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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哭泪湿襟,声尽呼不归

——追忆我的母亲


作者:寒光照铁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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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手记:昨天读到这份近2.5万字的非虚构作品,看得流泪了。这是本号上海的一位读者,也是与我思想有交集但素未谋面的朋友的心血之作。198989日,在作者故乡江西,一个漆黑的乡村之夜,疼爱他的母亲喝农药自尽,声嘶力竭的哭号,也唤不回母亲37岁的年轻生命,作者当时14岁,还有一个11岁的弟弟和赌徒父亲。母亲的死因和去世时的细节一直是他心底不能触碰的伤痕。近30年后的今天,他终于有勇气揭开年少丧母之痛,把自己对母亲无穷的怀念付诸笔端。

作者是一位思想上的右翼。我在他朋友圈读过他工作之余所写的很多文字,他的智识和表达力均属上乘,读这篇文章我才惊讶知道,他居然高中没有读完就做工了。他写的是对母亲的追忆,也是自己的家史,亦是八九十年代江西农村生活的真实写照。相信很多读者能从中读到自己的童年,读到自己的故乡,也能读到农村地区精神生活匮乏的悲哀,当然更能读到一位天资聪慧,品性高洁的母亲怎样给孩子留下自立,自强,不苟且,过有尊严生活的遗产。

以这幅画做题图,没见过作者母亲的照片,感觉画中的女性与作者笔下的母亲有某种类似的精神气质。如果他的母亲长在城市有条件念书,应该就是一位知性、内敛的大家闺秀吧。作者郑重将这样一份私人化作品交付给人类行为密码公号发表,我在此致谢。



前记

 

母亲去世已近三十年了,很多年前其实就想专门给母亲写一篇文章,但因为好多记忆实在没有勇气落于笔端,所以一直没有写,最近这几天才终于下决心把这篇文章写了出来,全文共分12章,其中17章为前篇,侧重于母亲在世时一些对我产生过影响和触动的记忆碎片,我用时间顺序串成文,812章为后篇,侧重于母亲去世的整个过程以及失去母亲给我带来的影响。这些并不是我对那段年月记忆的全部,忽略了很多无关紧要的东西,但需要说明的是,因为年岁久远,人的记忆从科学角度讲也是很不可靠的,所以这些记忆可能会和事实有所偏差,这些只能说是我记忆里的事实,经历过我所写场景的人可能在记忆上和我存在差别,但那不是有意去虚构,只是人的脑力上的生理局限,我不能臆造,我记忆里的事实就是我认为的事实。近三十年来,我极少主动和人提起母亲,即使有人提及,我也从来不会深谈,尤其是这二十年来认识的朋友即使知道我很小就失去母亲,但也无一人知道我是怎么失去母亲的,母亲的死因和去世时的细节一直以来都是我最讳莫如深的东西,但是现在我已经人到中年,觉得没有什么是放不下的了,抱着最坦诚的心态把这些年来积压在心头的个人记忆和感受付诸于笔下成文,写完后感觉一块悬了近三十年的石头落了地,我终于可以坦然面对这从小就在内心刻下的痛伤。


现代人类从七万年前几近灭绝的那一千人繁衍至今,地球上已经走过了1070亿人口,先祖们消失在这漫长的岁月里,除了极少数人,绝大多数都会最终湮灭,如同从未来过一样,但人的离世仅仅是生理意义上的死亡,他的身份意义并未消失,仍然在我们的记忆里活着,直到最后一个记得他的人也离开人世,这个人才能说是彻底的死亡。我的母亲只是一个平凡人,最终也会随着所有记得她的人的离世而彻底湮灭,如同无数先祖一样成为一个模糊的祖先集合概念,而我这次让母亲在我的文字下复活,让母亲在很多年之后仍然可以通过存在于浩如烟海的互联网信息记忆里活着,这是一个孩子为母亲所能做到的最大的感恩。我用文字为母亲刻出了一块不朽的墓碑,作为儿子的我感觉无上的荣光。希望她老人家在天堂安乐。 


01


我的母亲姓陈,生于1953年的农历腊月二十一(公历1954125日),殁于198989日(农历七月初八),因为她和我弟弟同属蛇且同一天生日(我们老家以前习惯以农历算生日)所以在她生前生日就是从来也不会忘记的日子,她去世的日子更是我不需要刻意去想便可说出。


我的母亲虽然出身农村,但家境优越,我外公只有母亲一个独生女,自小就非常宠爱,这样的家庭既让我的母亲生就一副那个年代农村姑娘少有的白皙皮肤、温润纤细的体格,同时也养成了争强好胜、心高气傲的大小姐脾气,尤其是我的母亲远超出当时同龄人的聪慧,年轻时便十分出众,但因为外公家庭成分不好,我的母亲直到20出头仍然待嫁闺中,这在当时的农村属于偏大龄姑娘了,此时我的父亲工作单位距外公家很近,经人介绍后结婚,我的父亲13岁时便父母双亡,近乎孤儿,上无片瓦,下无寸地,但我的父亲年轻时高大帅气,又有文艺细胞,我的母亲聪慧漂亮,家境富有,在当时看,他们也是极其般配的一对,婚后也很恩爱,1975年我在外公家出生,我的出生让这个家庭充满喜悦,视如珍宝,所以我小时候并未有当时普遍存在的营养不良,直到十几岁我和弟弟抢东西吃的时候,他还愤愤不平地念叨大哥小时候都吃了一稻箩的蛋了,后来虽然父母更偏爱幼子,但我外公直到去世还是明显偏爱我这个在他家出生的长孙。


