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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回家乡的城堡——安平古堡的历史肌理() 


---作者:张钊维


普罗民遮城


今天站在赤崁楼上,已经看不到四百年前的这些景象了,连台江内海都看不到。物换星移、沧海桑田,台江内海已经因为陆地上升以及泥沙淤积而萎缩成安平港的普通航道,而原本各自分离的七个鲲鯓,也都已经连接起来。如今真的很难想像当年郑成功的数百艘兵舰,是如何驶进台江内海,发动奇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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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崁楼上前郑成功与荷兰人议和的雕塑


1994年,我入伍抽签,中了所谓的金马奖,前往金门当兵。当时两岸之间的经常性炮击已经终止多年;我被指派的任务是,在金门最高的太武山顶上瞭望金厦海峡之间,是否有对岸船只越界。如果有,就必须马上回报司令部,准备进行驱离射击。


在碉堡里头挂着的地图上,金门东北方向的对岸有个小镇名叫石井。退伍之后,我才知道石井原来是郑芝龙、郑成功父子的老家,而我每天在太武山顶上守望着的那片窄窄的海域,恰恰是四百年前郑成功操练水军雄师的地方。而更让我惊讶的是,在后来我们家开始扫母亲这一系祖先的坟墓时,我发现母亲先祖们的骨灰坛上都刻着石井二字,无一例外;而我母亲就姓郑。但似乎,母亲与舅舅们对于这个连带关系,并没有多少认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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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芝龙、郑成功父子分别以不同的方式退走荷兰人,尤其以郑成功退荷而享盛名


2009年夏天,承平多年的台海终于举办了第一次跨海峡的帆船比赛,起点厦门五缘湾、终点台南安平港;这条路线,恰恰就是1661年郑成功率领大军跨海击退荷兰人,拿下台湾统治权的路线。我趁着采访这次比赛的机会,把郑氏政权在台南的重要足迹都再走了一遍,这是我离家多年之后,第一次这么完整地重新回访这些似熟悉又陌生的地方;也重新认知了安平古堡的意义。


当年郑成功船队在荷兰通事何斌的带领之下,巧妙地通过鹿耳门驶进台江内海,在赤崁北边登陆。他首先拿下普罗民遮城,然后控制了台江内海,对热兰遮城形成大包围网。经过半年多的拉锯战,终于在1662年迫使荷兰总督揆一(Frederick Coyett)献城投降。


2006年,揆一的十四世孙重访这个令他先祖伤心的地方,还到位于忠义路上的郑氏家庙祭拜郑成功。而热兰遮城北边,隔着一条溪的四草大众庙,庙后方的丘塚内葬着许多无名尸骨,就是当年郑荷大战中阵亡的荷兰官兵。经此一战,郑成功以国姓爷”(Koxinga)之名在大航海时代的欧洲声名大噪,而这也是中原政权真正在政治上统治台湾的开始。郑成功以热兰遮城作为他的居城,并以泉州晋江故乡安平为名,重新命名为安平镇城,是后来安平古堡一词的由来。而当地居民则直接称呼它为王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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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平古堡的安平,取自郑成功的家乡晋江安平


荷兰人与郑氏王朝都将城堡设置在海岸边上,显然跟后来满清统治台湾之后,将行政中心移往赤崁的做法有着天壤之别;这是面对海洋的两种态度,也决定了安平古堡后来没落衰败的命运。


满清为了对付郑氏王朝、甚至在占领台湾之后为了永绝海上祸患,多次实施严厉的迁界禁海,除了不许片板下海之外,更严令沿海居民必须往内陆迁移三十里,以福建为甚。这种杀鸡取卵的做法,将唐宋以来而至郑氏王朝集其大成的汉人海洋贸易、开拓经验与开放精神完全扼杀,继而错过与欧洲海洋文明进行平等交流与互惠竞争的机会。此一错失,影响长达4个世纪,一直要到20世纪末最后20年大陆的改革开放,才又重新对海洋展开双手。


