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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乡后第一次回家的那些事


--作者:宋达莉


文化大革命开始了,往日僻静的江永县一下子来了不少串联的人。农艺队因为离县城近且全部是知青,几乎每天都有串联的来。有的是自己找来的,也有的是别的知青点介绍来的。甚至有从北京来的。多以知青为主,也有不少学生,上门借宿的,吃饭的人来来往往,农艺队差不多成串联中转站了。


串联的带来了不少外面的消息,还有不少报纸、传单。也分不清谁是谁非,只知道熟悉的人都倒了,不认识的人都上去了。县城里贴满了大字报,不同观点的人从写到骂到打,高音喇叭一天几乎不断气的叫着,反正不是打到你就是打到他,要不就是有什么新指示发表了,乱哄哄的,没有安全感。县里乱了套,更别说我们知青了。


地里的粮食收完了,大家都在忙革命,也没人叫我们演出,排练自然也没人去了。彭老五,开始还叫一叫:起床了,练功了!老半天也没有反应,后来连他自己也不练了。房子还得盖,他们男生住在四面透风的破工棚都快两个冬天了,我们女生虽然冻不了,但七八个人挤在一个统铺的日子那也是要人过的。


春节已近,想家的念头越来越强烈。哥哥来信说红卫兵把家抄了。妈妈还没有从爸爸去世的阴影中走出来,又要承受这么大的打击。弟弟小,妹妹还在读书,哥哥和我又不在身边,都不知道这日子他们是怎么过的。我回去虽然帮不了什么忙,但冷清的家起码会热闹一点。


回去吧,我特别想家。我对小约说。


回去?回去得有钱呀?自从爸爸去世以后,就没人寄钱了,小约是知道的。你有多少? 


不知道,七八块应该有吧。你呢?


小约跑回房间,回来手里抓着一把散票子,往床上一摊:数数。一分、两分,一毛、两毛……加起来还不够五元。怎么走?光冷水滩到长沙的火车票就要六元多,还有江永到冷水滩这一段路的汽车票呢,差一半怎麽走?两人一时没了主意。


听说长沙知青慰问团明天回长沙,我们搭他们的车不就行了。小约突然想到大声的说:


而且我跟那班人很熟,应该没问题。刚好小约的朋友城下公社的薛世文在我们这里玩,一听有这等好事,也决定与我们一起回去。想到明天要回家了,我一夜没睡好。


天还蒙蒙亮我们就出发去县城了,一路紧赶到长沙知青慰问团居住的县委招待所,门口停着的那部车不见了。一打听:他们到江华去了。怎么办?三个人顿时傻了,一下子全瘫坐在台阶上,面面相觑半天没人吭声。刚才走得急,出了一身汗,冬天清晨的风吹得我们直打哆嗦。小约把衣服紧了紧:饿死了,有什么吃饱了再说吧。


那也是。文文拍了拍屁股站起来:走,吃粉去。


肉丝粉要一毛二一碗,模模口袋,还是吃八分钱一碗的光头粉吧。好不容易粉上来了,小约狠狠地洒了一层辣子粉。看得店主心疼的:这辣子辣得很,一点点就够了。


小约才不理呢,稀里哗啦就是三调羹辣子粉。三碗粉下肚,暖和了,痛快了,只见他嘴一抹:你们想呀,我们只要想办法先到冷水滩,到了冷水滩就好办了。


我们就可以爬火车了。文文觉得这个主意很不错,赞同地说:到车站看看去。


1964年,1965年下农村的知青大都是因为出身不好,他们的父母亲在文化革命中都是受冲击的对象,要么被打倒,要么下干校,要么扫大街,要么蹲大狱。家里都很拮据,没钱只有爬火车。


公共汽车站在江永解放大桥的那一头。我们一路小跑到汽车站,车站停车坪上停着一部客车,挤得满满的还有人坐往上爬。候车室里传来叫骂声,哭喊声吆喝喧天。只见一个干部模样的人站在凳子上大声叫着:


吵什么,吵也没用,票已卖完了,只有明天的了。他清了清嗓子:


没得证明的就莫排了,排了也冇用。


那个讲的?我已经排了一晚了,不卖给我,有你好看。一位满脸胡子的知青没好气的叫着。


你以为你是那个呀,臭老九!这下可把所有的知青惹翻了叫着:


找打呀!打!只见一团黑影朝这边飞了过来,小约拉着我就跑。噹的一声,一个大洋瓷缸就落在我的脚后,我们气喘嘘嘘跑到马路对面才站定:记住啊,我咯可是挽救了革命,挽救了党呀!”“还有心开玩笑,冇得证明,我们走不成气了,晓得不罗。我可不卖他的帐,这下都不出声了。


文文,这里离道县有好远?


嗯,大约五十多公里吧。文文想了想望着小约。


你讲如果我们走路的话要多长时间?


