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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在西北吹


--作者:苏小玲

 

春节间,我陪妻东洲同行西北。46年前的某一天,她的母亲即我的岳母,把命丢失在了西安城。而那时候,她的女儿正咿呀学语、远在天边。她们是同在这个世间的一对陌生人,母亲和孩子都阳光有限,却各尽风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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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母吴震宇女士

 

妻的母亲叫吴震宇。名字够大气,估计是妻的外婆给取的。或者她对这个“震”有格外的感悟。《周易》震卦,有君子遇变处之泰然之辩。外婆出生在一个县城的首富人家,曾拥有大量房产与田园。一场革命、一次土改,一切私有财产都充了公。后来她上了省城中学,一家子也搬迁到福州后曹的一座公租房里。教书、成家,生养一男二女,续存血脉。这位略通诗文的地主家大小姐,性格依然要强:一边抵制家庭成份的歧视,一边将女儿们培养成才。

 

不过,岳母一生都没有震动过什么宇宙,而是被生存的年代震荡得七零八落。她早年考上了“南京航空学院”。在这个校园里,巧遇了福州一中同窗、未来的丈夫王世开先生。岳父是一个农民的儿子,4岁丧父。妻也不知爷爷怎么殁的,就听过“逃避抓壮丁”。而岳父面对孩子们,这辈子也只对岳母的过往滔滔不绝,对其他的家史似乎一概语焉不详。但妻从童年对奶奶的生活印记中却有些许感觉:这个王家来到世间似乎毫无根基,或者说不合时宜。

 

妻以为,这丝毫不影响岳父的自豪感。他天资聪颖,也勤奋好学。整个王厝裡村,就出了他们考上大学的堂兄堂弟俩。一个成了高级工程师、风力发电专家;另一个成了理科教授,似乎桃李满天下。某种个人的荣耀自然也是空前的、满满的。但要没他那位含辛茹苦的母亲,这些都只是一抹泡影。如同许多中国的家庭,在一堆表面风光的背后,更是隐藏着某种难以启齿的难堪人生。尊严与幸福,也总是非常容易地被社会或连同自己所忽略。

 

妻听岳父说:奶奶不识字,很可伶;24岁便失去丈夫,空房独守38年。这种身世,也使得人生变得线性,目标单一。她终身的要务就是好生操劳,为王家留下的一根独苗而节衣缩食、鞠躬尽瘁。除了供儿子不断读书然后再吃上一口商品粮,她似乎再无更焦虑的心事。待儿子有了谋生的保证,她才又开始愁媳妇、盼儿孙。某年,出息了的儿子将她接到遥远的西安城。但外面的世界如同故里的满山荆棘,她处处被扎,无处躲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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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出土的兵马俑

 

一个在南方习惯忙碌劳作的村妇,如何应对陌生北方悠闲且局促的环境?大学校园里虽有独特的风景、朗朗的读书声和文化人的温文尔雅,但她不会普通话,对左邻右舍基本靠自己的土话加手势比划沟通。那馍馍、面条、土豆,塞进嘴里仿佛嚼同腊味。习惯了柴禾,她也不会烧蜂窝煤。并且,对媳妇生了个女娃颇不满意。每天、每天,一副没完没了,简直四面楚歌。老人终于挣脱地回到家乡,并固执地带上才一岁的孙女--比妻大4岁的姐姐东航。这一走,注定一家人乾坤倒转,命运从此改变!

 

寡妇也有寡妇的性格。妻回忆说,对孙女疼爱的奶奶,似乎怀着母牛护犊的强烈心理,对外人始终抱着警觉,脾气也略显暴躁。她每天上山砍柴、烧碳,田间播种、耕锄;平日薯食为主、粗茶淡饭,少有白米入锅。她也抽烟,非常低廉劣质,有时还捡着人家丢弃的烟蒂凑合,常咳。也就是说,老人专吸尼古丁。到了冬天,也舍不得买双鞋穿。甚至时常顾不上小孙女,也任由她赤着脚踩乡踏野。这也是她留给我这个外人的特别遗产:妻的一双脚板至今依旧皮糙茧硬。活着,不讲究。认命,随自然。老人寿短,在62岁上便故于肺结核。

 