台湾重新纳入中原天朝版图之后,安平再次进入国际海洋贸易的视野,已经是19世纪了;当时在这片东亚海域竞雄的,不再是葡萄牙、西班牙、荷兰人与郑氏的庞大舰队,而是后起的英法等国;他们先后以炮舰敲开闭关自守的中原天朝。在英法联军之后的不平等条约中,首次将安平列为通商口岸;于是,德商、英商、美商洋行纷纷在此设立。到今天,我们还看得到德商东兴洋行还屹立在安平古堡的西侧。而此时,安平古堡,这座曾经的王城,仅仅做为清军的军械库,但已年久失修。1867年出版,梅亚斯(Mayers)撰写的《中国及日本的条约港》一书当中描述的安平王城,已毁去内城四个稜堡及南墙,外城东墙也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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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44年热兰遮城细分图


海洋之子

 

雪上加霜的是,1869年,在一次英国与台湾的贸易冲突中,从香港赶来助阵的英舰发炮轰击安平,击中古堡军械库引发大爆炸,使得古堡主体建筑毁坏殆尽。1874年,沈葆桢为了防卫境外势力来犯,在安平古堡南方的二鲲鯓沙洲上建起一座新的炮台,将古堡外墙的墙砖搬过去使用;沈葆桢为这个新炮台亲题万流砥柱亿载金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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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前的安平古堡,并不是荷兰建筑,而是日本人在荷兰城堡的基础上改建的


仅仅20年之后,日本人就占领台湾。1897年,日本人将奄奄一息的安平古堡改建成红砖平台,并盖上了海关宿舍,1930年,又改建成文物陈列馆;这就是40年之后,我第一次来到这里所见到的样子,也跟今天的样貌相去不远。


安平古堡的衰败,固然有部分是因为台江内海被大量泥沙淤塞,失去了航运功能而退化为一个小渔港,但是,也跟四个世纪以来,东南沿海汉人在内陆天朝的政策压制之下,对于自身过往海洋记忆的遗弃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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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平古堡,古称奥伦治城(Orange)、热兰遮城(Zeelandia)、安平城、台湾城,初建于1624年,是台湾最古老的城堡。


这样的遗弃,延续到中原逐鹿的国共战争,以及冷战时期的两岸对峙,以至于我的成长过程中,完全不知晓安平古堡的本来面貌,只留下一个从赤崁楼通往外海的地道传说印象;也不知我的郑氏先祖们在那被铁丝网、碉堡与机关枪隔绝于生活世界之外的汪洋大海上,曾经立下多少丰功伟绩,而只留下一个一心想反攻大陆、收复中原的英雄孤忠形象;更不会知道,我所留恋的台南小吃与民俗当中,有多少海洋文明的痕迹--比方说,以焗烤海鲜跟吐司面包结合而成的棺材板,与葡萄牙食品的关系、状元糕与阿拉伯甜食的关系、斋教菜堂与摩尼教食菜事魔的关系,以及安平追想曲这首脍炙人口的台湾闽南语民谣当中,一个安平女子跟远飏了的荷兰人的关系:


身穿花红长洋装

风吹金发思情郎

想郎船何往

音讯全无通

伊是行船人遇风浪

放阮情难忘

心情无处讲

相思寄着海边风

海风无情笑阮憨

~

不知初恋心茫茫


这首自怜自艾的思恋之歌,似也象征着所谓的台湾人的悲情。然而,这悲情,难道不正是来自对于开放、冒险、交流之海洋记忆的压制,继而遗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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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圆一公里、上下四百年,熔汇了各个民族的多元文化,还有割不断的关于海洋文明的传承


思及此,我不禁要问自已,将来,我要给我的后代什么样的故乡记忆?在我童年上学路上方圆一公里、上下四百年的大井头、武庙、赤崁楼、大天后宫、上帝庙之外,他能否看到更丰富的景象、眺望到更远的地方?所幸,沿海汉人四世纪以来所经受的、中原天朝对海洋记忆的压制与遗弃,终将被全球化的浪潮所冲刷、淘洗。今天,我们已经可以沿着鲲鯓的海岸线散步、捡拾沙滩上的宝螺与骨螺。在安平古堡,恢复王城风貌的努力正在进行中,而一个具备多元风貌的安平,而非被抽离了海洋记忆的汉人中心主义所独霸的安平,也在渐渐苏醒。我期待,有朝一日我的小孩在这里,可以遇见来自世界各地的帆船与访客;甚且,他可以驾着其中一艘船,到海上追梦、追风、追寻先祖未竟的脚踪。

我希望他记住,他是海洋文明之子。



转自《我的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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