旁边的17连,18连也都在打井,虽然没出事,但到现在也没成功,到底打多深能出水,谁也说不上啊。”

 

“我试试,就从那口塌方井开始干,万一不成,再组织人打新井,总不能明年还拉一年水呀!”我下定决心,咬咬牙,把心里憋了很久的话冲口说出。

 

“你?你能行吗?”丁指导员迟疑地说,“这个工作很危险,老同志都不敢干……”

 

“我跟小卜干了那么长时间,也算有点经验了。我从新青年排里挑几个人,干干试试,不行再说。”

 

“等我考虑一下,连里支部再商量商量,不管怎样,你为连队着想,这种精神是好的。”丁指导员紧紧地握了握我的手,“先回去吧。”

 

连里终于同意了我的请求,农工排的工作由景华全面负责,我抽出来组织打井队。我从农工排挑了几个人,用半天时间做了准备,就上工地了。

 

在井边,我探头向下看,井下黑洞洞的,像在问我:“怎么样,敢不敢来?”我环顾四周,几个人都在看着我,我猛然觉得自己向连里提出这个要求是不是有点冒失?人家有几十年北大荒经验的人谁也不干,我刚满17岁,大城市里长大的孩子,别说打井,见也没见过。身边这几个人,都是第一次到井台,就凭我们行不行啊?

 

我坐在井台,两脚伸进井里,定了定神,把马灯点着,双手摇摇辘轳把,又使劲拽拽那根粗大的棕绳,对他们说:“来,放我下去!”

 

我脚踏铁桶,把马灯挂在手上,几个人摇动辘轳,缓缓地把我放下井去。井壁破坏的很严重,残存的井膛木挂在井壁上呲牙咧嘴的,我心里非常紧张,总觉着井又要塌下来似的。下到井底,也就是那连沙土带井膛木的一大堆上,看到四周已塌成一个坛子形。我定了定神开始动手干,把塌在下面横七竖八的井膛木扒出来,运上井口,重新摆好井膛木,六边填上土夯实,一层层码上去……用了几天时间,先把这十几米的井壁修复,然后再一层层向下清理。清理一层,下一层井膛木。我总结了小卜的经验教训,非常仔细耐心地一点一点向下挖。

 

井壁的险情在我们的一天天辛勤努力之下基本排除了,修复井壁后又开始向下打,18米、19米、20米……井下基本是我自己来干,逐渐恢复了塌方前的深度,又超过了那个深度。每天在井里爬上爬下,已经非常轻松自如,我很少带安全帽,在井壁干活也不系安全绳。其实,站在上了一多半井膛木的井壁边沿,脚只能呲着一半,脚下距井底十几米深,一般人是根本站不住的。我只不过是天天如此,已经习惯了。

 

这期间,出了两次意外,险些造成大事故。

 

我选来的几个小伙子人都很好,刚到井上干活时,特别用心,我在井下喊一声,马上就大声答应,按我的要求去做。其中王常峰前段时间参加过打井,塌方时也在场,更有些经验。但因我长期自己在井下作业,他们一直在井上,不像过去我们是轮换来干,互相比较有体会,知道井下的辛苦。所以时间一长,就有些松懈起来,在井上聊天,说笑,甚至嬉闹。有几次我在井下向上喊,喊了几声也不答应,我火了,上井来说了他们几句,有的人还有点不高兴。

 

这天我正在井下干活,突听井上一声喊,接着就是“乒乒乓乓”几声响,我知道可能是掉下东西来了,赶紧直起身子双手护头紧贴着井壁,一块井膛木正砸在我的脚前。井上有人探头喊我:“立伟,立伟。怎么样?”气得我火冒三丈,“你们干什么,还让不让我活了!”

 

又过了两天,我在井壁上井膛木,正干得入神,忽听井上有打闹声,我喊了几声,也没回音,突然一件东西“嗖”地一声飞入井里,斜擦着我的鼻尖打在井壁上,又左弹右跳“叮哩咣当”直落井底!我惊出了一身冷汗,对上就喊:“你们干什么,摇我上去!”因为我站在井壁的井膛木沿上,很快就上到井口:“你们他妈的存心想害我呀!把什么东西扔进去了?”

