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中文大学中国研究服务中心主办


当前位置: 首页这样走过鄢烈山:父辈的年节
分类:


父辈的年节


--作者:鄢烈山


小时候盼过年,那是因为过年必可吃好的,也可以指望穿上一件新衣新裤,或者改造过的哥哥姐姐的旧衣服;亲戚的压岁钱是不敢妄想据为私有的,必须上交父母还人情债,而家族中上门来拜年的准姑爷和姑爷给孩子们买根甘蔗,则是可以当场削皮砍了分着吃的。

 

我的故乡在湖北省江汉平原的沔阳县西北隅通海口地区(今属仙桃市陈场镇),与洪湖、监利、潜江三县交界。从1958年初我记事,到1978年秋上大学离开家乡,20年间的风俗变化不大。


在我看来,故乡的人过年主要是五件事:一、祭祖,二、拜年,三、吃喝,四、玩乐,五、赌博。


我们家是祖父在国民党反水还乡团打回来时,从汉江北面天门县鄢家台避难到南面沔阳来的;我们的自然村沙岭上是这个水乡形成最晚的居住点之一,人穷姓杂,没有宗族祠堂,也没有家族墓地。尽管如此,年关祭祖是必须的程序,比清明节扫墓和农历七月十五的鬼节(上古礼制叫祭祀地官的中元节 佛教徒叫超度亡魂的盂兰盆节”) 烧纸钱要重要。


那个年代的祭祖基本上都是偷偷摸摸的,因为叫搞封建迷信;何况我们沙岭村从土改、合作化到大跃进反五风运动、四清运动,都一直是有工作队入驻的政治典型,我父亲与伯父都是共产党员。


怎么祭祖呢?一是腊月二十四(小年)后开始的写袱壳钱纸(冥钞)。我读完初小后就可以担纲写袱壳了。父亲给我一个名单,上面写有列祖列宗的称谓和名讳,对于我家来说其实只有曾祖父母、盛年早逝的祖父和他的兄弟(祖母1970年去世);一人一张纸,我用毛笔按格式写好给谁后,再包上冥钞火化。搞四清运动那一年父亲正挨整,我在房间偷偷地写,不懂事的大弟弟跑到门外嚷嚷搞迷信哪;我跑过去给他一钉壳(用指关节敲头),他转身夺过我手里上了套的毛笔刺向我的面部;铜笔套尖刺伤了我的右眼,我大喊哎呀,我要瞎了”……祖宗保佑,只是受了轻伤,降低了我右眼的视力0.3。我也应邀给不识字的人家代写过袱壳


二是吃团年饭之前,各家必须去修整好先人的坟墓。我们家只有一座祖父的坟在沔阳,姐弟们一起去挑土补平拍实,然后在坟顶插上点有腊烛的灯笼。


三是吃团年饭前,要在堂屋正面的神柜前上香、点腊烛,对祖宗牌位磕头作揖。神柜空有其名,只见一个大立柜;上面先是天地君亲师的牌子,再后来是毛主席像(特别穷的人家则是1949年贴的朱毛二人像)。但是,无论上面供什么,祭祖仍然行礼如仪,这就是孔夫子说的祭神如神在吧。至于神柜上给祖宗摆副碗筷,则称叫(祖先吃)饭


前不久看豆瓣评了10分的动画长片《寻梦环游记》,其故事灵感据说来自墨西哥的亡灵节。电影说亡灵节这一天,各家各户要在祭坛供上已故亲人的照片,以便他们从冥间过关到人间来参加亡灵节,与子孙后代相聚;否则,没有亲人还记得的鬼魂在冥间就会终极死亡,跟从未生而为人一样。

 

我们还记得已故的亲人吗?岭南的祠堂里都供着列祖列宗的画像,与墨西哥人是同样的意味吧?


再说拜年。它是年节的一项重要内容,主要是亲属间的交往。老家的规矩是(正月)初一拜父母,初二拜丈母。通常应该是晚辈早起到父母床前请安,儿媳妇依礼端着茶盘(一碗红糖水放两只荷包蛋)到公公婆婆床帐前祝福。到我们家,初一则是父亲早起开堂屋大门,然后烧开水以待客。


初一也是同村人互拜的时间,往往是男性成群结队一家家地拜过。有乡亲来家里拜家,每家应门的人必拿出香烟、糖果招待。


对我来说,年岁稍大时拜年就是走亲戚的任务。两个舅舅与大姨妈家在汉江支流东荆河南边的监利县网埠头;二姨妈和小姨妈的家在洪湖县的府场镇。虽然都不超过20公里的范围,由于母亲1959年起就长期病卧,平时都是舅舅姨妈来看望她,过年就必须派姐姐和我去回访探亲。冬天穿湖越垸虽然不必趟水,却因人迹罕至而心里惴惴不安,怕被人抢,走进村庄又怕被狗咬,所以手上总拖一根棍子,像个讨米佬。高兴的是,跨县拜年也让我开眼界。东荆河两岸巍巍的防洪堤坝,堤上用桩系着吃草的羊,堤下的防浪柳林,从北口镇过河的渡船,乃至监利人与我们不同的口音,总能给我新鲜感,当然还有府场镇上姨妈家好吃的等着我。


