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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说黄帅


--作者:徐庆全


20171210日,黄帅英年早逝,令我辈唏嘘。


我辈,是个复数,大致应该在5560岁之间的人,我比她小两岁,在这个范围内;唏嘘,是我个人的感叹,一是为自己,一是为黄帅。


^开始,我辈还是心智不健全的孩子;浩劫七年时,我辈也还是孩子,哪里懂什么革命?遑论文化革命!我们连看客都算不上。尽管包括大哥哥大姐姐的中学生在内的整个社会都被卷入这场革命,有些父母的命运也改变了孩子的命运,课本和课程也体现了文化革命后的新气象,但总体来说,我辈还是按时地上完学前班(幼儿园)进入小学。革命对于我辈来说,只是课本上的语汇,而不是行动。


但是,黄帅的出现,改变了这一格局。


19731228日,《人民日报》加编者按转发了《北京日报》的《一个小学生的来信和日记摘抄》之后,黄帅作为反潮流革命小闯将家喻户晓。全国各中小学迅速掀起了破师道尊严”“横扫资产阶级复辟势力”“批判修正主义教育路线回潮的运动。


黄帅,12岁女生(应该是13岁,但我记忆中报纸说12岁),京城小学五年级学生,居然可以提出了教育革命中的一个大问题:修正主义路线的流毒、旧的传统观念还很顽强。师道尊严必须破(《人民日报》编者按),怎能不让我们仰视?做黄帅式反潮流英雄的号召,让我辈进入行动。


那时,我是一所联中的小学四年级学生。所谓联中,就是小学和初中联在一起读。做黄帅式反潮流英雄,是初中部开始的。初中部一位男老师策动学生,矛头对准的是教我们四年级语文的一位漂亮的女老师,她姓王,年龄不足20岁。初中生领头,我们加入。我因为作文写得好,还登台念大批判稿!


说起来很荒唐。王老师被反潮流,和修正主义路线的流毒、旧的传统观念还很顽强师道尊严都挨不上,只是因为她多次拒绝那位男老师的示好而已。


学校校长是年过半百的黄百川先生,抗日战争时期参加革命,担任过本地青年救国会主任,后一直从事教育工作,做过多所学校的校长。他懂教育,政策性强,在我们的父母中有着极好的口碑。


黄校长试图制止这种荒唐的行为,但他的威望抵不过那个小小的黄帅,他也差点成为潮流被我们一起了。


1982年,我和黄老师的儿子黄同华成为大学同班同学,寒暑假都要去看望老人家。他说起联中的往事,说起这场荒唐的反潮流,也是唏嘘不已。


后来,我也常常唏嘘。在那场浩劫中,我辈本来可以只做无知的看客,但因为有了黄帅,也背上了历史的包袱。多年以后见到王老师,我还特意向她道歉。但我知道,仅仅道歉是不够的。


这也是我为黄帅唏嘘的原因。四十多年来,参与历史上这一页的人,包括黄帅在内他的父母甚至包括策划这件事的人,目力所及,我未见有人出来公开道歉过。


四十多年来,关于这一历史事件,历史脉络大致是清楚的。


19731127日,黄帅的来信首先刊登在《北京日报·内部参考》上,题目就是一个小学生的来信和日记摘抄。记者在这篇报道中,为来信定了性:把海淀区中关村一小学生黄帅和班主任老师的矛盾当作教师有师道尊严,而黄帅是反潮流问题加以反映。


据知情者后来告诉我,主持编发这篇文章的是徐姓的一位本家,后来官至中宣部常务副部长。我读过他不少类似励志式的散文,年轻时曾为他有气势的文笔折服过。因他写文章通常用的名字是余心言,我也东施效颦用余广人的名字发过文章--汗颜!