 

几个人脸都吓白了,指着一个人就说:“是他干的!”原来是新青年排的一个叫张贵才的小子,此人在哈尔滨未来之前是个社会青年,长两个贼溜溜的大眼睛,我第一天看着他就不顺眼,典型的不是好人样。我冲着他就逼过去,“你干什么?”他直往后退,“我不是故意的。”王常峰解释说,张贵才路过这里,他们开玩笑,张贵才拿起把筒锹比划了一下,结果一甩,筒锹头掉了,正飞进井里!

 

张贵才说:“我不是故意的,你说怎么办吧。”看着他满不在乎那副样子,我真想一斧子劈了他。我眼盯盯地看了他一会儿,逐渐冷静下来,我毕竟比他们早来几个月,是副排长,我不能带头打架呀。再说,他也确实不是故意的,我强压怒火,挥挥手:“你走吧,记住,不许到井边来闹!”

 

张贵才走后,我把井上几个人召集在一起开了个会,严肃地强调了纪律,因为几天里连续出了两件大事,哪件都能送命的,没死人真是万幸啊。所以他们也都很认真地听,没人敢吱声,最后王常峰作了检讨,并叫我放心,今后一定加倍注意。

 

此时,我接到妈妈的来信,说爸爸突发心肌梗塞,病情很重,很危险,多亏抢救及时,现已基本脱离危险,还在住院治疗。妈妈问我能不能请假回家一次。另外,听说我又开始打井了,而且是我负责,带几个新青年干,到底行不行?妈说你年纪还小,别逞能,连里那么多经验丰富的老同志,要多向他们学习求教,她表示很担心。

 

信是我连一个知青回哈尔滨探亲带回来的,我看了信,半响没吱声。

 

回家!这是两个什么样的字眼!不是知青,绝对体会不到。到北大荒几个月,艰难困苦,真是言语笔墨难以形容。对于我一个刚满17岁的小伙子,不管嘴上有多少豪气,心中有多少理想和抱负,从根本上说,还没脱孩子气呀!我想家!

 

父亲的病,使我担忧,心肌梗塞,会死人的呀,万一 ……我在这远隔几千里之外的北大荒,终身遗憾哪!

 

第二次打井的事,我没有对家里说,是探亲回哈尔滨的青年们到我家对我妈讲的。我怕妈妈担忧,就像我在中学时学会了游泳,第一次单独渡江,回家不敢说一样。我原想等井打完了,一起告诉她。妈妈在日夜思念着我呀,我真想一下子飞回家,把几个月来的酸甜苦辣,都说给她听。就像小时候在外面受了什么委屈,一口气跑回家,扎到妈妈怀里,就感到温暖和安全,就会重新获得勇气和力量!我想妈妈!

 

景华看到了我的信,问我,是不是和连队请个假,回家看一看?“你如果不好说,我去找指导员!”他很替我着急。

 

我摇摇头。我何尝不想回家?按我们团规定,两年后我们才能有探亲假,现在回家只能请事假。刚来的这些青年,哪个不想家?许多人找连里闹着请假,这个妈妈有病了,那个爸爸住院了,不少人家里都来电报了。连里很犯难,已批了几个人事假走了。我和景华都是连队的骨干,如果我带头请假,连里的工作就更不好做了。

 

再说,打井正在节骨眼上,我要一走,井就要停工。等我回来,春天一开化,就不能干了,岂不前功尽弃?

 

思来想去,我决定先不和连里讲,我写封信回家详细询问一下情况,抓紧打井,等家里回信再说。

 

整整一年后,我才第一次探家。

 

一个晴朗的早晨,我们和往常一样来到井边。我穿一件绒衣,戴上安全帽,深深吸了几口气,便一手紧紧抓住井绳,一手提着马灯,脚蹬在绳扣上,随着辘轳向井下慢慢地放绳子,缓缓下井。

 

马灯的光把井里照得亮堂堂的。我下到井底,找到工具,把井底清理好,又开始往下挖。刚挖几锹,突然一股发亮的东西在锹和沙子接触的缝中渗了出来,瞬时间就渗满了沙坑,我使劲眨眨眼,又蹲下去用手摸摸,是水!是我们日夜想的水呀!我抬头对着井口大喊:“出…水…啦!”