我出生后两年,母亲又怀了我弟弟,此时父亲想搬回老家,虽然离得不远,但不会让人说靠丈人生活,母亲也想摆脱外公唠叨,便和父亲一起搬回了老家破旧不堪的草屋里,几个月后弟弟出生,弟弟的出生其实让母亲有些失望,因为她特别想要一个女儿,当时已经开始计划生育宣传了,她也不想再生,曾经想收养表妹和其他女孩,但因为父亲的反对和其他原因均作罢了。


我五岁的时候,在外公的资助下,家里重新做了新房子,其实这些年外公一直在资助父母,加上父亲有个铁饭碗,家里条件也相对不错,但盖新瓦房对于刚刚成家生子的父母来讲还有些力不从心,老家的地名就是以我家祖屋命名,那是一个近百年的大宅,据我父亲讲,他小时从前面盛碗粥边走边吃,还没走到后院,粥就没有了,但在52年土改时因为怀疑祖屋里藏有金银财宝,被革命群众拆得片瓦不留,1980年落成了在老家那一片最好的新屋让父母骄傲了一番,直到现在我都记得新屋子上梁的前夜,满屋子里都是准备次日典礼招待客人的糖果糕点,我一直躺在床上睡不着,就想着等父母睡着了偷偷吃点。阴暗矮小的老屋里的马恩列斯毛大幅画像让小时候的我特别恐惧,新房子的落成让我在五岁时便觉得开心快乐,也是在那时人生第一次近距离接触汽车,父亲单位的崔师傅开着他的小江淮卡车运送砂石,平生第一次爬上当时感觉高大无比的驾驶室,记忆深刻,特别是那好闻的汽油味,此时注定我和汽车一生结缘。


新房子做好后,父母便进入持家养子的生活,因为压力减轻,父亲好赌的恶习开始抬头,记得有天冬夜父亲拿到刚领的工资便去赌博,一夜输光,次日早晨被母亲找到,边吵边打回家,那是平生第一次有记忆的父母吵架,好在那时我家条件尚可,又有外公做主,此事没多久就过去了。七岁我开蒙读书,在老师家厨房读了几个月战战兢兢的学前班后正式入校读书,当时闻着新书本和铅笔的香味兴奋不已,但也不适应被管束的课堂,尤其是家去学校虽然很近但需要经过一片山林,那是冯家的祖坟山,走过祖先坟头旁边很害怕,至今还记得有次上学看到一个老人在一个新坟前哭,那是他刚刚出生便去世的外孙,他想埋点钱到坟头土里给小外孙在另外一个世界买糖吃,但他当时身上只有五毛,可能是觉得可惜,还问我们有没有几分零钱,可以拿几分换他的五毛,面对这个善良的老人,孩子啥也不懂,纷纷摇头便去了学校。在上到皮球掉树洞里那一课时,放学回家母亲说明天不要去学校了,父亲要调动工作,新单位很远,全家都要搬过去,以后直接去那边读书,因为想去江西看看很多年前搬过去的二外公,他想见两个孩子,需要把我和弟弟一起带过去。


初秋的时候母亲带着我们兄弟坐长途班车到安庆,过马路时太匆忙鞋子跑掉了,母亲回去捡还差点被车撞上,在安庆车站过了一夜次日早晨坐轮船到彭泽再坐渔船到了二外公家,天天帮妈妈在地里摘棉花吃小毛鱼,干了一个月活之后妈妈带着我和弟弟在一个雨天被淋得浑身透湿回到家。那是我第一次出那么远的门,第一次见到长江、轮船和棉花田,江水和轮船上的味道至今都记得很清楚,现在开车不到二小时的路程当时要两天才能到,不禁让人感叹世间的沧海桑田。


我小的时候比同龄人要幸福许多,因为我家当时的家境相对较好,父亲有工资收入,母亲又特别能持家,前面就说了母亲特别聪慧,凡事都能学得特别快,我很小的时候家里就买了缝纫机,小时候家里的衣服鞋子和毛衣全部是母亲自己做的,而且她做的样式无人能比,做工精致还特别漂亮,她教过很多人,但别人就是做不到她那样的美观,她仅凭一本针织书自己就琢磨出很多书上没有的花样,那时我家的毛衣都是穿两年就会拆掉重新编织新的花样,母亲的心灵手巧是公认的。 