这份定性的内部参考,正契合在大学兴风作浪的迟群、谢静宜的心情,或者说就是贴着二人的思路写的。


早在这年7月,辽宁一个考大学不会答题的张铁生,在试题背面的吐槽,被冠以《一份发人深省的答卷》在《辽宁日报》发表,8月《人民日报》加编者按转发,大学的教育革命运动轰轰烈烈了,迟群、谢静宜即参与其中。这回《北京日报.内部参考》又提供了小学生的来信,正好借此把小学和中学的运动搞起来。


迟群、谢静宜看后当然认为写的好,要北京市委抓一下这个典型,在《北京日报》上发表。


于是,谢静宜将这期《内参》附上登《北京日报》的建议,转送给市委领导同志;又给市委宣传部长打电话,要《北京日报》公开发表,展开讨论。此后,她和迟群一起约见黄帅,支持她的反潮流精神。

于是,1212日,《北京日报》先加编者按发表;1228日,《人民日报》再加编者按发表。《人民日报》的编者按语说:黄帅敢于向修正主义教育路线的流毒开火,生动地反映出毛泽东思想哺育的新一代的革命精神面貌。”“在批林整风运动中,我们要注意抓现实的两个阶级、两条路线、两种思想的斗争


在这股反潮流的浪潮中,中小学为摆脱文革开始后正常教学秩序被破坏所采取的措施,教师对学生的教育管理、严格要求,统统被指为搞师道尊严复辟回潮;许多教师被迫作检查、受批判;一些学校又出现了干部管不了,教师教不了,学生学不了的混乱局面。


这期间,黄帅也成为全国的知名人物。她成为中央会议的代表,甚至有传言说她要当共青团接班人培养,这些不必考。在我的记忆中,在毛泽东的追悼会上,她和浩然一起也列在参加追悼会的各界人士”“还有之列。那时,我刚读完浩然的《新春曲》,印象深刻。


但是,很快,伴随着四人帮粉碎,黄帅的风光也不再,她的父母也遭受审查,父亲甚至被关进监狱。


这些事实都是后来慢慢披露出来的。当然,披露这些事实的人,都抱着对黄帅及其父母同情的心情。我却经常想这样一个问题:黄帅当年13岁,未成年,父母是监护人。她给《北京日报》写信,是自觉的行为还是由父母推动?至少从信的语句表达上不见小学生的幼稚。比如,究竟我犯了啥严重错误?难道还要我们毛泽东时代的青少年再做旧教育制度师道尊严奴役下的奴隶吗?,就不像小学生的语言。再接着推论,从《北京日报.内部参考》定性刊登,到迟群、谢静宜指示,再到二人约见黄帅,她的父母有无参与?如果参与,参与的程度有多大?


我的问题没有直接答案。但是,从她父母尤其她父亲的遭遇反推,至少不能否认他的推手的作用。联系到当年的政治生态,愚忠导致揣摩政治气候,一人得道的极大诱惑,说黄帅身后的人肯定有政治企图有些武断,但又如何能排除这种武断?


不管事实真相如何,历史的板子打在了黄帅父母身上,却飘过了为黄帅来信首先定性的《北京日报.内部参考》的编者。


还好,黄帅本人并未为此遭受更多的磨难。1979年,尽管在她考大学时政审这一关有争议,但教育部领导的不能让孩子承担责任话,她顺利考入北京工业大学;而此时,仍有许多普通人因为政审范围内的直系亲属、社会关系、个人表现等等问题失去上大学的机会。1985年,她又到日本留学,成为让人羡慕的早期留学者。1990年代回到母校的出版社供职,直到善终。


黄帅一直对自己的历史保持沉默。2013年,她的《黄帅心语》出版,我很迫切地读,希望发现她所搅动的这段历史的真相,她的父母以及编发文章的人的作为,却一无所获。为此,我曾致电给她,希望当面请教,但她有礼貌、有教养地拒绝了。再进一步问:您只说到和您当年反潮流的老师关系好,您给他道过歉吗?她把电话挂断了。


当时,我就很唏嘘,现在,仍然为黄帅唏嘘。自然,那段历史不能由黄帅来承担责任,但身为其中的黄帅、她的父母,以及参与推波助澜的人,无论是否存在主观故意,总应该有所反思,向被这场运动的受害者道个歉。但是,黄帅没有,她的父母也没有,推波助澜者也没有。


如今,黄帅离世,死者为大,本不应该再说什么。但是,历史无情,无情到即使你带着朦胧伤感的泪水去遮蔽,历史依然在。



转自《八十年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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