我看最快要十个小时。


走回去?我抬起头问。


发宝气,这里到长沙八百多公里,走到几时去,非十天半个月不可。小约白了我一眼继续说:


道县比江永大,每天到长沙的车很多,走到道县再想办法搭顺风车。走一站是一站,我就不信回不去。小约当时如果不是家庭成分不好,早就去了解放军艺术学校了。那时的艺校可不是有钱就可以进的,要求可严了,乐感、协调性韧性、身段,长相那可是少一样都不行。本人考完了,还要看该生父母亲身高,以预测小孩今后的发展前景。如果谁家里有人考起了军艺那可是要把旁人羡慕死的。


那一年,长沙一共才招三个,两女一男,他就是那男生。因为出身复杂,招生办的到他家去过几次,最终还是因为政审的原因,没录取。调到农艺队自然是顺理成章的事。在农艺队他吹拉弹唱样样都会,是大家公认的台柱子,而且人又灵泛,在知青中很有些影响。小约说能回去,那他一定有办法。


已经是深冬了,因为早,也因为冷,路上行人稀少,走过村子偶尔有几只狗子对着我们叫。路边那些遮荫的树,叶子都掉没了,光秃秃的枝丫仿佛无数只伸向天空的爪子,村边,路边到处是一垛垛码的整整齐齐的禾草堆,几只小鸡唧唧喳喳的在觅食。


谁也不吭声,光听见脚步声,啪达啪达地伴着急促的心跳。额头汗已成珠,毛衣都脱了还热。文文高,脚长;小约壮,有劲;开始我还和他们并排走,渐渐拉开了距离,只有小跑几步才能赶上他们。路在脚下延伸着,却不知道路的尽头在哪里。


还有多远呀?我都快不行了。我弯着腰大口的吸着气。刚好前面有一人家,一老婆婆在屋门口舂米,我们决定歇歇,讨口水顺便也问问路。一打听离最近的祥林铺还有十多里,那就是说到道县还有差不多50多里路。我们不敢松懈,道谢完又匆忙上路了。


赶到祥林铺时已是下午三点多。现在不是我一个人走不动,都走不动了。脚打泡了,肚子也瘪了。吃饭的时间已过,满祥林铺找不到吃饭的地方。只好在田里拔了几个萝卜充饥。


祥林铺村头有棵大樟树,树干几个人都抱不过来,树冠遮天盖地至少有半个篮球场那么大,盘错的树根布满伤痕。我瘫靠着大树,口里嚼着萝卜睡着了。这时有汽车喇叭叫,小约一跳就起来了:是到道县的车,3角钱。上!我给他们迷迷呼呼地架上了车。


文化革命这路也没人修了,路破破烂烂,坑坑洼洼的,车就像起伏在海浪上的一艘小船,直觉得五脏六腑都在颠。车在道县还没停定,我已呕得昏天黑地了。小约把我扶下车,讨了一杯开水,这才好受点。


已近黄昏,满街都是饭菜香,我和文文商量着那去吃饭。


先把住宿安排好再说吧。小约说。农艺队曾经在道县演出过,街道还比较熟悉。


劈劈啪啪!前面响起了鞭炮声,一辆解放牌蓬车慢慢开了过来,车头挂着副黑框人头像,车上放着一口大棺材,是送葬的灵车。车身上面几个大字湖南株洲冶炼厂


我们兴奋的跳起来。走,跟着看看去。


车在一个临时搭起来的灵堂前停下来了,几个大汉忙着往外抬棺材。司机靠着车门掏出烟正……小约一个箭步到了他跟前,呲的擦着了火柴,递到了司机面前点着了烟。很快就把情况模清楚了,棺材里的躺着的是株洲冶炼厂一个因工牺牲的工人,冶炼厂应他家人的要求,将他送回家乡安葬,汽车明天启程回株洲。


我们还有多少钱?


应该还有七八块吧。


晚饭是我们请司机全家吃的,菜很丰富,外加小酒一共用了3块多。要知道那时候一盘猪肝抄辣椒才3角,一个月的伙食费只要9元。小约充分发挥他的戏剧才能,只把司机的老婆乐得前俯后仰差点就要管他叫亲爹,惹得他家小男孩吊着小约的脖子央求着:大哥哥再讲一个。司机在旁边咪着小酒,微笑的看着我们,搭顺风车是没问题了。


吃完饭小约把他们带到上次农艺队来演出时住的那家旅店。明天还要开车,司机一家早早休息去了。


摸摸口袋不多的钱,不敢住旅店。我们磨磨蹭蹭来到旅店值班室,那守夜的老师傅居然还记得我们,很热情的把我们让进来,大家围着火炉聊着我们上次演出时的盛况,还赞不绝口。都12点了,见我们还没有去意,老师傅关心地询问我们:今晚在那歇呀?这时只好讲实话罗。


他听着没吭声,站起来出去了,回来时跟我们说:今晚你们就帮我值班了。如有人来,到那边房去叫我。他用手指了指对面,临走时又夹了些木炭过来。那晚,我睡在长椅上,小约与文文就在火盆旁坐了一夜。


早晨,多日不见的太阳出来了,稻田,禾堆,枯树,山峦在暖暖的阳光中舒展着身体,雾渐渐散去,空中弥漫着田野的芬香。汽车飞驰,笛声嘹亮,江永道县已被远远的抛在了后头。我们一路讲,一路笑,一路唱歌,一路闹。


小约,啯可是死人坐过的车,你不怕呀?