02


1983年春天的一天半夜我和弟弟被叫醒,父母在忙碌地收拾东西,准备搬去父亲新单位那边了,那时也没有专门搬家的汽车,只能把一堆东西放在班车车顶转到县城再转移到另外开往新单位那边的班车上,折腾了一天,在傍晚时分终于到了.虽然也算不得很远,但在那个交通不便的年代,人的移动范围很小,对相距只有50多公里的世界的差异性立马就感觉到了,老家靠在镇子旁边,新单位周边也因为人的集中自然形成了小镇模式,但口音上细微的差别还是让我感觉来到了一个陌生的世界。


父亲刚调去不久,单位里没有足够大的房子供全家居住,只好租住在单位旁边的农村富余房子暂住,安顿下来没几天,就有了一次差点淹死的经历。我母亲再聪慧毕竟也是那个环境下的人,认知思维不免受到环境制约,她对民间信仰还是相信的,曾经算命说我不能接触水塘之类的地方,所以自小就不让我游泳,那是83年那年发洪水,我和几个小伙伴在水边玩时不小心一下子滑到水流湍急的沟里,好在我机灵一把抓住水草让小伙伴拉了上来,否则肯定就会被水流冲走淹死。经过这次历险,母亲再也不敢让我疯玩,赶紧联系学校送我上学,当时单位还没有子弟学校,左右两边各有一所小学,单位子弟大多数上了离得稍近的安定小学,而我听说那个小学老师打人厉害,坚决要求上稍微远点的永安小学。没几天,父亲扛着一把椅子带我去了设在祠堂里的永安小学一年级外埠。关于这个需要解释一下,那个祠堂有悠久的历史,据传何姓有一支是明代方孝儒后裔,在方被明成祖朱棣灭十族时有支后人逃难到此改姓何,单位两边农村皆姓何,也以方孝儒后裔自居,这个祠堂就是明朝方孝儒后裔的何姓总祠堂,何厚华做了澳门长官后还寻根到此,地方政府特意重新修建了何氏宗祠,这些网上都是可以查到资料的,不过我上学的时候,祠堂因在文革时被毁坏严重,只有一部分利用为小学一年级外埠方便附近学生,至今仍然记得在祠堂里的一年级外埠和后来的学校本部有大量雕刻精美的石墩、立柱,有的仍然在原地,多数被做了建筑材料,小孩子不懂那么多,虽然看过那些现在可以算是文物的东西,但当时根本就没想过那些东西是怎么来的,为何会那样。


在这里遇到的一位老师对我影响巨大,可以说塑造了现在的我之一部分,当时的农村小学还有相当一部分民办教师,何老师虽然当时也是民办教师,但学历比其他民办教师都高,为人温和,学识涵养也比其他老师高了几个等量级,他一直教我语文直到五年级,而且上课从来不填鸭,有时用整堂课讲各种知识趣闻,虽然后来发现何老师当年讲的好多东西也是错的,但对于激发孩子的好奇心和求知欲起了不可估量的作用,尤其是我这样有机缘的孩子,可以说我的写作能力以及对知识的好奇心在那个时候就被何老师埋下了种子。只上了三个月我便在一年级考试中以优异的成绩升入二年级(我们那时升级需要考试,留级很普遍,一般只有一半的人可以升级,我读书从来没有留过级,所以同学比其他人多,但一年级总共只读了不到5个月也留下了后遗症,我至今拼音不太好)在祠堂里读的几个月小学却给我留下了几件终身难忘的事。


有次老师带我们去学校本部参加升旗仪式,在奏国歌时旁边有位同学习惯性唱起了东方红,这时本部的一位老师吓得赶紧喝止说现在不许唱这首歌了!看着老师惊慌失措和严厉的表情,我就在想为啥唱啥歌还要被允许才可以?又是谁允许才可以?我们那个岁数唱啥歌完全是习惯和被灌输的结果,根本就理解不了要表达的意思,这件事给了我极大的震动,从那时起就在我的心里埋下了质疑和反叛的种子。我们小时候是没有玩具的,所有玩的东西都是相互交流和学习后自己做出来的,那时我刚刚学会一种游戏叫万数,就是火柴盒两边的硬板纸,既是筹码也是赌具,下注后叠在一起拍或者推,翻过来多少万数你就赢了那些翻过来的,根据上面图案的不同也分不同的面值,比如唐僧是多少万,孙悟空又是多少,规则是自发秩序中形成的,不是谁规定的结果,而是长期的博弈趋向于对所有人都更为公平才会被逐渐接受慢慢演化出来的,假如某人自己制定一个规则是无效的,因为假如规则对我不利,我不会跟你玩,万数的面值也是约定俗成的结果,就如同货币一样,非天然就值多少,我相信唐僧是多少万,那是因为其他人也相信,我愿意拿一个唐僧换两个孙悟空,是因为我拿两个孙悟空从别人那里也可以换来一个唐僧。小小的儿童游戏后面都是人类想象规则的学理。那时获得万数除了游戏中赢,就是等家里火柴用完拿走火柴盒,在大人眼里的废物在孩子眼里却是珍宝,远胜于火柴本身,所以价值是主观的,是想象的结果。看着有的同学有半书包的万数,我羡慕死了,有次我趁着学校要啥费用,向家里多说了一块钱,然后买了一打火柴拆开留下火柴皮,不知道过了段时间咋给父母知道了,有天周末早上睡得好好的突然被父亲掀开被子一顿好打,从来都是护着我们的母亲那次竟然也在旁边说打得好,让你再敢撒谎,我小时候从来没有让父母操心过成绩,也没有因为成绩挨打过,挨打都是顽劣的原因。