接着说吃喝。我们江汉平原不愧是鱼米之乡,家乡人自豪地说沙湖沔阳州,十年九不收(常闹水灾);若得一年收,狗子不吃锅巴粥!进入腊月,就开始办年货,其中吃货的品种之多,放在物资极大丰富的今天与任何地方相比也不逊色。最基本的品种有:一是家家架灶炒米泡、熬糖做麻页子。通常是把米(上等的用糯米)拿水泡了蒸熟、晒干,用河沙在锅里炒得膨大起来,可以做干粮;以麦芽熬的糖,趁热与炒米搅和,用木块把它整成长方条,用快刀切成的麻页子,比现在市面上的奇玛苏薄而甜,米泡不是炸的而是炒的,没那么麻页子用炒米填缝装在防潮的坛坛罐罐里,年节可以待客,年后还可以给孩子们做零食。三年困难时期缺粮,乡亲们用红苕也要熬糖;年成好时则会用芝麻代替炒米做成一部分高档的麻页子。二是家家打豆腐、做千张。三是家家打糍粑。四是家家晒豆什(用黄豆与大米粉制成,在锅里烙,晒干后切成广州人吃的宽粉模样)。五是家家开油锅,炸无馅的翻饺、麻花、荷叶子芋片等等小吃。六是家家制汤圆粉。至于喝的,自做的主要是米酒。米酒煮鸡蛋也是故乡待客的常礼。


再来说玩乐。过年主要是玩龙灯、舞狮子、踩高跷,这是全国各地都有的。对于我们水乡来说,一是撑一旦一丑的采莲船(旱船),二是扮蚌壳精。对这些玩法,一则本文不想写太长,二则不少人描述过,我就不说了。我想说的是,在我心底,一直认为这些玩的名堂,都搞得像唱莲花落、敲渔鼓的,有讨饭的意味。每到一家送恭贺,都要拿香烟、取红(布)”,至少也得一些麻页子之类点心打发。


的项目有比赛的成分。比如湖区梁家台的男人习武成风,他们有功夫,狮子舞得好,高高的竹篙子上悬的,他们也可以人叠人取下来。


我们村在四邻八乡出风头的是皮影戏班和天沔花鼓戏班。在本大队(村)是过年免费唱,外地请去唱是要交费的。花鼓戏站花墙”“蓝桥会”“(梁山伯)访友,这些古戏我就是小时候过年看的。皮影子则主要演搬朝的戏说历史剧,封神榜”“说唐”“杨家将之类。唱戏是纯(娱)乐的部分。


最后说赌博。我的记忆里,我们村因为是政治典型,1966年以前一直没有赌博的。父亲1961反五风运动被撤销大队党支书职务之后,带领一批青壮年到排湖去垦荒,我在农场探望时看到男人们晚上无聊打纸牌(长条的上大人牌九),也不带赌钱的。文革开始后,我们这里没有了工作队,人们开始赌钱了,用牌九、用扑克,掷骰子,花样繁多,就是没有现在普及到老人和娃娃的麻将。过年时在某个人家的堂屋里聚赌,围着一张方桌押注,人挤人盛况空前。以押单双为主,有时用扑克牌,有时掷骰子,后者应该是恢复了传统习俗。我在生产队劳动的三年也曾参加赌钱,虽然自己从来没有富到有20元钱。大伯母忆起1940年被抓壮丁一去未回的大伯父,说他作为女婿初次拜年时,老丈人曾劝他去参加赌博。可见,那就是年节难得的一种狂欢,人性的短暂放纵,与做败家的赌博佬是不一样的。


以上所述,与其说是我40年前在故乡过年的见闻经历,不如说是写到父辈为止的传统的过年风俗。与其说是父辈的年节,不如说是父辈的年代--在沿袭了两三千的农耕时代、宗法社会、物资匮乏的岁月,年节是人们一年劳碌后难得一次放松地享受美食、娱乐和社交。如今则幸而进入工业化、信息化和城市化的时代,我们的物质享受天天都胜过祖祖辈辈的过年。前述年节美食不必自己动手,在工业化生产的今天,想吃随时可以网购。但是,其中蕴含的敬祖惜福等思维以及社会交往的礼仪,仍有值得弘扬的部分。


最后简单地说一下,先父病逝于19905月,刚过65岁生日不久。他一生都在贫病之中挣扎。1990年春节留守老家的大弟盖好的新楼房,他还没有搬进去住就一病不起;他弥留的日子被疼痛折磨,却严令姐弟们要等他辞世后才通知我从武汉回家……念及这些,子欲养而亲不在的伤感就弥漫在我的心间,哀哀父母,生我劬劳的愧疚感便挥之不去。因此,本来打算专写父亲的年节,变成了写风俗为主的父辈的年节,至于父亲如何帮许多家连轴转而熬制过年的糖,如何在排湖农场为打发开荒社员的寂寞而冒政治风险办起皮影戏班子等等,这些浸透个人情感的故事和细节,我就不描述了。


2018/01/12



转自《南方老鄢》

·民间历史· mjlsh.usc.cuhk.edu.hk· 京ICP备09013077号
香港中文大学中国研究服务中心主办 返回首页      联系信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