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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回家乡的城堡——安平古堡的历史肌理() 


作者:张钊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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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钊维 生于台南市,泉州移民第七代。评论作家、纪录片导演,曾任香港阳光卫视制作总监,现任CNEX基金会制作总监。纪录片近作《冲天》、《传家本事》第二季(总导演)。文集《真实的支点》、译作《庞克的哲学》。



现在,闭上眼睛,在一片漆黑之中,我脑海中还能清楚浮现这样的场景:那是清晨六点五十分左右,我背着书包、拎着水壶、拉开铁门、关上铁门,沿着骑楼高低不平的台阶,自己一个人上学去。


这是一段大约二十分钟的路程。首先沿着我家所在的民权路,右转永福路。长大后,我才知道民权路是府城第一街,汉人最早聚居的地方,当年船运码头就在街尾不远处,码头边有供奉包括水仙尊王以及大禹、项羽、寒奡、屈原、伍子胥等人在内的水仙宫,祝福渡海船民平安。水仙宫建于1684年,清康熙二十三年,也是台湾被收为清朝版图的隔年;到今天,庙前依然是各种南北货跟美味小吃云集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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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仙宫今昔对比


而在民权路跟永福路交叉口处,路面上一个不起眼的圆形铁盖,盖住了四百年前先民打的井眼,叫做大井头。大井头旁边的转角处就是全美戏院,今天全美门口站着李安导演的人形立牌,因为这个二轮戏院是他电影启蒙的摇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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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民打出的大井头遗址(上图)和它的位置(下图蓝标处)


转进永福路,有绣庄、锡铺、清甜的冬瓜茶,然后沿着祀典武庙的红色山墙继续往前走。祀典武庙是台湾第一座官方武庙,建于明郑时期,是东宁王朝的官庙之一;里头,有我曾祖父在日据大正年间捐款六元钱协助修葺而留下姓名的碑牌。武庙旁边的小巷弄,直通明宁靖王朱术桂的王宫;1683年,笃信妈祖的施琅带领清兵打下台湾,王宫改为供奉妈祖的庙宇。为抚恤东南沿海百姓,康熙在灭掉郑氏王朝之后下旨封妈祖为天后,比前朝的天妃还高一级;这座庙宇就叫做大天后宫。


我所就读的学校,就挨着赤崁楼。它在1912年,日本占领台湾的第16年创校。早期叫做明治公学校,1945年台湾光复之后,数度改名,在我两岁、台湾开始实施九年义务教育时,以纪念郑成功为名,定名为成功国民小学


清晨七点一刻左右,我跟来自四面八方的同学鱼贯走进成功国小,在学校旁边巷弄里的玄天上帝庙偶尔会传来打鼓撞钟与道士作法的呜呜牛角号声。


这座玄天上帝庙,开基灵佑宫,又称小上帝庙,有别于位于民权路另一头的大上帝庙--北极殿;此庙建于1671年,也是东宁王朝的官庙。明成祖自认为是玄天上帝的化身,而反清复明的郑成功也笃信玄天上帝。在北极殿,至今还供奉着当年郑成功中军帐里头的那尊玄天上帝神像以及朱术桂的题匾威灵赫奕,这是台湾目前所见最早的一块匾额。


至于小上帝庙的兴建略晚于北极殿。其起因是因为,当清朝准备攻打台湾之际,北极殿里经常挤满急着求神问卜的东宁王朝文武官员,一般老百姓不得其门而入,遂干脆自己集资另盖一座专门给民间祭拜的上帝庙。


我就在这样的环境中展开一天的学习。日复一日地练习在每一篇作文的结尾处都要加上反攻必胜、建国必成以及蒋总统万岁如此这般的字句。


那是1970年代,当时,蒋介石还在位,但是身体已经不好,不久之后就要病逝。在戒严时期的爱国主义教育底下,我并不完全明白我这条短短的上学路所展示的复杂而丰富的历史肌理。覆盖我成长过程的,是一长段混合着儒家规训、现代化与汉人中心主义的党国训政体制;在这体制底下,我的家乡被视为开台首府,郑成功是反清复明的民族英雄,曾经在此建立一个短命王朝的闽南海商,其文化被看成是地方风土民情。至于荷兰人,乃至后来被正名为原住民的山胞,多半只出现在课本或者媒体宣传片上,在生活中我几乎意识不到。再说到日据时期,还可以从我父母亲经常以日语沟通、唱日本歌给我听、喜欢寿司味噌汤与主妇之友杂志等等,感受到一些深刻影响,但那恰恰是政府要去压制的殖民遗绪。


一直要到将近二十年之后,我才能够从断断续续的自我摸索与工作经验当中,找出这个台湾最早的汉人海洋城市跟我自己的关系。


这种摸索,就好比沿着赤崁楼与安平古堡之间那条传说中的秘密地下通道,在幽暗中擎着火把慢慢前进,一直走向某个历史的节点、那片曾经是禁忌的大海……


童年印记


1949年之后,因为担心对岸军队渡海、也担心各种偷渡与走私,政府实施海禁政策,用碉堡、铁丝网、木麻黄、机关枪与岸炮,把台湾岛团团围起来。于是有将近半世纪的时间,在台南这个靠海的城市,海洋成了失去自我记忆的一大片空白领域。


