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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无法入睡


--作者:尹俊骅


尹俊骅,19471月出生,祖籍四川,长在杭州。中学就读于杭州大学附中(现在杭州学军中学),是1966年老三届高三毕业生,随即参加文革。当过中学代课老师多年,1978年恢复高考后考进中国人民大学计划统计系,毕业后分配到浙江省政府工作。1993年辞职下海,搞公路投资事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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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作者(后排左6)与大学同学。


19666月,一个炎热的夏季。杭大附中高三年级的同学们在紧张地复习迎考,考大学的自愿表都已经填写完毕,再过些天就应该进入考场了。提前录取的同学,甚至已经拿到了入学通知书。我们高三()班的蒋鲁辉被空军学院录取,侯兰儒被军事外国语学院录取……


我还清楚记得,蒋鲁辉拿到录取通知书后欣喜狂呼,从大操场一端张开双手像鸟一样飞过来。然而,谁都没想到一场狂飙正在袭来,文化大革命已经黑云压城,校园的宁静马上就会打破,我们的命运也从此大变样。


杭州大学附属中学,一所与杭州大学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中学。校党支书记朱联是个老革命又是杭大书记陈烙痕的夫人;教师多是杭大毕业的高才生、甚至直接来自大学教师;我们的同学更有大量杭大教工子女;连我们的校园也是借用杭大生物系的,与大学生共用一个有四百米标准跑道的大操场。我的中学时代九年光阴在这里度过。


为什么会是九年?19601966年,初中到高中毕业;19661969年,文化大革命。我熟悉这里的一草一木,每一个教师的音容笑貌,还有那些当年雄心壮志冲云天如今已满脸沧桑的同学们,对这所学校我怎么能不魂思梦绕、充满感情!


癫狂从1966年开始。我们是老三届最高一届,走过来的路程按照时间顺序是:废高考破四旧血统论红卫兵大串联战斗队几派斗工作组革委会上山下乡。主旋律是疯狂崇拜加疯狂破坏!结果是破坏者被破坏主导者以革命的名义全部扫地出门,赶往农村。停学、破坏、下乡构成老三届的文革三部曲。


初夏,带着几丝暖意,611日晚上我们照例紧张在复习备考。忽然从收音机里面传出惊人消息:北京市第四中学高三()班革命学生给毛主席的一封信要求立即废除封资修高等学校入学考试制度。中央人民广播电台一播出就是正式公布--废除高考!


我的第一反应,是立即赶去学校。那个时候学校为了照顾我们两个高三毕业班,特别让我们远离其它班级,在杭大生物系大操场边上大礼堂两边的耳房读书。我到达教室时,发现已经灯火通明,好多同学不约而同也都赶过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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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作者(前排左1)与高中同学。


是啊,不高考了,还读什么书?复什么习?大家都晕头转向,但是那分明是党中央、毛主席的决定,能不绝对正确吗?逐渐我们高三(甲)班大半同学都来了,大家围坐在教室议论,谁都不知道废除高考的真正原因,更不知道废除高考后,我们这些毕业生应该干什么。


那时革命方知北京近,造反更觉主席亲的口号还没出笼,大家七嘴八舌的议论,无论如何也要表达我们一腔热血紧跟毛主席。这时班团支部书记叶望提议我们去向北京发一份拥护电文吧,立即群起响应。


时间不觉已是深夜,通宵邮电局在湖滨,距离我们学校足足要走大半个小时的路程。此时尽管夜深人静,但为向毛主席表决心,山高水远在所不辞,大家哄然出发,我一看,三十几个同学几乎没有一个人回家睡觉的。


到达电信局,拟定电文,总是听党的话,坚决拥护之类吧。发完电报,已经是凌晨3点多了,说不清楚是高兴还是空虚。忽然何健健同学提议我们去爬保俶山吧,看东方日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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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作者(二排左1)与高中同学参观蔡永祥烈士纪念馆。


是啊,红日就是毛泽东,我们要向他老人家致敬。一群年轻人在黑黝黝的夜晚登上了宝石山顶保俶塔下,虔诚守望。东方渐白,曙光初露,本来期望会一轮红日,喷薄欲出,我们对着红日欢呼雀跃。不巧这天是个阴天,没有预期的日出,只有黯淡的云层。


一夜未眠,饥肠辘辘,又走夜路又爬山,看同学个个脸色铁青,平时美丽动人的女同学此时楚楚可怜的样子……不禁有一种悲壮之感。


从此时开始,我们就全身心地投入了伟大的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高考废了,学校课停了,领导成为批斗对象了,揪斗教师开始了,整个学校从此一连三年充满大字报、批斗会、打砸抢、夺权与反夺权、恶性派斗……上山下乡。