03


我有丢东西的毛病,至今都要很注意,不然都容易落下东西,有次不知道又丢了啥东西,走到家门口不敢回家,就在外面的屋檐下坐着慢慢睡着了,后来下起了大雨也不知道,给出来的母亲看到了,喊父亲把我抱回家,其实抱起我的时候我就醒了,只是仍然闭着眼睛没有出声,一是怕挨打,还有当时在父母的怀抱里的确有种温暖无比的感觉,怕醒了赶走这份温暖,那次可能是父亲看到我在屋檐下睡着了不敢回家很可怜,虽然丢了东西也没追问了。


在单位外借住的大半年虽然日子过得并不富裕,但一家人仍然在一起,父亲每天按时上班,母亲操持家务在家带着弟弟,我上学,日子过得也是风平浪静,至今还记得烟酒不沾的父亲每天晚上吃饭前还讲点情调地喝点香槟(其实就是一种略含酒精的气泡饮料)。有时候晚餐只有辣酱红烧豆腐,但也没有感觉清苦,那时全家都觉得充满希望,母亲每个月都从父亲的工资里拿点出来存起来,准备慢慢积累安顿以后的新家和置办电器。天热的时候父亲扛回来一台落地电风扇,那时当地农村是根本买不起的,不过因为经常停电,有时候热得要命也没办法用,夏天全家洗好澡就在外面乘凉,邻居一起唠嗑闲扯,父亲兴致来了还会唱一段,他年轻时戏唱得很不错,没有结婚前还偶尔登台表演,可惜他的文艺细胞没有遗传给我兄弟俩。我的家乡自古是一个文化氛围比较浓厚的地方,我很小的时候会经常看到来家门口表演的木偶戏,那时有很多戏班子来农村找个空地,然后打一圈桩用白布围起来再在里面搭台唱戏收取门票,节日时还有龙灯表演,父亲年轻时也喜欢这种文艺表演,但因为有更好的工作,只是作为票友偶尔登台唱唱,并没有当成谋生的渠道。顺带说下严凤英,她家离我老家只有几十公里,就是因为有戏班子去她那唱戏,她喜欢唱戏,竟然就离家跟着戏班子走了,后来成为现代黄梅戏的鼻祖。


上小学二年级的时候,父亲把单位基建时省建筑队留下的工棚改造了下,全家搬了进去,虽然简陋,但很宽敞,单位里也不会停电,父亲上班只有几步路,屋子前面是一大片空草地和浅沼泽,每天都可以尽情玩耍。弟弟也开始上学了,我们每天傍晚都会在草地上疯玩,那时家里已经买了电视机,不过只有周末才允许我们看,每天晚上一屋子的人看霍元甲和上海滩,心痒痒根本睡不着,又不敢爬起来看,就躺在床上装睡,听完才会睡着。


弟弟从小体格比我健壮,性格也比我凶悍,人称二土匪,虽然在家里我总是欺负他,但在外面他是我的保护神,比他大的孩子都怕他,谁要是欺负我了,他定要打上门去,不拿回点糖果食物补偿带回来是不会善罢甘休的,上学了因为成绩好,很得老师喜欢,但他却在小学一年级就敢和老师打架,就在我家住在工棚这年,他有次上课突然昏倒,母亲赶去把他送到单位医院途中竟然又好了,但从此性格就变得温和,再也不土匪了。好景不长,住了一年的工棚要拆掉盖新的职工宿舍,这时单位分配了一间楼房职工宿舍给父亲,虽然房子条件比原来好得多,但面积很小,此时外公因为身体原因需要父母照顾,也来到单位,但实在没有地方住,有段时间我和外公只能住在父亲车间只有几平米的水泵房里,也就是那时起,我特别渴望有个属于自己的宽敞住所,不用再颠沛流离,惶惶如丧家之犬。这种深入骨髓的恐惧延续至今,我到现在都特别怕搬家。虽然现在也不是身无分文,但总是没有大手大脚随便花钱的那种安全感。78年之前,那时的女朋友总是说我穿得像乞丐,非要带我去买衣服,挑了两件结账的时候一看竟然一万多,我马上阻止她付款,拖着她走出商场,她在上海长大,没有经历过匮乏,自小对钱没有概念,所以她理解不了我为何不让她为我买那么贵的衣服,为此我们大吵了一架,晚饭都没有一起吃就各自回家。


