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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熟,常熟,好婆最眷念的地方


--作者:孙小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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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熟方塔   和平拍摄


去年曾有机会去南通,在狼山上,导游介绍山上有一古朴楼阁,飞檐斗拱,在山色青葱中遥望江南,像一个善良而虔诚的老人,年年月月,日日夜夜,望着长江以南,望着常熟虞山。那楼阁名望虞楼,是南通圣人张謇为纪念恩师翁同龢而建造的。


常熟,虞山,令我怦然心动。60多年来,我在各种表格上填写我的籍贯:江苏常熟。和许多生在上海长在上海的同龄人一样,那是个概念上的故乡。我很晚才知道,中国近代著名政治家翁同龢是常熟人。爸爸从没说过。爸爸是不是知道呢?


上海到常熟100公里,一天十几趟班车,在网上预订了,到时用身份证一刷,即可上车,即便是春运最集中的日子,也很顺畅。公路上少见车辆,一路一往无前。快到常熟时,路边不时闪过的规整指示牌,标示着你即将到达的城市,有着深厚的人文古迹。好几条高速路隔空纵横交错,灰白色的水泥护栏,每一条都塑成一道优美的抛物线,在空间错落有致地舒展着。偶有几辆飞驰的汽车,金属色顶盖在阳光下闪成精灵。远山如黛,近坡翠微,杂以不时出现的幢幢高层建筑,地上没有一点垃圾杂物散落。常熟,好几年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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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6年全家福  从左至右,前排:孙小光,孙小明,孙小力,孙小平 后排:爸爸,好婆,孙小琪,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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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1年全家福  从左至右,前排:孙小平,孙小光,孙小琪,孙小力,孙小明 后排:爸爸,好婆,妈妈


好婆,我的祖母,生前最眷恋的地方就是常熟。她老人家生于斯长于斯,五十岁时和祖父到上海,和我们一起生活,不久祖父因患肺结核去世。好婆生了两个儿子,我爸爸和我叔叔。叔叔一家一直生活在常熟。文革中样板戏《沙家浜》里的台词:常熟城里有名的……”,使常熟和阿庆嫂一样出名,我却没来由地擅自想象好婆当年在常熟的模样。我们家是四个女孩一个男孩,叔叔家四个男孩一个女孩,一路唤作大力,小二,小三,小四,阿五。上海和常熟的十个孩子,是好婆最多的牵挂,也形成了我们彼此感情上的亲如一家。好婆不识字,一辈子操持家务,在常熟时编织花边换钱维持家用。祖父虽是私塾教师,却喜欢抽大烟,家里一贫如洗。好婆那时一定是逆来顺受的。好婆寡言,勤劳,善良,温厚,我从没听她抱怨过什么。好婆缠过足,两只脚上的中指、无名指和小指,被整齐地折断,窝在脚底心,有时好婆要修剪长长了的脚指甲,就要把脚板翻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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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孙平上世纪六十年代创作洗星海木刻像


爸爸出生在常熟,读过几年小学,少小离家谋生。抗战爆发时他十八岁,就此以职业革命家的理想安排人生。他到武汉参加救亡运动,参加过由洗星海指挥的歌咏活动,以及有洗星海在内的二月里来的拍摄。这个经历也给爸爸留下了对自己的深情,上世纪六十年代,爸爸曾创作洗星海木刻像,自己在边上补注:那时候作品材料困难,是用木皮刻的。记述时眼泪几乎夺眶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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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平1946年在广州,作饥民速写多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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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州饥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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饥民图