这样的母亲,只会让她的儿子无尽牵挂。为照顾故乡的母与子,岳父只好要求调回南方。福州,作为一个海防前线,曾工于对敌而疏于建设;缺乏政治智慧,只能形成一个守旧和僵化的应对城市。而海峡对岸,岛上正未雨绸缪蓄势腾飞。作为技术知识分子的岳父,则开始放弃了在西安飞机制造厂的工作,调回到这里的拖拉机厂。这一从天上到地下的空间转变,也预示了个人与家庭运势的大跌宕。同时,也成全了自己少年丧父、中年丧妻、老年丧子的一部完整悲剧。

 

最痛心的转折发生在1972年。这个事件最真切可感的细节不是出自岳父口中,而是来自刚刚结束的西安之旅。因母亲故去,今年返乡过年的心思也淡。为此,便决定实现陪妻去西安凭吊一次其亡母的夙愿。妻降生,在亲娘怀抱4个月后再无缘相遇。即便有父亲的回忆种种,加几张遗照,也只能用想象构筑慈母的天长地久。她总想寻上一回,亲眼望一望母亲的生前所处、岁月疤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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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电”——西安信息科技大学

 

一所高校,坐落在西安南向偏西的未央区内。这所被习惯称为“西电”或“西军电”的大学,同“哈工大”一道,作为两所中国军队最重要科技院校,早在20世纪60年代就已蜚声海内外。而它的前身也令我好奇,竟是1931年在江西瑞金诞生的“中央军委无线电学校”!不过一首叫《与共和国同行》的校歌,就能感觉出某种红色的气质属性。这与我这个兴趣于国共谍战影片的人来说,对它的历史自然容易浮想联翩,也似乎增添了一份叙事的契合。何况,发生在西安或西北的惊天故事,关系过全体现代中国人的政治归宿。

 

妻不止一次对我回味她失却母爱的儿时情境。母亲在西安怀她足月后便返回家乡。三月的榕城,正是榕树结果时分。春风之下,妻在一家妇幼医院被顺利接生。可哺育她才4个月,母亲就接到西北学校的电报匆匆离开,从此再无归踪。妻说,为了免去婴儿的断奶之苦,母亲临行前牵回一只羊,算是替代母乳,让奶奶每天给孙女喂养。她还对我说,羊奶的最大好处是供给一种耐力。比如,在福三中读初高中时,她成了年段800米田径赛跑连续第一名。

 

在奶奶身边的6年里,妻几乎成了一个乡村野孩子,就连幼稚园也不曾进过。那个叫秀山的市郊村庄,其实离省城只一步之遥,城里还有外婆和不久就调回的岳父。但是,耐不住情感寂寞,或许还要生个男儿传宗接代的岳父大人,便又匆忙续弦、重起炉灶。一个并不优质的继母,不会给俩个少不更事的孩童以必要的关爱与精心地呵护。相反,性情怪异的后妈,不仅有不求节制虐待与暴力倾向,对妻的父亲还有变态折腾的思维。这使紧张和惊恐伴随着妻的青少年时代,失却了应有的生活光泽。18岁前,她没留下一张微笑的影像。

 

妻说,自己这位继母、学有专长的农技师,也有一副别样的悲情——父亲早逝、单亲家庭。客观说,岳父重组家庭只是为延续香火,而非忽燃一束无法抗拒的爱之烈焰。更何况,岳父是带着她们俩个未成年的孩子与其结合。不曾想,中年得子的少许宽慰也被临头的恶运无情终止:未来惟一指望依靠的儿子,某天突然在大学的篮球场猝死!她无法接受这样的事实,便固执疑定这是一场蓄意的谋杀。为此也开始了一场无谓的马拉松官司,打到财尽人亡。

 

儿子没了,继母的兴性情越发不可思议。她对谋害的怀疑对象无端延伸,除儿子所在大学,还有妻的姐妹俩,甚至我这个曾想理解而亲近她、并一度被勉强接受的半生不熟的女婿。从此,她不与任何亲戚与熟人来往,直到丈夫因病故去,终成孤家寡人。某日,接到继母病逝的噩耗。妻不无惊怔:多年未见,决绝突然。思虑之后便决定赶返料理后事。虽往事不堪,却皆为俗人。望着遗体,也只有伤痛委屈、欲哭无泪。那天,惟有妻和我——哀悼、捧罐、打伞,护送着继母的骨灰到一寺院安顿、叩首举香,完成对一个孤独灵魂的默默祷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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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年时代的妻

                                  