好在寄居水泵房不久父亲又弄到一间较为简易但相对比较宽敞的房子,父母带弟弟仍然住在原来的楼房里,我和外公住在离家只有几十米的由简易房子组成的院子里,因为那时有部叫魔域桃源的电视剧热播,那个住了好几户人家的院子在单位里也被人戏称为魔域桃源。外公整天闲着也急,就做起了小生意,每天去我上学的小学卖点糖果之类的小零食,顽劣孩子们总是会欺负这样的老人小贩的,而我总是觉得外公去学校卖东西不光彩,所以也从不去找外公,只是每天晚上外公都会留些糖果零食给我,有时候卖得所剩无几,就不给弟弟了,但我的从来都不会没有,总是会给我留一份舍不得卖。 


04


外公在我家住了差不多一年,身体好转后就想去其他地方散散心,加上可能是他实在太唠叨了,时不时和他从小就给宠坏的大小姐脾气的闺女吵几句,觉得不太开心就到江西二外公那边去了。外公在我家的一年正好是我上小学三年级的时候。在他来之前的二年级下学期,有天我和另外一个同学被教数学的刘老师喊起来到课堂黑板前,起因是之前的考试,这位同学考卷上错的和我一样,老师断定不是你抄袭他,就是他抄袭你,每人各打十板子。天地良心,我当时成绩是数一数二的,根本不可能去抄袭别人,也没必要,那位同学抄袭我的可能性也不大,隔了好几个位子,但老师根本不会听你任何解释,在全班同学面前这样被体罚尤其是根本不讲道理地断定为抄袭,这让我觉得是很大的羞辱,从那以后我对老师的神圣感就消失了。当时的农村小学,大部分教师其实不过是读过初中的农民,不要说职业素养,个人品德也很差,教书全靠一本教学参考书,出题讲课都是那本我们视为神书的参考书上的内容,有时候一个老师兼教几门课,根本谈不上教学质量,只靠读课文和参考书。五年级时教数学兼教历史的朱老师人品极差,他的妻子是我们单位的职工,他自己是民办教师,当时这属于妻贵夫贱的倒挂,估计在家也没有地位,每天上课都带着他才三四岁的娃,因为要买零食哄娃和自己抽烟,就想方设法巧立名目制造各种罚款项目,我到现在都记得他总是不断重复罚款只是手段,要你们学习才是目的,当时我们也理解不了他的这种终极善意,乖乖把罚款缴了就是了,好在我那时成绩实在太好,很少找到机会罚我,尤其变态的是,他教历史从来不讲课,只是要学生把每篇课文都背下来,不过我那时记忆力的确超群,多数同学还没有背到三分之一时,我就把整本历史书背完了。后来我工作的时候,单位也有了子弟学校,此君凭着老婆的关系也进去了,时常还能遇到,只是我从来视为路人,从不打招呼。


小学时老师们还没有单独的办公室,全部在一起办公,他们每天到下午讨论的事就是今晚去谁家家访,说白了就是去混吃混喝,我是常被家访的学生之一,倒不是因为我成绩好,而是那时农村普遍比较穷,而我们这样的职工家庭相对还比较富裕一些,可以买好酒好菜款待他们,除了天气原因或农忙,他们几乎每天都去家访,而那时我们这样的学生也意识不到会给父母带来压力,内心其实是希望被家访的,一是今天如果去你家,会让你提早放学回家告诉父母准备酒菜,小学生还不敢逃课,钦定的少上一堂课多开心啊,另外就是毕竟吃人嘴短,那些老师们还是比较照顾被家访的同学的。从来不去混吃混喝的只有我前面提到的那位何老师,其实他家离我们单位还不到一里路,去的话最方便,但他要回家照顾病妻和孩子还要干农活,个人品德也不屑于去别人家里混吃混喝。那时学校好几百学生,我和弟弟两个每年总是要被家访十几次,后来感觉父母对他们也烦了。


