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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年的老师李鸿滨(外一篇)


----作者:徐小棣



2018年的李老师.jpg


上图:2018年的李老师


三月二十六日我见到了童年的老师李鸿滨。近几年想起他时,一直很想问问他是不是还记得五十二年前的一件事。今天见面询问的结果,他不记得那件往事了。这似乎在预料中,我却又很难过:像这样重要的事,李老师为何就忘记了呢?


     196667日北京小学大乱以后,大概在七月里我听说少先队大队辅导员李鸿滨老师带了一些同学去黄土岗人民公社郭公庄大队劳动了,就赶紧和同班的陈丽丽仓促备好行李,乘公共汽车至樊家村又加八里步行追赶而去。那一次到达郭公庄后的情景在记忆中有些模糊,只记得女生睡在小学校的教室里,打的地铺。


    当天晚上,我临铺的董建新同学突然遭到了围攻。她是少先队大队主席,全校知名的优秀生,我与她同级不同班,在学校里接触不多。记得攻击她并不因她有什么过错,而只因她的出身。董建新是董质彬(宣武区当年一位领导干部)的甥女,她自己的父母不是当时划定的革干,攻击者(十几个女生)就耻笑这点,用不堪入耳的话辱骂她。董建新坐在地铺上没有回嘴。我和秋霜与她临铺,仅仅因为在她两侧,位置离她太近,我俩没有加入对她的辱骂。结果不久我们俩也被辱骂,当然是捎带,她们主要还是攻击董建新。董建新沉稳地一声不吭,我学她,也坚持一声不吭。


    夜渐渐深了。围攻者更加亢奋,对我们喊叫滚出去,滚蛋。董建新便站起身来往外走,在辱骂中,我和秋霜跟了上去。郭公庄夜色漆黑,我们不知道该去哪里,看见一团灯火就朝它走去。那是大队的牛棚,外边垛着干草,我们又困又乏,就倒进草垛里睡了。后来,持灯的喂牛人叫醒我们,让我们进屋(牛棚),把一个短短的小炕让给我们,我们就挤在小炕上睡到天明。


    这件事发生在红八月之前,今天想想也不算特殊,因为那些人只是起哄和辱骂,毕竟没有动手打我们。我感觉特殊的是天明之后李鸿滨老师的反应。他知道夜间发生的事情以后非常愤怒,马上和郭公庄的贫协主席牛殿福(他们那时二十多岁,我们十二三岁)一起召集全体女生开会,严厉地批评把我们夜间驱出住处的那些人。他态度强硬,毫不含糊,一点都不惧怕那些所谓的革干革军子弟。记得牛殿福主席也坚决地支持他。李老师说,决不能容许这样欺负同学!这是歪风邪气夜间赶出同学,如果出事,后果不是你们能承担的攻击我们的狂人们哑然无声,都被镇住了。郭公庄这次劳动后来如何了?我的记忆又模糊了。


    又见到李老师,我们师生都白发苍苍。当我叙述以上这件五十二年前的往事之后,李老师说他已经忘记了。董建新在何处,也线索甚少。


我向老师表达了感激之情。


文革乱世中我周围的人只有过他一个,曾那样勇敢地理直气壮地对抗过血统论,而且,居然打退了我那些气势汹汹的女同学们(很难解释的是,那夜的画面那么清晰,可她们的名字我几乎都没有记住)。


为一张老照片做说明


北京小学校园.jpg


最近我得到一张北京小学的老照片,片中写有建设祖国标语的是学校的饭厅兼大礼堂,开饭、集会都在那里,这建筑现在已被拆毁翻新了。


   
先引一段我姐姐在《让我们荡起双桨》中讲述的饭厅故事:


"……还有一次苏联代表团来参观,大家吃上了红烧肉,但是被告之只有代表团进食堂,大家才可以开始吃,这把同学们给憋坏了,都眼巴巴地盯着门口,盼着,盼着。苏联代表团一进来,大家齐刷刷地端起碗,三下五除二,碗就空了。……"


   
再讲讲我自己记忆里的饭厅故事,是关于凳子。在两三个学年里,饭厅的凳子一直不够用,于是中低年级是坐席,五六年级同学就只能围桌站立着吃饭。但每次外宾参观时学校都会借来许多凳子,于是全体就都体面地坐着吃饭。外宾离开,凳子运走,立席恢复。直到1965年借凳子还凳子才终结,我想是因为学校有财力购置了足够的凳子。


   
红烧肉和凳子的故事都可以笑笑而过,看见饭厅想起生活老师张燕卿却特别沉重。她白发苍苍,话语不多,开饭时总在饭桌之间走来走去巡视,年复一年天天如此。我早就知道她在文革中的1968年遭批斗后喝火碱自杀,但在最近的聚会中才知道,批斗她只因她保存了一套国军制服,制服的主人是她早年的恋人。隐私被侵,并被强加了政治污名,独身的张老师终于不堪忍受毁灭了自己。


   
我妈妈生前讲述过大饭厅里那次叫宽严大会的批斗会,当时她与张老师邻座。会上要拉人上台批斗,她们俩人事先都毫不知情。当主持人突然叫嚣把老白毛押上来时,我白发的妈妈一惊,以为在喊她。惊恐中,只见满头白发的张燕卿老师从身边被人揪走,推搡着押上了台。会后张燕卿老师自杀身亡。我妈妈因恐惧和绝望也决意自杀,但未遂。


   
老照片中的鼓手队列、标语、建筑,使得我有关北京小学的童年记忆鲜活起来。笑语欢歌的画面淡去,张燕卿老师和批斗会到底还是浮了出来,挥之不去。所以清明之际我为老照片写出说明,寄托我对妈妈和张老师的追思。


   
我希望学校不再示范造伪,也不再发生迫害无辜的恶行。我希望孩子们在有新饭厅、新礼堂的校园里能接触到人类的普世价值,不再被灌输歪理邪说。


2018,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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