我从来认为:无论对谁,人生本质上就是一场悲剧。有时,我也会忍不住一番困惑:那位早在九泉之下的岳母大人,怎能如此草率地生养女儿?她才是几个月的婴儿,怎可一别而去!但我又无法了解作为一个母亲更真实的苦衷。这简直就成了一个谜。这是属于一整个家庭、包含南北方生存差异的双重撕扯。或许,岳母的“革命工作”自觉与一定程度的事业情怀,也是一种特殊内因。如果--妻曾想,如果母亲将自己带在身边,或许托尔斯泰那句“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就可能不那么完整地属于她,也不属于她的家庭。

 

是的,由于岳父毫无主见、性格懦弱,妻便过早地承担了家务。一个小不点每天起早贪黑踮起脚跟烧饭做菜,还要接送同父异母的弟弟上学。这让自己上课经常迟到、打瞌睡。虽然继承了父母聪明的基因,成绩优异,还曾代表学校参加全区数学竞赛。但在高中的最后几年还是被拖下了,最初的高考也名落孙山。之后她靠自己的毅力重新发奋,陆续才完成了从成人专科、再到本科直至研究生的学业。而妻的姐姐则干脆逃离在外婆家,在舅舅的帮助下,也最终顺利地考取大学。

 

岳母已离世46年,“西电”大概也无她的任何踪迹可寻。妻第一次行走西安、驻足校园,更是以一种茫然的心境间接触摸母亲的往事。她只多了个心眼,带上若干张母亲在“西电”时模糊的照片。我们并不知道此行会有怎样的结果,可欣喜的是,碰上了一位八旬老者——他正在操场上和老伴一块锻炼身体。我们被隔离在铁丝网的里外,彼此声波却很通畅。为了帮助认人,他不无吃力地爬上水泥看台,伸手接过照片,最终认出了同岳母合影的一位熟人!

 

原来老先生是本校一位退休教授。他告诉说,自己姓陈,名叫“生不逢时”的“逢时”,浙江嘉兴人,1958年从南方随校移到西北。66年(即文革开始)那年,学校转为地方建制,更名为“西北电讯工程学院”。西安好,气候合适。随后他转而反问:怎么40多年了才来找人?老教授的幽默与严谨,让我们异常开心。陈逢时老师所认识的一个健在者,就是岳母生前最亲密的朋友丁玉美女士--无线电通讯系教授、中国知名的数字信号处理专家。老先生随即带我们前去拜访她。

 

在大学社区楼底接到询问电话的丁女士,二话不再,立即赶下电梯来彼此相认。将近半个世纪的时光,让她无数次回忆、思念、伤感、想象常被现实与时间打断的模糊过往,又突然以一种意外的形态还原在自己的面前。看得出她一路惊喜、亢奋,邀我们上楼。进屋坐定,无言片刻。直视着久故不在的好友的女儿,待物理性、性格冷静的理科教授眼眶涨潮发红,随之泪光闪动。妻说,她也激动非常,但更甚的悲伤使自己不敢直面已是耋耄之人的母亲故交、也是她最熟悉姓名的丁玉美阿姨的复杂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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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心的陈逢时老教授

 

丁阿姨的儿子在一旁兴高采烈。显然他也听多了其母的回首,仿佛团聚了失散多年的姐弟。他热情招呼,紧着泡茶,不间断地插话表达着什么。后来才知道,他名叫泳,与妻同龄,七零年生。也是在此校园里幼年丧父,母亲一人将其拉扯长大。其两家的不幸如出一辙,童年的缺失与艰难一样刻骨铭心。在妻的眼里,比起自己的父亲,丁阿姨足够坚强:她没再改嫁,只为子女免受陌生突兀的情感困扰。如今他们三代同堂。我儿也在“西电”念的大学,她说,我这一生最终没有遗憾了!

 

那时候我们都年轻。“西电”条件很艰苦,烧媒球。冬天冷得很。丁阿姨说,我们两家对面住着。你妈住的那间屋子十平方,经常漏雨。你爸平时忙,单位又远,只是周天才回来与家人相聚。82岁的老人,在断断续续地回顾过去的某个事件、某个特征,某个情节。其实她是想倾盆而出的,但记性敌不过年轮的碾压。尽管那个时代只有黑白两色,却也容易彼此交织、模糊与发黄。“你妈特别想念你们、姐妹俩”,阿姨这句声音转沉,脸上堆起皱褶。顿了顿又说,你奶奶有时好像有怨气,也老找我聊天,但话说起来很困难。奇怪,她咋老不穿鞋?

