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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民大学有一条“孟氧小路”


--作者:黄玮、杨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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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种说法,

人大有条“孟氧小路”

 

听说,中国人民大学有一条“孟氧小路”。

 

孟氧,是一个人的名字,人大经济学院一位教授的名字。教授,在六年前已经离世了,而名字却留了下来,留在了人大校园里。

 

在人大校园寻觅,我们并没有找到标识着“孟氧小路”的路牌。

 

“这只是多年前父亲一批学生的叫法,是没有路牌的。现在,知道的人也不多了。”我们的采访对象之一--孟氧的女儿孟小灯,笑着为我们释疑。因为,当年孟氧常常在校园内一条幽静的小路上来回散步、思考。而学生们常常到这条小路来找他,师生之间的请教与授业,往往就在小路的来回中完成了。时间久了,这条原本无名的小路因此有了独特的名字,学生们亲切地称之为“孟氧小路”。

 

原来,“孟氧小路”的名字是刻在一个故事、一份思念和一种精神里的。

 

有一场厄运,

突如其来

 

1952年,人大经济系研究生毕业后,孟氧留校当了老师。他孜孜以求马克思主义真谛,一边诲人不倦地给学生传授知识,倾囊相授;一边专心致志地撰写他的《〈资本论〉历史典据注释》,每每伏案到夜深,陪伴着他的是案前的一盏小灯。

 

注释《资本论》,在中国孟氧是第一人。这项科研工作得到系主任的支持,校长批准在校刊上连载。

 

1957年,“注释”的单行本还没出版,他就被打成右派。“右派”孟氧,被剥夺了上讲台的权利,不能被剥夺的是他思考和研究的热情,他沉默地专注于自己的学术研究。令他喜悦的是,女儿孟小灯出生了,越来越可爱。

 

谁也没有料到,厄运在1968年的春寒料峭中猝然降临。那是孟小灯不到12岁时的一个春夜,一家三口正吃晚饭,家里来了两个人,谎称开会把孟氧骗了出去。片刻,孟氧又匆匆返回,他悄声对妻子说:“我可能被捕了。”说完,披上大衣,走出了家门,走出了妻女依恋担忧的目光。

 

孟氧,一去不回头。他被判处死刑,缓期两年执行,罪名是搞反革命武装暴动。一场不测厄运,冷冷地降临在风华正茂的孟氧头上。

 

面对莫须有的罪名,倔强的孟氧不肯屈服。接到判决书的第二天,他便开始向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上诉。但是,上诉被驳回,维持死缓判决。

 

尽管那时的孟氧心里很清楚,自己提出上诉想要改判是不可能的。但是,他依然不放弃这个不可能的可能。至少,在法律程序上孟氧留下了不肯屈服的痕迹。

 

孟氧锒铛入狱,离开北京被押到了山西临汾。两年后,监狱给他写了一个要求减刑的申请。接过改判书,孟氧看到“该犯在劳改期间,能够认罪服法,予以减刑”的字样时,他断然拒绝接受。他执拗地强调说:“我没有罪,也从来就没有认过罪。”因为他的再三坚持,最终孟氧改判书上的“认罪”两个字被圈掉了。

 

有一种精神,

支撑他在马桶边书写巨著

 

艰难的监狱生活,仿佛无边的阴暗笼罩着孟氧。

 

辗转难眠的夜,孟氧看到黑暗一片的牢房里,有一盏彻夜不灭的小灯照在马桶上方。这盏为了方便囚犯如厕的小灯,是整个牢房里唯一的明亮。

 

孟氧心中一喜,有了主意。他毫不犹豫地将自己的铺盖搬到了马桶边。这个人人嫌恶的角落,孟氧却有些甘之如饴,为了那昏暗灯光下自己可以看书、写作。

 

夜已深,他守在灯下,埋首阅读;天未明,他已把木板架在腿上,奋笔疾书。日复一日,他熏着臭味;日复一日,他安之若素。代价是,他的鼻子因此失去了嗅觉能力,他的身体日渐羸弱;成就是,他在恶臭中缔结书香馥郁,完成了100多万字的书稿,有《评梅林的马克思传》等书稿,还有《法典时代与中国法家》、《郭老史学见解初探》等论文。字字皆心血,字字见精神。

 

而孟氧这独树一帜的厚厚的精神质感,是其他犯人难以理解的。他们戏称他为“老学究”、“书呆子”,甚至还不时地刁难他。孟氧不理不睬,一心沉浸在学术的天地里。这更激怒了那些空虚的灵魂。