要革命就有牺牲,我们现在是与工人阶级坐到一起了,晓得不罗?冇得他,我们还回不去呢。说着站起来,一脸的坏笑对着放棺材的地方,两手抱拳作揖道:


工人老大哥!你舍己让位的高风亮节我们会好好继承发扬光大,你老就放心去吧!小约这厢有礼了!我和文文不禁大笑。啊,回家的心情真好。


道县到株洲近600公里的路,如果路况好的话估计10个小时就可以到。中午时分车在离衡阳不远的一个小镇停了下来,司机的老婆拍着车身:下来,吃饭了!为了省钱早上我们吃的油条,3分钱一根又便宜又耐饿。另外多买了一些,准备中午就着开水随便应付一下。


我们就不吃了,早上吃的很饱,不饿。小约不好意思的说。


下来吧,坐了六七个小时了,也下来活动、活动。我们只好下来。看得出饭店的老板跟司机很熟:吃什么?还是那几道菜?


有现成的来几个,我们赶路。司机看见我们一直磨磨蹭蹭的不进来,就说:坐吧,坐吧,别客气,中午这餐我请。司机的老婆也帮着叫。我们才不好意思的坐下来。


菜上来了,司机一边往我们碗里夹菜,一边说:长沙知青吧,那年去的?昨天我们对司机说我们是株洲化工厂的工人,没敢说自己是知青。因为那年月,知青的名字不吃香,要不是出身不好,要么是社会闲杂人员。说了怕他们不给我们搭车。


我们家也有知青。司机一直装着很随便的样子说。我们是怎么解释的已不重要了,只知道坐在那敞蓬车里,心里感觉很暖和。


天黑前,车子在去株洲与长沙的三叉口停了下来。司机指着左边告诉我们:这是去长沙的路,到长沙还有一百多里路,如果搭到顺风车,两三个小时就到了。然后指着右边:如果不嫌弃,就到我家去住一晚,明早再走。我们再三谢谢司机两口子的好意,决定还是当晚赶回长沙。


天越晚约冷,为了御寒我们一边跑,一边拦车。那时只有单位才有车,晚上很少有车出来。路又黑,好不容易有车路过,等到了面前,还没有看到我们,呼地一声就过去了。为了引起来往汽车的高度注意,小约背起文文站到了马路中间,并再三嘱咐:千万别说自己是知青。我把红毛衣脱下来挥动着拦车。远远有部客车开过来了,眼看就要到跟前了,呲的一声真还停了:


想死呀!司机大声骂着跳下来,只见文文在小约背上大声呻呤着,我可怜兮兮地指着文文说:师傅,我们是长沙的学生,到韶山毛主席故乡去参观,没有钱了,只好走回去。走到这里,他胃病犯了,麻烦你作好事把我们搭回长沙去好不罗?


我说着说着,眼泪不由自主的掉下来,那绝对不是演戏,我是真地想哭。哭我们正是读书的年纪没书读;哭我才15岁不知道为什么要到农村去;哭想回家为什么就这么难;哭这一路的艰辛的不容易;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哭。司机看看我再看看文文,文文本来就瘦,在乡下得了胃病,加上这两天的折腾,长长的头发上满是灰尘,尖尖的脸蜡黄蜡黄的。他叹了口气说:上车吧!


车上坐着到湘潭演出回来的长沙工联的红小兵。小约哥哥。有人叫小约。真还巧了,我们农艺队的农友郑华的妹妹在车上。好在大家的注意力都到文文那去了,要不这谎可扯大了。一车的小朋友又是问候,又是让座,掐的掐人中,刮的刮痧,文文闭着眼睛,乐得个舒服。 


就要到长沙了,我们商量着:太晚了,今晚就都住在文文家,明天再各奔东西吧。


文文的爸爸妈妈怎么也没想到这么晚了还有人敲门。看到我们满身灰尘,一脸的疲惫心疼的说:着孽,真是着孽!可怜天下父母心,半夜三更的他们又是烧水又是煮饭。文文的爸爸原是国民党的中将,听文文说我爸爸也是国民党起义过来的,一直拉着我的手说:


几好一只妹子,到农村咯受的是什么苦罗!只说得大家眼都红红的。饭煮好了:满满一锅糯米窩腊肉,薛妈妈把过年的腊肉全煮了,我们也全吃光了。乘我们吃饭的空,两老翻箱倒柜将家里的被子、褥子全找出来,当晚我们就睡在文文家客厅临时铺的地铺,好温馨啊! 


这么多年过去了,我始终忘不了哪些帮助过我们的好心人。已经不可能与他们联系上了,今天写这篇文章就当我在谢谢他们了!也谢谢本文中的小约,是他和我一起回忆共同完成这篇文章的。也以此文谢谢所有关心我的知青朋友们包括沙戈哥哥。我知道你一直在挂念着我,谢谢!



转自《新三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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