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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唐年代的荒唐事


--作者:桦明


去年春天,陪母亲回故乡山东海阳丁家夼村省亲。一走进外祖母住过的老屋,那种由陈年烟火,柴米油盐,还有新鲜粮食、果蔬等物什混合成的苦茵茵暖融融的气味,一下子就把我二十多年前有关老家的感觉和记忆给彻底激活了。


环顾屋内,我发现几乎所有陈设都保持着二十多年前的模样,尤其是外祖父生前亲手打制的几件老家具更是古香古色,透着过往岁月的沉稳和安详气,让我禁不住上前用手将它们一一触摸了一下。就是这看似不经意的一触摸让我有了一个疑问:咦?这大衣柜上的铜把手怎么是被置换过的?原装的那个痕迹还在,明显比后来装的这个要大一些。此外,我还发现三张三抽桌中有一张抽屉上的黄铜把手都没有了,暴露出的三个孔洞,各自用麻绳从里面穿出来,充作拉手,和其他两张三抽桌相比,显得很不协调,也不雅观。于是,就问母亲个中原由,没想到竟引发出一段令母亲颇不愉快的往事回忆。


事情发生在一九五八年秋季的一天。村里的民兵连长突然带着几个民兵来到外祖母家,张口就对我外祖母说:现在全国都在开展大炼钢铁运动,我们家家户户都应该出把力才对。希望你把你家家具上的几个铜把手拆下来,送到小高炉里炼了,支援国家建设……


我外祖母虽然心里老大不情愿,可又怕人家说自己思想落后,跟不上形势,就说三张桌子中的两张,孩子他爹去世前就已答应给大姑娘和二姑娘做嫁妆了,你们不能动,其他的你们看着弄吧。于是,几个民兵三下两下就把大衣柜和一张三抽桌上的铜锁和铜把手给拆下来了。临走时看到院墙上挂着一副我小舅玩耍的铁环,也商量也没商量,一把就摘走了。我妈说她当时就站在边上,觉得这伙人跟坏蛋没啥两样,尤其是那个连长,什么时候看见他身上都是一股酒气,得赶紧躲。他们走后,外祖母走出院外,看他们走远了,才大点声把那个民兵连长好一个劲的骂。后来,看那没有铜把手的大衣柜实在不入眼,就又花钱买了个小一点的补上了。母亲说还是原来那个大方,是两个半圆铜片对接在一起的,形成一个大大的满月圆,让手磨得锃明透亮;还有那两个拉手,是两个小鱼形的,可好看了……


听了母亲的讲述,我感觉有些不好理解,就问:家具是我们的私家财产,我们死活不让动,他们还能怎么样?母亲说那个年代公家一说话,谁敢说不。紧接着她又对我讲了另一件更让人不愉快的事。


事情也发生在一九五八年,仍和大炼钢铁有关。只是让我万万想不到的是,这次竟把我故去多年已经入土为安的曾外祖父给惊动了。


故事一开始还是民兵连长领着几个民兵来到我外祖母家,还是动员我外祖母要为大炼钢铁做贡献。他说公社建炼铁炉急需大量的耐火砖,一时半会儿找不到,听说你公爹的坟是用大青砖砌成的,我们想起出来建炉子用,这可是有利于集体有利于国家的事,你家可得支持呀!外祖母当然是心里老大不愿意(请问,天底下有谁愿意被挖祖坟的?!),可我外祖母毕竟是一农妇,眼见着其他人家已有祖坟被挖,外祖母也只好摇头不算点头算了。


我妈说民兵连长当天夜里就带民兵扛着?头和铁锹来到我曾外祖父的坟前(按照老家风俗,起坟要在夜间进行),一阵大干就把坟地里的青砖起干净了。可他们并没有就此罢手,看着那已经暴露在照明火光下保持完好的柏木棺材,他们突然想知道长眠在里面的人是不是也保持完好。于是就把棺材起开了,就看到我的曾外祖父--一个白发长髯的老人双手叠在腹部,就像睡着了似的躺在里面,身边还放着一杆带玉石烟嘴的铜烟锅,一个铜火镰。


民兵连长当即发号施令:把尸体烧了,玉石和火镰卖了换酒喝,驱驱阴气!就这样,一个入土多年的老人的灵柩,被大炼钢铁运动彻底毁坏了。事情很快走漏到我外祖母耳朵里,这回她老人家说什么也不干了,直接找到了公社。外祖母对那些国家干部说:挖我公爹坟里的青砖垒炉子支援国家建设我没意见,可毁了我公爹尸首我不干!


公社干部也觉得民兵连长事情做过火了,就口头批评了他几句,并让他赔了几个钱,算是给我外祖母家争回了理。后来,那民兵连长不知怎的就得了一种怪病,整天头晕站不稳,后半生一直过得不舒服。我母亲说他这是报应。我嘴上也应和着说:对,是报应。可心里却在对自己说:历史是由无数事件或细节构成的。一九五八年发生在我外祖母--一个普通中国农户家的事,其实就是对那个荒唐至极的年代最生动的细节佐证。



转自《苍山夜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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