那时候爸爸想方设法自学绘画,在街上画《捉汉奸》《救伤员》等大型壁画。后来他在桂林参加中华全国木刻界抗敌协会,从事美术抗战工作23岁那年,桂林举行救侨绘画义展,爸爸以马克思语录在科学上面是没有平坦的大路可走的,只有那在崎岖小路的攀登上不畏劳苦的人,才有希望到达光辉的顶点为题,创作水粉画一幅,被入选参展。后某面粉厂以200元收购,叶浅予先生为爸爸作漫画肖像一幅,以资鼓励。这份荣誉,一直曲折地隐藏在爸爸心里。我记得从小到大,家里墙上总是挂满爸爸的各种应时画作,而题有这段语录的水粉画或木刻版画,永远占有着一席之地。那时只以为是个性固执的爸爸的偏爱,相关故事,我是在他去世以后才知道的。


爸爸19岁在湖南平江参加中国共产党,第二年平江惨案发生,就此失去组织联系。直到数年后,在广西柳州龙城中学,带动一批学生加入武装抗日的挺进队,重新加入共产党。爸爸在挺进队编辑出版《挺进报》,绘制宣传画宣传抗日,直至1949年为迎接解放,爸爸在上海开明书店连夜赶画毛泽东、朱德的大幅画像,风华正茂的爸爸觉得自己是大有可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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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平创作 马克思木刻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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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2年叶浅予为孙平作漫画肖像


爸爸在平江惨案后失去组织联系这段历史,在后来的历次政治运动中反复审查,爸爸说不清他20岁时发生了什么,也没有人能够为他证明什么。1958年,党组织向他传达了《关于孙平政治历史问题审查结论的初稿》,39岁的爸爸在当天的日记中写到:由于我对政治方面的学识懂得实在太少,没有加以分析,只是把我的直觉原始的表达……我总是这样想,还有什么可能使我对将有20年前的详细情节都清楚呢?我太需要知道了。而且我十分希望党组织能清清楚楚地知道,因为任何一点虚假都是违背我真诚的心愿的……”那以后,爸爸不再写日记。那以后,他去乡下劳动锻炼,到俱乐部、电影院做美工,到图书馆做资料员,直到离休。文革中,他和做小学校长的妈妈都被批斗,有次挨打后他奋力还手,事后曾解释,是要向解放军学习,思路不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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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妈结婚照


那些不堪的日子,爸爸妈妈会茫然地坐着发呆。好婆常常倚着门框,用她的三寸金莲支撑着,默默注视。因为爸妈只发生活费,家里拮据,好婆操持的一日三餐变得艰难。爸爸被勒令在后门口贴出认罪书,好婆用水拌了面粉做成浆糊,爸爸过去说,要厚一点才贴得牢,他们要来检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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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6年孙平创作

贝多芬木刻像为常熟县中第一次音乐会而作


常熟是国家历史文化名城,素以文化底蕴深厚和历史人文荟萃闻名于世。众多书院、藏书,丰富的私家园林,古琴,古诗、篆刻石印……众多门类都有自己的代表性人物和遗存。现今的常熟博物馆,一样样精致地陈列解说,透出浓郁的珍贵爱惜。不知是否冥冥中的基因遗传,这些,常熟人爸爸都喜欢,依靠自己在坎坷中的刻苦自学,喜欢了一辈子。他的大半人生,极少与人沟通,却对艺术更加钟情,自然,那是绝无功利可言的。他总是随身带着速写本,最后卧床不起的日子,他还画了些谁也无法辨别的人物速写。爸爸恢复党组织生活时59岁,在他88岁去世时,弟弟为他写了挽联:求索八旬,智能艺能,志趣成职业;坎坷一世,理想梦想,固执伴天真。亲人和朋友们都说,像,像,你爸爸就是这样的。


常熟的弟妹们和我一起去翁同龢故居。小三停车时,我有点吃惊,这是健康巷啊。他们说,是啊,翁氏故居就在对面,眼前的常熟人民医院,曾是翁家后花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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喜欢游泳十分投入