三年级的时候要开始学着写作文了,我人生的第一篇作文题目是何老师给同学们指定的《我的校园》,当时不知道怎么写,抓耳挠腮写了大概几十个字,但被何老师高度赞扬,因为我写的都是真的,虽然朴素但不虚伪,而其他同学要不根本写不出来要不就是抄作文选,一看就是假的,要不就是那种假大空宣传味,这次鼓励给了我极大的信心,也奠定了我至今的写作风格,那就是讲人话,讲真心话,反虚伪反假大空宣传味反辞藻堆砌,真实就是力量,但是有风格还不行,要能写得出来东西,你脑子里必须要有想法才行,想法其实是对外来信息刺激的反馈,所以需要阅读量,有了阅读量,加上你通过自己的思考,把阅读内容转化成理解工具,你才能对信息产生足够的反馈,才可以讲得出来让别人信服的内容。我小学时因为何老师的影响,对知识就怀有强烈的好奇心,不过那时所能阅读到的书籍很有限,除了一些小人书,故事会都算是高级读物,那时能看到《少年文艺》那就是顶级读物了,单位虽然也有免费的图书室和阅览室,但都是大人读物和政治宣传内容,另外我们平时要上学,那时每周只有一天休息,又有理发洗澡这些个人琐事,一个小学生根本就不可能去单位图书室看书,父母既没有意识也没有经济条件给我订阅读物,好在那时单位门口有人弄了个私人书报点,每天放学花上几分钱就可随便看,以前放学后下沟摸鱼,爬树抓蝉和天牛都没有兴趣了,每天放学就在单位门口看书,有几次看着看着忘记时间太晚没有回家,被我爸找去一顿痛打,还有一次注意力都在书上没注意到脚后的热水瓶(那时附近农村很多人家傍晚让孩子带热水瓶去单位的开水房打水,有的孩子路过单位门口会和我一样看会书再去打水)往后一退给人家热水瓶踢破,找到我家要我爸赔钱,赔完之后又是一顿痛打,不过挨打也没有浇灭我的热情,一直看到那个书报点不做了为止。


05


三年级的时候不知道是谁脑子一热在学校搞什么午睡计划,那时学生老师中午都是回家吃饭的,实行强制午睡之后,每天中午去学校还要趴在课桌上睡一小时再上课,老师们也想午睡,他们才不会大热天去监督孩子午睡呢,但又怕孩子们不午睡在班里闹腾,于是让各班的班长轮流监督学生午睡,这在大人眼里是苦差事,但在孩子眼里却是特权,在其他学生全部被限制在教室里,不睡也要装睡,外面空无一人时你却可以在外面自由活动的感觉很好,即使没有尝过这种特权,大家上体育课时都有这种特别的感觉吧?那种不受规则约束、被更高权威赋予的权威很容易让人上瘾且为了表现对更高权威的忠诚和对低层形成威严感,会很容易忘乎所以拿鸡毛当令箭,表现得比更高权威更积极更严厉,这也是为何监狱牢头狱霸比管教还凶残、协警比交警还积极的原因,心理学上还有个专业名词我忘了。


外公离开我家之后,我家仍然住在原来那个楼房职工宿舍和魔域桃源里。当时我家住二楼,一楼有户人家和我爸是原单位的老同事,所以走得比较近,我妈特别喜欢他家的二丫头,她和我年龄相仿,文静秀气,是母亲理想中的儿媳妇模型,而她妈恰好又特别喜欢我,喜欢到没有原则的地步,连我尿床这样的事都能解释成是有大出息的表现(说来惭愧,我直到十岁前还偶尔尿床)两位老妈这么一合计,就非正式地各自拿对方当亲家看待了,我那时太小,不懂得那意味着什么,只知道去一楼的郭家总是会有吃的,谁不喜欢对自己好的人呢?而且她爸是开车的,我那时就特别喜欢坐车,何况挨打时两位马上就会把我叫他们家去。记得四年级暑假时,那时母亲还没有工作,除了做家务、给单位人家带带孩子,偶尔还在单位打打零工,有次她同几个人给单位的食堂卸了一车煤,在国企里要拿到这个辛苦钱需要走复杂的程序,先是写申请,食堂相关人员批准后找食堂主管科室批准,之后再找单位领导批准,然后找财务科批准,最后才能在财务科出纳那里拿到这可怜的十块钱,她东奔西跑把领钱申请找人全部都批准了,就等带着申请去财务科领钱了。晚上看电视的时候,那份领钱的申请不知道怎么就鬼使神差地给我拿到手上了,而我手又太欠,边看电视边撕,毫无意识的情况下把那份辛苦钱单据撕得粉碎还撒了一地,电视看完之后给母亲发现了,你想她那个气啊,那还不是她一个人的辛苦钱,她除了自己一份没有了还要赔另外两个人的,那是我记忆中少有的老妈狠揍我的一次,幸亏又是准丈母娘赶来救了我,怕父母晚上继续揍我,让我在她家住了一晚。这次事情让我很多年之后都内疚,八十年代谁家都不富裕,父母要承担我们兄弟读书养家还要存钱买各种电器,家里就父亲一人拿工资,虽说我家的家底不错,但日子其实过得也很紧巴,当时夏天的时候,有小贩来单位贩卖西瓜,母亲经常和我说等会,现在要一角,等到最后卖八分钱一斤的时候给你们买,你想在那样的情况下,我撕掉了她辛苦挣来的十块钱让她有多生气,这顿打我自己都觉得应该,虽然我是无意的。在母亲去世以后,也就没有人再提娃娃亲这事了,我们也都慢慢大了,谁也没拿这小时候的事当真,虽然后来我和她还都住在单位而且工作时还在同一个分厂,时不时都能见到,但也只是和普通同事一样,再也没有交集,再后来我到上海这近二十年连面也没有见过,直到2016年,原单位的一位同事网上联系到我,说她的姐姐生了重病,希望单位的同事能够捐点款,我转了两千过去,只是表达下心意,也为了曾经她家对我的好,再然后听说她姐姐不久就去世了。至于后来她嫁给了谁,过得怎么样,我都不得而知,说实在话,我也没有兴趣知道,我的情感仅仅是因为她家曾经对我的好而非其他。