记得我小学时候郊游到海边,仅有一处位在木麻黄树林里的秋茂园可以游玩,其它都是军事禁区。


当海洋的记忆被切除,那个因海洋文明而生的安平古堡与东宁王朝,以及台南的建城,也就被抽空了他们存在的最根本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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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个个体的记忆和探索,个人上学的路、家族跨海移民、先民和外夷登陆、荷日轮番占领,都在这一张手绘图上


记忆中最早的一次游玩安平古堡,是跟着哥哥姐姐去的。那是三十多年前,从市区出发,还得转搭竹筏过江,才能抵达古堡脚下;所谓,其实是台江内海,不是真正的江,而古堡就建在内海与外海交界的沙洲上。沿着台江内海有多个这样的沙洲,从外海看过来,形状犹如一只只大鱼的弧形脊背,因此,这些沙洲就被汉人称做鲲鯓。在当地西来雅族原住民口中,则称之为大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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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平古堡上的炮楼和大炮,当年是镇海之物,现在是历史见证


我那时所见的安平古堡,跟今天没有什么两样。在红砖铺就的三层平台上,有一栋小洋楼,旁边是一座瞭望塔;几座锈蚀了的铁炮,静静躺在红砖平台、榕树影下。我那时以为,这就是荷兰式堡垒的风格,后来才知道我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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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安平古堡是个古建,但并不是安放炮台的荷兰人占领期的古建,看到本文最后,作者才揭开迷底


四百年前,已经进入大航海与殖民时代的西方各国,急着想要在中国东南沿海一带寻找稳固的贸易据点,以美洲白银来购买中国的丝绸、瓷器与茶叶,再销往欧洲。拔得头筹的是葡萄牙人,1577年他们首先从明朝政府手中租借了澳门,接着,在激烈的商业竞争中,荷兰东印度公司企图打破明朝严苛的对外通商律令,他们试着与沿海商贾、海盗接触,于是在浙江、福建、广东一带,跟中国官方发生多起武装冲突。


1602年,荷兰东印度公司舰队司令韦麻郎夺取澳门不果,在华商的建议下,转往扼住台湾海峡咽喉的澎湖,准备长期耕耘。1604年,明朝将领沈有容率领兵船五十艘、军士两千名前往劝退荷兰人。至今,澎湖马公岛仍留有沈有容谕退红毛番韦麻郎等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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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有容在澎湖劝退荷兰人后,红毛并没有放弃攻台的想法,20年后,荷兰人的通译郑芝龙战退荷兰人立功,开创了郑氏家族的基业


1622年,荷兰人再次占领澎湖,筑城堡建立基地。1624年,明军前来围剿,激战八个月之后,荷兰人败退。这一战,曾经担任过荷兰人通译的郑芝龙为明军立下战功,从此接受招安,继而成为雄霸东西两洋航路的海上霸主,所有通过这片海域的中外船只都得向郑氏家族缴纳税费。而东印度公司别无选择,只得往东渡过黑水沟,退到明朝势力范围之外的大员。


就在这一年,第一座荷兰城寨在台江内海的一鲲鯓沙洲上建立起来,以荷兰执政家族命名,是为奥兰治城(Orange)。三年之后,改以荷兰行省热兰遮(Zeelandia)重新命名为热兰遮城,这就是后来的安平古堡。

筑城当时,由于材料和工匠缺乏,东北角的城垛用的是澎湖旧城拆下来的石块建筑。其余的建材则主要是以糖水、糯米汁和牡蛎灰等捣成的灰泥黏合红砖筑墙,这些都是当地可以取得的建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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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兰遮城所处的地理位置以及热兰遮城旧影


热兰遮城属于欧洲典型的稜堡式海岸防卫堡垒,由中间的方形城堡以及四角突出的稜形炮台两相结合而成。内城共三层,最下层是仓库、长官公署、瞭望台、教堂、士兵营房等设施。四角的防御性稜堡,上头附建瞭望亭。两角中间有北、东、南三门。长官公署位在内城北侧与北城交接处,是当时政治、经济与军事的中心,他要经常性地向位在印度尼西亚的巴达维亚总部报告此地的生产、贸易,以及对原住民部落的征服、结盟、徭役与传教等管理状况。


在这个阶段,荷兰人从南洋引进甘蔗与水牛、从东南沿海引进汉人民工来此开荒,生产大米与砂糖销往东亚各商埠。来台的汉人多半聚居在台江内海东侧的本岛这一边,此地的西来雅族地名叫做赤崁,与位在大员的热兰遮城隔着台江一东一西,两相对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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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怀一事件后,荷兰人建普罗民遮城,从这里扩展出楼台街巷,有一处就是作者张钊维在民权路上的老家


荷兰行政长官对汉人的苛政与压榨,引发了1652年的汉人暴动,以起事者为名,是为郭怀一事件。暴动平息后,荷兰当局决定在赤崁建城以有效管理汉人移民,于是盖起普罗民遮城(Provintia),也就是后来的赤崁楼,以及开辟普罗民遮街,也就是后来的我的老家民权路。



转自《我的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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