健康巷,是个亲切的地名,叔叔一家曾在这里居住了几十年。我们来过多少次?记不清了。叔叔在常熟税务所工作,我在下乡时收到过叔叔的信,无外乎叮嘱自己在外面冷暖要当心,但他的像阿拉伯数字一样,竖的笔画都是平行的字,还有信封右下角写着的健康巷,使我感受到亲人的温暖。叔叔是孝子,每每来上海看望好婆,为了省2元车钱买点常熟土产带上,他常常不避风雨骑自行车到上海来,100多公里,路上需要大半天。文革中妹妹患病,听人说吃野生甲鱼的血有用,叔叔一次次想法买了,立即送到上海来。妹妹和好婆先后去世,叔叔联系了常熟海虞墓地。那天,爸爸买了两个乳白色的苎麻编织袋,分别放进祖孙两只骨灰盒,说:好婆,小明,我们到常熟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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翁氏故居里的翁同龢塑像  孙小琪拍摄


健康巷马路对面,常熟古城区翁家巷门2号,就是翁氏故居,1990年,翁同龢的玄孙、美籍华人翁兴庆将世业捐献给国家,常熟市人民政府遂将其立为翁同龢纪念馆。


翁同龢是清朝状元,在朝四十余年,先后为同治、光绪两朝帝师。戊戌变法中,翁同龢力荐维新人才,力倡新政自强,力辅光绪变法,晚年遭慈禧贬黜,在常熟住了七年。


从翁氏故居出来,一抬头,又有了惊讶。不远处一幢楼房顶层,书有报本宾馆字样。有报本小学吗?我问。有啊,几个声音一起回答。抗战胜利那年,爸爸和妈妈结婚,第二年一起回到常熟,爸爸在常熟县中教美术、音乐,妈妈在报本小学任教。至今住在健康巷的小四说,他女儿就是在报本小学读书的。妈妈是桂林人,她用哪里的话上课呢?妈妈那时23岁,有一年时间,她在这个巷子里走来走去。我看着干净平整的地面,想象那上面的足迹,层层叠叠。翁同龢从京城回到常熟,在这里终老,留下多少郁郁寡欢的叹息。张謇曾多次从南通赶来探望,讲述他的父教育而母实业,多少报国宏愿、经国方略,伴随步履匆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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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五房里大约有百年历史的旧家具 孙小琪拍摄


常熟的兄弟姐妹们大都跨进花甲,最小的阿五生也晚,成人时跨进新时代,在外面有了自己的企业。他在常熟尚湖风景区边上买了一套公寓,准备日后叶落归根。搬家时,阿五把一个旧的快要散架的五斗橱,放在新居自己的卧室。那是叔叔结婚时,租借房子时房东家里的旧物,被做纱厂女工的婶婶买下,一直用到叔叔婶婶先后去世。那橱上没有把手,阿五说,那把手是铜的,卖了换钱维持家用,为了五个孩子读书,那时家里能卖的都卖了。三代十几口人,热闹地坐在新居忆苦,觉得那样的穷日子已经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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恬庄北街  孙小琪拍摄


我们还去了恬庄镇。恬庄是好婆、祖父长大的地方,爸爸、叔叔的出生地,如今划归了张家港市。阿五开车,20多分钟就到了。那一条老街还在。我上小学时,有一年放暑假,好婆带我来过,依稀记得有这条街。那时交通不便,来一趟不容易,好婆喜形于色,见了好几位故旧。有一个皮匠,和好婆熟悉,专门做了双小脚皮鞋,黑色光滑的皮鞋面,小巧玲珑像个玩具。好婆非常开心地给了他钱,那笑容是平素淡然的好婆少有的。


好婆另一次让我难忘的记忆,是我在下乡几年后,有次回家过年。那天我在房间里看书,外面宽畅的阳台上,居委小组在开一个什么会,不知怎么问起是否谁家有孩子加入了共产党,只听好婆嘹亮地回答:有,我的孙女!那声音圆润明亮,像呼喊,当时吓了我一跳。好婆直抒胸臆的时光,如她慈爱的笑容,是我记忆里的珍藏。


完稿于2018220日,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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