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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曾祺——中国最后一个士大夫


作者:史飞翔


史飞翔:中国作协会员、中国文艺评论家协会会员。陕西省社科院文学研究所特邀研究员。陕西省首批重点扶持的一百名青年文学艺术家。陕西散文学会秘书长。长期致力于文化、人物研究与写作,文章在各种纸媒及互联网上广为流传,深受读者喜爱。已出版畅销书《民国大先生》《追影:真名士自风流》《历史的面孔》等15部。有多篇文章入选大中小学教材及各种权威选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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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曾祺先生是举世公认的中国文坛上独树一帜的文体大家,他不仅能写一手漂亮的小说,散文也是自成一家。汪曾祺以故乡高邮为背景的故乡系列小说,用一种清淡平和的格调,在一种娓娓动听的叙述中,表面不动声色、实质充满了深情地讲述日常生活中的普通人的故事,从平凡中折射出人生哲理。汪曾祺的小说以朴素的笔墨,在近似原始的人物故事中追求新的、健全的、理想的生命存在状态,在现实与梦的结合中寄予了作者的社会理想。汪曾祺的小说有一种从容平淡的文风、一种不可言说的温爱、一种对往昔人性美人情美的无比怀念和诗意表达。汪曾祺的小说乍一看甚是松散,细读之后才发现实则有着内在的严谨。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呢?这是因为他的小说有许多闲笔,有一种散文化的倾向。汪曾祺自己也说:我的一些小说不太像小说,或者根本就不是小说,即故事性很强的小说。故事性太强了,我觉得就不太真实。散,这倒是有意为之。汪曾祺小说的另外一个特点在我看来就是善于从民间文学吸取养分,进而形成浓郁的民族风格。比如《受戒》的那几句歌谣:姐儿生的漂漂的,两个奶子翘翘的,有心上去摸一把,心里有点跳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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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曾祺(右一)


与他的小说相比,汪曾祺的散文可以称得上真正的文人散文。汪曾祺的散文平中见奇,淡中有味。高僧只说平常话。汪曾祺的散文没有那种耳提面命的道学家面孔,没有空泛的好为人师的大道理,没有装腔作势的大喊大叫,也没有自命不凡的名士习气,他有的只是从容和平易,有的只是娓娓道来和细细评说,流淌在字里行间的是文人的雅趣和爱好,弥漫着文人的情调。如果汪曾祺小说给我们感受是诗意,那么他的散文更多的则是闲情逸致。


无论是小说还是散文,汪曾祺都追求一种生活情调、一种人生境界、一种理想表达、一种审美心态。他说:我有个朴素的古典的中国式的想法,就是作品要有益于世道人心。他还说:我的作品不是,也不可能成为主流。对于作家而言,这是一种难得的清醒。透过汪曾祺的文字我们看到的是他欢畅、亮丽的人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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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曾祺不仅是小说家、散文家、戏剧家,而且是书法家、绘画家、美食家。汪曾祺素有美食家之称,他每到一处不食会议餐,而是专走小街偏巷,品尝地方风味和民间小吃,每每陶醉其间,自得其乐。不仅如此,他还有一手精湛的烹饪手艺。拌荠菜、拌菠菜、干丝、烧小萝卜、塞回锅油条,这都是他的拿手菜。他说:我不爱逛商店,爱逛菜场,看看那些碧绿生青、新鲜水灵的瓜菜,令人感到生之喜悦。文人爱美食,古来有之,但懂美食,且能食出心得这就是不是普通人所能够达到的了。汪曾祺深知美食三昧,那些寻常小食一经他的点晴之笔,无不令人垂涎,感慨美食文化的博大精深。在汪曾祺笔下,美食不再是寻常的果腹,而是一种文化、一种境界、一种艺术、一种态度。


汪曾祺先生淡泊名利、豁达开朗。他既无政治野心更无政治头脑,但他一生却经历了无数苦难和挫折,反右运动中他被错划为右派文革中他被江青一伙拉入创作组写样板戏,粉碎四人帮后他又被送到学习班受过不公正待遇。尽管如此,他始终能够保持平静旷达的心态,以平淡的心态感受人生艰难,并且创造了积极的、乐观的、诗意的、美的文学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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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曾祺与沈从文


在汪曾祺几十年的笔墨生涯中,有一部十分奇特的作品--《中国马铃薯图谱》。1961年春天,刚刚摘掉右派帽子的汪曾祺一时没地方去,就留在了沙岭子农业科学研究所协助工作。所里交给他一项任务,到设在沽源的马铃薯研究站画一套马铃薯图谱。接到任务后汪曾祺每天一早起来就到马铃薯地里掐一把花,几枝叶子,回到屋里,插在玻璃杯里,对着画它。他曾写过一首长诗,记叙这段漫长单调的生活,其中有两句是:坐对一丛花,眸子炯如虎。这样他居然真的写成了《中国马铃薯图谱》,可惜的是书稿在文化大革命中被毁了。否则,他也可以留下一部像他的老师沈从文所著《中国古代服饰研究》那样的奇特传世之作。汪曾祺文革后复出文坛,他在新时期发表的第一篇作品,不是小说,不是散文,也不是戏剧,而是一篇名叫《花儿的格调--兼论新诗向民歌学习的一些问题》的学术论文。一个作家最大的痛苦莫过于被迫搁笔,莫过于不能写他想写的东西。透过《中国马铃薯图谱》和《花儿的格调--兼论新诗向民歌学习的一些问题》我们不难想像在那个非正常的时代,汪曾祺经历了怎样的剧痛。身处逆境不以为苦,反以苦为乐,达观潇洒,随遇而安,这就是汪曾祺。


汪曾祺是上世纪40年代初走上文学创作之路的,他的文学生涯长达半个多世纪,但是他大量地发表作品、包括成名却是在60岁以后。贾平凹在一首纪游诗中这样评价汪曾祺:汪曾祺是一文狐,修炼成老精。大器晚成、老而弥坚,汪曾祺的创作之路对于今天那些整天跑马圈场、急于立身扬名、树碑立传的作家有着深刻的启示。汪曾祺被誉为是中国最后一个士大夫,他身上有一种文人雅士的闲适、恬淡和从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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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曾祺夫妇在高邮湖上



转自《民国文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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