 

井上一片欢腾,井口同时探出几个脑袋向下看。一会儿,用桶送下一个碗来,我盛了一碗水小心翼翼地拿上井口,几个人一下围了过来。我站在井台上,激动地端着那碗水,这是刚渗出来的水,还比较浑浊,但我却觉得它无比清亮。端碗的手在微微颤抖,水面泛起一层层细小的波纹,散发出一股诱人的气息。

 

我喝下了第一口水,只觉得一丝甘甜清爽沁入心脾,顿时好像全身每一根血管都舒展开来,每根神经都充满了美妙的感觉,我从来未喝过这么好的水!大家你一口我一口喝下这碗水,也连连称赞:“好水!甜的!”真是甜的,就连碗底那些细沙,都像是沙糖,让人禁不住想尝尝。

 

连队的不少人跑来了,大家挤在井口,要好好喝几口甜井水。正在养病的小卜也赶来了,他拍着我的肩膀高兴地说:“老弟,比大哥强,一口死井生叫你整活了!”我和大伙一起喊呀笑的,忽觉脸上发凉,原来不知什么时候,眼泪偷偷流了出来……

 

出水后,我们又花了几天时间把井底清好,把水掏清,井台上面装了铁把辘轳,换了根新的棕绳和一个新柳罐,井台换了新木板,搞得干干净净,把井深丈量了一下,整整22米深!从此连队结束了用拖拉机拉水的历史,开始用上井水了。

 

因为打井成功,我参加了全团“先进集体先进个人代表大会”,并受到通令嘉奖,在全团300多个新青年中是唯一的一个,得到的奖品是个塑料皮日记本。我后来用它记日记,珍藏至今。我的这个奖励被记入档案,一直跟随着我。多年后我大学毕业到了一个新的工作岗位,还有人问我这个事呢。

 

因为打井成功,我成了连队的打井专家。后来连队又打了4口井,每次都有我的份,其中有两口是我亲手打出水的。每到打井遇到为难的问题了,总会找到我,不管那时我已经是拖拉机手,还是文书出纳,还是连队领导。

 

19793月,当我怀揣返城手续即将离开连队,离开农场,离开北大荒的时候,我又来到这口井的旁边,久久流连。

 

站在井口附身下望,顿觉一股清爽的凉气直扑上来。井里黑洞洞的,一汪碧水像一面闪着银光的镜子,镶嵌在22米深的井底。时而,井壁渗出的水珠淌下去,碎影隐浮,波光粼粼。慢慢地,又都平静下来,仍是一面明亮的镜子。摇动辘轳,打起一桶水,就着桶饱饱地喝了一通。井水清冽,甘甜,是我们连5口井中最好喝的水。

 

喝着这甜井水,这5年的岁月,1800个日日夜夜的酸甜苦辣一起涌上心头。甜井水啊,我就要与你告别啦,16连啊,告别啦!北大荒啊,告别啦!我还能喝到这甜井水吗?思绪翻涌,我的眼睛模糊了,泪水滴滴落入水中,又一起被我喝下去,只是在那甘甜之中,多了些酸涩的滋味……

 

此后,我再也没喝到过那样甘甜可口的水了。

 

29年后的20086月,我再次来到这块土地上。16连已经解散,所有的房屋建筑已荡然无存,都变成了耕地。在过去水井的位置上,长着一棵柳树。在原来连队的遗址,我找到了两个井位,都是这样。我明白了,井是填平了,可是下面20多米深有一眼水源啊,所以,喜水易活的柳树就选择了这里。

 

谁能想到,这下面是口22米深的井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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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下图是我2009年再回抚远县前哨农场,在老连队第一口井的遗址,与当年一起打过井的老职工合影留念。此时距我离开北大荒已经整整30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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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自《新三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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