很快我就上五年级了(我们那时五年制)因为考试达到了父亲的要求,他给我买了电子表和一些图书,那种只能显示时间的电子表现在当垃圾扔掉都没有人捡,但在当时花五块钱给孩子买个电子表还真不是谁家父母都舍得的,那块电子表当时戴着的感觉不啻于现在戴块江诗丹顿,父亲挑的书虽然不是我喜欢的,但总比没有好,我还记得有本叫《萧显写匾》讲的是山海关的那个著名匾额天下第一关的故事。也是在这一年,我对上海有了最直观的感觉,虽然单位里有不少上海人,但都是在此处工作生活多年,很多方面都已经被同化了,能感觉得到和他们的差别但感觉不到差距,那时我对上海的印象只是电视剧上海滩和商店卖东西都说是上海的,上海那时对我来讲已经超出了我能想象的范围,只是代表了一种朦胧的伊甸园,遥远而陌生。那时我上学经常去单位旁边的吴同学家喊他一起去学校,有天他家来了客人,一对夫妇带一个大概五六岁的小女孩,那是他家上海的亲戚远道而来,夫妇的样子我已经记不清了,但是很清楚地记得那个小女孩给我的特别感觉,第一次让我感觉到和上海人的差距,她的穿着打扮要比我们当地孩子时尚得多,那种洋娃娃一般的精致是以前从来没有看过的,就是觉得特别的干净整齐,天然地透着一种高贵的感觉,一下子让我很自卑。上海两个字因为这个小女孩在我心里一下子变得具体而清晰。


06


1987年我以全乡第一、语文满分的成绩考入中学,这一年正好魔域桃源因为一户人家不小心有汽油起了场大火,整个魔域桃源都被烧掉了,连同我的那些自制玩具,有弹弓、折纸枪、滑轮车什么的,还有一些银元和铜钱,那时农村很多人家还有这些古物,我家虽然数次搬家早就没有这些了,但当时的小孩子根本不知道那些东西有啥价值,带到学校当游戏里的棋子玩具,我赢了一些就随手放在家里。我曾经还是滚铁环高手,每天上学放学都是滚着铁环走路的,过沟上楼下坡都没问题。魔域桃源烧掉之后,正愁住的地方不够,单位一座新住宅楼竣工,按照资历,我爸可以分到一间,就在我上初一这一年,全家搬到那座新四楼上,这是我在单位住得最久,感情最深、留下的记忆最多的房子(以前我在朋友圈写的夜晚远处取蛙声一片,微风徐来,听着钢琴曲就是在这个房子里)在这栋楼里,母亲去世、我长大成人开始参加工作、有意识地开始自我学习等等,住这里经历的太多事情都让我忘不了那段岁月,大概十年前,我特意回了一趟单位,想去那栋楼看看,但是单位早就被卖给私人,那栋楼也变成了新公司的职工宿舍,我再也进不去曾经的家了。


中学新生报道第一天是父亲带我去的,我本来被学校分在一班,但当天的接待老师正好是二班的班主任,他直接给我弄到二班并当时就委任我为班长,我父亲很是高兴,但我这人权力欲不强,名利心不重,小学的时候一直是班长我也无所谓,我二年级入少先队、初一入团都是老师弄的,我自己根本都没有要求过,连申请书都没有写过,后来队团组织生活之类的能逃都逃,这位班主任教英语,一直带我初中三年,虽然人品不佳,但对我个人的确非常好,我英语不行,他甚至恳求地要求我中午去他家吃饭并免费给我补课,我从来都当耳边风,毕业后他和我说你是我教书这么多年遇到的学生中抱希望最大的一个也是失望最大的一个他当时可能也只是随口一说,但我深记至今,为自己当年的不努力深怀愧疚。


中学离家也就三公里左右,但我们那时需要早读,每天早上母亲四点多就要起来为我准备早饭,吃好后由单位班车送去学校,那时农村的孩子离学校远的,四点多就要打着手电走在漆黑的公路上去学校,天寒地冻的日子也是如此,而我们每天都有单位班车早送晚接,但那时只知道其他孩子很羡慕我们但没有想过为啥会有这样的差别。


在小学时我从来没有感觉到学习压力,总是很轻松就能甩出其他同学一大截,但到初中后,因为是更大范围内的精华聚集竞争,感觉就没有那么轻松了,初一成绩虽然还很好,但不像小学那样玩着也能轻松名列前茅,尤其是那时我反骨开始表现出来了,越来越叛逆,有了一次班车故障导致迟到后,干脆没有进教室,从此对逃课上了瘾,老师来我们班上课没有人喊起立,同学的请假条也找不到班长签字,我也从来不管班上的事,班主任实在没有办法只好又委任了其他人做班长。我那时对体制就开始反感,特别烦口是心非那套,虽然还不敢直接反抗,但总是用尽消极办法来逃避。