高考,那时称作穿皮鞋与穿草鞋的分水岭。考上大学的前途一片光辉灿烂,考不上的多半就是待业或者下乡啦。我们班里就有几个同学的哥哥姐姐,考不上大学到桐庐插队落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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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作者(中)与大学同学在人民大学校门前。


宣传的力量强大无比,一颗红心,两种准备。上大学的做好穿皮鞋的准备,不上大学的做好穿草鞋的准备,学习典型人物,如邢燕子、董加耕身居茅屋,眼观全球。脚踩污泥,心忧天下。一曲边疆处处赛江南,让你恨不得马上飞到边疆江南去。


可是,我看多数同学,还没有傻到连农村和城市都分不清的地步。农村的贫苦落后状况,我们下乡劳动也不是没有见过,因此再怎么也得往穿皮鞋搏一搏吧。就在临门一脚时,高考的大门戛然关上了,高考梦没了。


废除高考,打开了文化革命潘多拉盒子,释放出全国一亿多学生紧跟毛主席停课闹革命巨大能量。那些被阶级斗争、阶级仇恨武装起来的学生们,一开始就产生了巨大破坏力。接下来破四旧血统论、揪斗走资派…….疾风暴雨般地展开。


这一夜,我是个另类,我原来就没有填写高考志愿表,也不打算参加高考。记得班主任陈士良老师把我叫去,问我为什么不参加高考?我说我是考不上的。后来王蛟书记也找我谈过,我还是坚持不参加高考。原因很简单,我是右派子女,黑五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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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年清明,尹俊骅兄妹在辽宁凌源,祭奠瘐死于右派劳改农场的父亲。


1966年,渐灌渐强的阶级和阶级斗争思想早已深入人心,阶级路线天天挂在嘴上,几乎每个周六下午都会上政治大课天天讲、月月讲、年年讲,或请人来忆苦思甜,加深阶级仇恨。文革中甚嚣尘上的血统论绝非一朝一夕形成的,这也成为后来杭大附中同学之间恶斗的重要因素。


那时候我有自知之明,知道像我这样的狗崽子在阶级路线下是上不了大学的,比我高一届的哥哥就是前车之鉴,他还傻乎乎地拼命学习,以为成绩好就能考上大学。


到高三其实我已经不怎么学习了,看课外书还偷听敌台。有一次听到美国之音播放马丁·路德·我有一个梦演说,当听到我梦想有一天,我的四个孩子将在一个不是以他们的肤色,而是以他们的品格优劣来评价他们的国度里生活时,不禁泪流满面。那时,我多么希望有一天,我生活在不是以我的出身,而是以我的品格和学习的优劣来评价我的国度!但当时只是一个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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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作者在成都彭州,祖父尹昌衡故居。


这一夜我更无法入睡,我本来就没有高考梦,现在大家都没有了,似乎有一种莫名的快感。时隔五十年了,当年那种受歧视、不公平感受,刻骨铭心,不是亲历者是永远无法体会到的。


我的人生经历也随高考跌宕起伏。1970年代初文革还在继续,小学中学陆续开始复课,可是发现教师奇缺,斗死斗残一批,赶走一批,不干了一批。大学不办了师范毕业生严重不足,这种情况下,我这样读完高中的人,就成为教师最合适的替代者。于是,我到中学当代课老师


七年时间,我先后代课过三所中学,始终都是个临时工,工资32.5元,实际工资30.5元,2元是所谓的粮食补贴。临时工的概念也就是城市最底层、最末路的、随时都可以辞退的人。


直到1977年,邓小平上台后才恢复高考。记得那时候我正在浙大附中(十五中)代课,听到后兴奋不已,但刚开始时政策依然不很明确,我依然不能参加,去了招生办也无济于事。1977年底,不能参加高考的我,却去为高考阅卷批卷。


几个月后,好消息不期而至。1978年春,我正带学生在乔司农村劳动,老婆打电话来说邓大人批示,当年高考要注意招收6667届毕业生,真是欣喜若狂。


回来就开始复习迎考,只剩三个月时间了。好在我的基础扎实,一举就考了高分。当年10月,我拿到中国人民大学录取通知书,感慨万分!


迟到的高考,迟到的录取通知书,整整十二年!当然,更重要的是我父亲的右派平反了,否则我还是没法考进大学、特别是重点大学的,这是后话。



转自《新三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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