 

突发而剧烈的情绪,慢慢被友情的对话气氛所稀释。关于以往的故事与事故,也以片段的形式在逐渐回放。丁阿姨追溯道:我们有三个好姐妹,我和你妈关系也最亲。前不久又走了一个,就剩下我一人了。你妈工作积极,与大家关系处理得都很好。在全校里也是最进步的一个。那时学院是军队建制,穿军装。你妈是无线电系,我和她不同系。她人太善良、太好了,否则就不会丢掉性命!说完关键处,丁阿姨就稍停一下。之后,思绪又飞到遥远的当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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岳母她们的青春岁月

 

我根本就想不到事情会是那样的结局!丁阿姨感觉就在昨天。她继续说:本来调令都快要来了,院里要求按名额抽人下到“五七干校”劳动。原本是其他系,结果没人肯去。你妈可以不去的,但她觉得自己正闲着等调动,身体也好,就主动要求代替着下农场。系里也是正中下怀,下去不是好事。那是1972年,“文革”期间,运动不断。并且,陕西有些农村正在患鼠疫,天灾人祸的。

 

丁阿姨眼神此刻又进入迟缓状态。你妈性子活泼,胆子也比别人都大,劳动很卖力,连农场的老鼠都捉。可有一天,她只觉得自己浑身不适,接着发烧不退,躺下了。农场把她送回学校,校医却不知她患得什么病。她说排尿困难,我就给她煮绿豆汤喝,还是不行。她手上、脸上现出越来越多的血斑块。再送到市里医院还是诊断不了。直到有个住院的年轻人见此嘀咕一声,说这病状像他刚死去的乡下亲戚一样,大家才恍然大悟:是“出血热”!

 

俗称的“出血热”医学上称之“败血症”之一种。历史上所谓欧洲“黑暗的中世纪”间,就一种叫“黑死病”的鼠疫,在短暂的时期内生生夺走了三分之一欧洲人的性命。使神权专制下的社会更是雪上加霜。而当时的“文革”中国,处于一种政治与文化的双重霍乱。人们也在承受着社会灾变与自然匮乏之苦。对于闭塞惨淡、条件制约的西安,岳母的治疗无力回天。虽然确诊,也无法阻止她的生命走向最后的衰竭。

 

自发现症状起,患者的病毒无疑早已侵入血液。丁教授清晰地记得,从四肢发热到神志昏迷,最后是吐血、尿血、便血等等激烈的临床重症反应接踵而至。作为好友,她顾不得传染疾病的危险,零距离为病人用双手对患部擦血、从嘴巴接血。这种亲密的关怀情感,已令逝者无从认知也难以回报。她还轻声问过,是否叫爱人赶回西安?岳母摇头:不需要,我没事的,你去看看我家那两只兔子吧,别忘了帮我给它们喂食。

 

都这样了怎么就没有想到自己的俩个女儿呢?一旁的妻听出了事故的酸楚。她对丁阿姨说:她大概在迷糊中依然相信自己会转危为安。的确,她还那么年轻,30来岁,多少热血还没有沸腾,多少母爱还等待释放,多少为人妻、为人媳的义务尚未尽到。但人算不如天算,她没有熬过三天的病灾折磨便溘然长逝了!此刻的丁阿姨,显然已淡忘了当初痛失密友的如雷轰顶。缓慢悲伤的表情中,掠过一道不知打过多少补丁的对生命的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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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到了丁玉美教授

 

思念无边而虔诚。这一生,岳母对妻而言,是存在,但更似一种虚妄。虽同自己的成长近乎毫无瓜葛,可血浓于水。她始终将妈妈挂在嘴上、藏于心中。令我感动的是,她坚持到寺院烧香为母亲祈祷,从未放弃。这份无声的爱与坚持,也在沉默有力地滋养着一个女性越发宽厚的精神世界。她明知现实生存比想象的要来得诡谲与险恶一些,可依然擅长给予而非索取。她也内心孤傲、质地聪颖,却对外总谦逊得像一根被割下的稻草,不见斤两。

 

而我没有思念,只有困惑,困惑一对年轻夫妻的选择。尤其处在“文革”那样动荡不安的年代,整个中国大地芸芸众生,哪个人的生活和精神不像大漠风沙间的一片呼啸与苍凉。相信西安的校园里也一定是雾雨雷电。丁玉美教授曾对我描述那时的情形:北京的红卫兵开进校园,师生分裂成造反派和保守派;一位副校长被斗死,还有人被逼自杀了。而她自己也被作为资产阶级的所谓“残渣余孽”送到农村“劳动改造”。她说,怎么能让文革翻案?                