 

有一天,正在写作的孟氧被牢房里的一阵骚动惊扰了,一抬头,他看到其他囚犯们正在捉老鼠玩。接着,喧闹消失了,而自己眼前的光亮被一片阴影遮盖了。他抬起头,发现自己已被大家团团围住,中间有个人高举着一只挣扎不已的老鼠。那人狠狠一扯,把老鼠硬生生扯成两半,血喷满了孟氧的书稿。那人说:“老学究,别写了,也许明天你就上断头台了。瞧,就像这只老鼠一样。”

 

孟氧愤怒了,心里阵阵凄凉,“是啊,也许自己明天就会被推上断头台,时间真的是不多了。但是,如果不写,那不是更没有时间了吗?”收拾好稿子,把用来写字的木板重新放回自己的腿上,孟氧一声不吭地继续写着、写着……

 

“我根据这样的原则生活,如果明天上断头台,那么今天还是属于我。任何法庭都是宣传马克思主义的课堂,绞索套在脖子上写报告,只能用鲜血,而不能用别的什么。”正是这样的精神,有力地支撑着孟氧,也是这样的精神,终于打动了其他囚犯们,从此再也没有人阻挠他了。

 

在牢里,他又通读、研究了《马克思恩格斯全集》,获益匪浅。他还借来了许多数理化教科书,从头开始,一本一本地自学。这使他对马克思主义的理解有了“豁然开朗”的感觉。

 

有一盏灯,

照亮死囚父亲的生命

 

女儿,是孟氧生命里的一盏灯,无瑕而炽热。

 

孩子出生前,孟氧就取好了名字,无论是男孩还是女孩,都叫小灯。他对妻子说:“灯是不落的太阳。我常常在晚上工作,需要小灯为我照亮。”

 

然而,1968年的那个春夜,命运把父亲从小灯的生活中带走了。接着,母亲也进了牛棚。

 

父亲一去,杳无音讯。直到1975年,孟小灯和母亲才有了孟氧的消息,知道他被判死缓,远在山西的监狱……

 

得到父亲的地址,孟小灯给久违的父亲写了第一封信。信很简单,落款却饱含深情:想你的女儿--小灯。

 

“我是多么地想你呀,我的灯孩子。”父亲的回信,很快到达了。熟悉又遥远的称呼,看得小灯潸然泪下。是的,她一直都是父亲的灯孩子;而父亲,也一直是女儿心目中的好人啊!

 

从此,北京和山西,女儿和父亲,书信不断。小灯还从微薄的工资收入中拿出钱来寄给父亲,并为父亲购买生活用品和营养品。

 

1976年冬天,孟小灯去监狱探望父亲。

 

在监狱接待室,在孟小灯的急切的期盼中,父亲终于出现了。他老了,也瘦了,但眼睛还是熟悉的,和自己的一样又黑又亮。她的眼泪忍不住了。

 

孟氧走过来,紧紧握住女儿的双手,强忍着眼泪:“不要哭,时间不多,咱们抓紧时间说话吧。”久别之后,有父女俩聊不完的家常,更有父亲无比郑重的嘱托。孟氧对女儿说:“你听好,我给你讲几个重要的问题:第一,我绝对不是反革命,更没有搞过什么武装暴动,判决书上说的不是事实。第二,我的问题是学术问题,不是政治问题,就是在学术上我的理论也没有错误。第三,我没有罪,也从来没有认过罪,我在不断地上诉,给最高人民检察院,给党中央。灯孩子,你放心,当我的女儿绝不丢人!”

 

到了告别的时刻,孟氧再次握住了女儿的手。小灯感到手心有什么东西,她下意识地看了看一旁的看守,从容地把手中的纸条放进了自己的口袋。到了无人处,小灯才敢看那张纸条,那上面是爸爸写的申诉材料。监狱中的孟氧,从来没有停止对命运的抗争。粉碎“四人帮”以后,孟氧的上诉又一次被驳回,他依然被判死缓,只是减刑到20年。而这一次,他是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女儿身上了。握着手中还留有父亲余温的小纸条,彷佛是握着父亲的命运,孟小灯年轻的心充满了神圣的责任感。她要为拯救父亲、为拯救父亲这样的好人而奋斗了!