 

京都一跺脚,古城也随之战抖。想起来,都会不寒而栗。岳母大人也不例外,在人斗人的浪潮中整天提心吊胆。最后也被下放劳动,死于非命。这是中国人不能抗拒的社会宿命?那个时代的阴影其实依然笼罩着今天的世界,人们并没从某种愚昧浑浊的向往中走出,甚至还与这古城历史的悲催之魂在冥冥暗合。记得,歌手汪峰曾这样唱叹:“谁知道我们该梦归何处,谁明白尊严已沦为何物?”面对千年的探求自由之路,我们依然不能泾渭分明。

 

妻与其母,是一个非常伤感、阴晴圆缺的人生故事。虽然都是极其平凡的人,可彼此演绎出的是非同凡响的天上人间。很巧的是,就在去西安的前几天,妻做了个梦:母亲告诉她,因为组织不能来找你们姐妹俩。事实上,“西军电”也的确培养了不少谍报人员。只可惜,岳母天命不济。否则,在今天的互联网时代,她或许能作为专家,给我们提供不断翻越电子防火墙的技术设想。我相信,她更理解信息自由对一所大学和一个社会意味着什么。

 

这样写下来,几乎就没一个人能活得顺当无虞。这么多人,都是如此幼年丧父丧母或中年失偶失子,足见人生的无常与生命的短暂,也感觉天上的虚幻和凡间的局限。假如没有恶劣条件下的鼠疫,也没有近乎荒唐的“五七干校”,或许就没有被提前的格外灾难。每一个人都在相似的世界里生活,但文明的匮乏和物质的贫困,会让有知识的人们也选择艰难。意外,往往因为有了诞生意外的充分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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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节西安大雁塔

 

古城蕴藏博大,雄伟也毋庸讳言。几次来西安,惟有这一趟感觉特别饱满。雁塔、钟楼、城墙、古都……都在向世人昭示一种与人密切相关的久远履历。大年正月,人头攒动、游客无数;春色初上,白天丰满、夜间灿烂。作为都城,它堪比北京的完整、深厚。欢快如同礼花,但面对同样的沉重,作为现代人,我更关注每一个朝代中普通人的境遇,而非帝王般的霸气与权贵们的显摆。一切的生命都不是微不足道的,就如所有的治理者都不应该权倾天下、生死予夺,嘲笑或蔑视人类此起彼伏的良知与希望。

 

我和妻第一回携手大西北,为了寻找一个母亲的一段非常的记忆。同时,也观赏一番西安城的博大精深。那些为母来不及领会的现代滋味,我们也在为她努力补尝,让失去的回归一次崭新的时空。也让她知道一点我们的心愿:无论城上城下的、城里城外的,也无论西服革履者、粗布褴褛者或是威武戎装者,在同一个国度空间里,人们都应该被平等、公正待之,为自由安全和富有快乐的情境所笼罩、温暖,而决不轻易就掉入苦痛与绝望的境地。           

 

不是春游者,心间装着时深时浅、亦冷亦暖的家国春秋。从咸阳到西安,古道城墙的一砖一瓦、一石一木,都易带出万千思绪,也不免陷落新历旧史、故人今事的交织感慨中。始皇的暴烈、商鞅的魔法、秦帝国对一个多元文明民族的推倒再塑,诡异地决定了这片土地与人的成色。一种被铸就的世代灵魂,难以迈出这似乎与世隔绝的长城方圆。

 

千百年,人们顶礼膜拜至高无上的君王、国家和疆土,而无视个人生命的独立、自由与尊严。回眸江山社稷,多少人成为移动的兵马俑。而我的岳母曾经用命融入这里,无声无臭。那时,她像一只箭,自觉服从了一个充满激情而又坚强无比的体制硬弓。而今,我作为独立的存在,却执意要安放一泓岳母也能欣悦其间的似水柔情,留下一点带着清澈见底的向往情怀:人心不成醉,楚汉为谁争?长安臣民去,公民西安归。

 

这些不无瑕疵的文字,为一个人,也权当一份粗简的国中家史。母亲,您听到了吗?感恩上帝,感激丁玉美和陈逢时俩位老人,让过去有了一番链接。相信这份情感也将有所蔓延,在有人笑亦有人哭的地方。

 

风,在西北吹。

 

2018.2.25 北京

 

 

转自《影响力评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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