 

鼓舞着她的,正是父亲那愈挫愈勇的精神。她开始写申诉材料,并刻成蜡板印发到有关部门去。

 

在为父亲上访的路上,满是艰辛。一沟一坎地,孟小灯整整走了三年,依然希望渺茫,疲惫使她产生过放弃的念头。孟氧写信来了,睿智地鼓励她:“灯孩子,你干的事情就像是走100里路,你已经走了99里,就剩最后的1里了。这1里跟前面99里一样难走,希望你咬咬牙,再坚持一下。”

 

在父亲殷殷的期盼中,孟小灯又一次咬咬牙,继续艰难的上访路,“我要有爸爸的精神,把官司打到底”。她总是这样默默为自己鼓劲。

 

文革结束了,在有关领导的直接过问下,孟氧的案子终于得以重新审理。孟氧的“反革命”罪名不成立。19808月,北京市高级人民法院对孟氧作出了再审判决:无罪释放。

 

有一个故事,

让历史难忘让岁月心动

 

“孟氧出狱了。”

 

历经坎坷,重回久别的人大校园,孟氧深深懂得时间不仅是生命的尺度,也是人们生存的空间。如果时间没有了,生命的火花也就熄灭了,一个人,有几个十三年呢?好在,自己的心脏还在跳着,把它的潜能发挥出来,至少还可以为我们这个伟大的民族劳动十五年;好在,自己的精神从未被羁绊过,不曾老去,还可以为自己挚爱的事业激扬不已。

 

历经坎坷,重登阔别的大学讲台。孟氧在人大第一次公开讲演的题目就是狱中的研究成果--《现代工人阶级状况和马克思主义的全球战略》。他全力投入到教学和研究中,心无旁骛。除了上课、带研究生,回到家里他就是写,不停地写。

 

他要和那马不停蹄的光阴赛跑。赛跑,让出狱后的孟氧的生命迸发出绚丽光芒。首先,严峻的考验更坚定了他对马克思主义的信仰,他光荣加入了中国共产党,并被评为“优秀党员”;其次,他由讲师逐级晋升为副教授、教授,直至博士生导师,被学生评为中国人民大学“最佳讲课教师”之一;许多荣誉,随着辛勤的付出接踵而至,他荣获了全国“五一”劳动奖章,被评为北京市“十大新闻人物”……

 

而孟氧最执著的,仍是著书立说。他夜以继日地写《经济学社会场论》,坚持多年。19955月,书写成了,孟小灯陪着父亲把沉甸甸的书稿送到人大校长办公室去。她用秤称了一下书稿,十二斤半。

 

书写成了,积劳成疾的孟氧躺倒了,已是肺癌晚期。1997年年初,74岁的孟氧离开了人世,他留下了巨著在人间,留下了动人的故事在人间。

 

学校说,孟氧不愧是“铁肩担道义,妙手著文章”,他“体现了中国知识分子的风骨”。

 

同事回忆道,“他病了,我去看他,正好在楼下碰到他。一见面他就谈理论问题、谈学术问题,没有一点对疾病的恐惧和对生命的失望。当时,他已是肺癌晚期,可我们站在外面谈了一个小时,他一点都不像有病的人。这样的人是少有的。”

 

曾有学生问孟氧:“您在推动历史前进的时候,被历史的车轮刮倒,您怎么想?”孟氧从容地回答:“你只要是为了推动历史车轮前进,刮倒了,又算得了什么?爬起来,再走就是了。”他平淡的回答,对于学生来说,是“在认识孟老师之前,从未聆听过这样石破天惊的话,也从来没有见过这样惊天骇地的精神追求。”

 

他的女儿孟小灯,在父亲逝世后,也被查出患有癌症,又是被父亲的精神鼓舞着,她带病含泪写成了《纯粹孟氧》一书,让孟氧活在了自己的笔下,活在人们的心里。她说,这不只是为了纪念父亲,还是想告诉人们:当厄运到来的时候,一个人应该怎样勇敢,怎样坦然,怎样坚守自己不变的信念,怎样保有高贵的精神。

 

是的,在艰难时分,在厄运之中,比肉体更经受严峻考验的是人的精神。凭借着精神的力量,我们遇见森林开辟平地,遇见沙漠开掘井泉,遇见考验化为动力!

 

在人大校园,听着孟小灯清澈入心的叙述,我们渐渐步入一条小路、一条十分幽静的小路。

 

这就是“孟氧小路”。

 

 

转自《新三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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