初一这年,离开两年的外公又从江西回来了,他年纪越来越大,身体也越来越差,人老了总是希望叶落归根,但老家已经空无一人,只能仍然回到父母单位,外公来的那天,我放学回来没有看到喜悦反而看到外公哭得痛不欲生,原来是路上被小偷把他身上的几千块钱偷去了,我到现在都清楚地记得外公羊皮袄上那剃须刀片划出来的整齐切口,那几千块钱可能也是他那么多年消耗后仅剩的财产,在八十年代也是一笔巨款,一下子就没有了,可想老人家有多么痛心,不过父母都没有埋怨他。可能是因为外公本来身体就出现问题了才想回到女儿身边,也可能是因为这次丢钱的巨大打击,外公没多久就病了,后面的几个月父母轮流在医院照顾,家里也冷冷清清的,不过外公在医院里也没有撑过几个月就去世了,母亲带着我们回到老家按照习俗安葬了外公。外公去世虽然我觉得伤心,但没有那种悲痛欲绝的感觉,给外公守夜的时候,站在他的棺材旁边,我甚至还有些害怕的感觉,照说从小就那么疼爱我的外公不应该让我感觉害怕的呀,可能是我那时还小,也可能是外公在我懂事后和我相处的时间不够多,或许是那时的我还不能理解死亡。


办完外公的丧事后,家里也慢慢恢复了往日的生活,不管多亲的人离去,活着的人总还是要生活的。弟弟也开始上中学了,我也进入初二,母亲也有了工作,进入单位的绣花厂,母亲的聪慧加上心灵手巧又迅速就成为佼佼者,以前家里还有母亲当年遗留下来的作品,不过现在好像也找不到了。


07


因为母亲工作有了稳定的收入,家里条件变得宽松了很多,当时我和母亲说想要一双球鞋,母亲一口就答应了,其实我当时想要的是一个女同学穿的那种前后翘的球鞋,可能是因为对那位女同学有好感吧,并不是在乎价格,只是喜欢那种样式,其实那种球鞋很便宜,但母亲哪里知道我的这个心思啊,给我买回来一双最贵的带钉足球鞋,我看到气坏了,和母亲大吵了一架,母亲根本不知道我为何那么生气,只是气呼呼说给你买最贵的还不好,早知道让你自己去买了。这事直到母亲去世都没弄明白我那次为啥那么生气,而我也一直为自己的任性而内疚。唉,此之甘怡,彼之毒药,价值是主观的,取决于人的效用边际,需要的才是最有价值的。这事我前两年还和那位女同学说起过,不过她早就想不起来她曾经有过那样一双球鞋了。


初二时我越发贪玩厌学,成绩也逐渐下降,可是父母也没有觉察到,可能是我们兄弟俩从小就在成绩上没有让父母操心过,所以太放心我们了吧,也可能是那时母亲工作比较忙,而父亲虽然换了很轻松的工作,但少了外公的威慑和母亲的管束,又开始花大量时间赌博,心思也不在家庭上了,两个人都没有发现我的成绩在下降。我那时特别喜欢跑步和打篮球,有次和同伴打球时随着球跑出了边界,小伙伴在我后面把球猛地抢了过去,我因为惯性一下子摔倒在球场外的土坡上,爬起来之后继续打球才发现篮球上都是血,原来摔倒时右手的中指和无名指两根指头上的整个皮肤从根子上给撕开挂在手指上了,血流如注,有个小伙伴跑回家拿了云南白药给我敷上,倒上粉末时我眼前一黑,差点昏厥过去,忍着痛回家也不敢说,千藏万躲了一周差不多才好,父母竟然都没发现,不过从此以后我就很少打球,加上后来眼睛近视越来越严重,逐渐就彻底不打球了,现在连篮球规则都忘了。


万事均不是独立存在,凡事皆有因果,外公去世,我家的悲剧其实就因为这一系列的原因开始慢慢激化,母亲上班早出晚归,父亲工作太闲,那代人又谈不上什么精神世界,能想到的就是回到牌桌上,父母吵架开始逐渐增多,甚至有几次大大出手,父亲体格比母亲健壮很多,而没有外公的威慑,母亲又没有兄弟姐妹,父亲不管是语言上还是行为上都开始肆无忌惮起来。我父亲为人并不坏,但心思太粗,不会体谅别人,尤其是特别容易冲动,一旦冲动了说话根本不经过大脑,什么话都说得出来,特别伤人,经常因为一句话让人狠一辈子,而我母亲心思细腻温和,特别会体谅别人,不管和谁永远都是带着微笑的和风细雨,特别善良还喜欢帮助别人,那时凡是有亲戚去我家的,走的时候绝不会让你手空着,实诚不虚伪,从来不和别人说假话来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对谁都怀有最大的善意,但母亲性格要强,凡事都追求完美,自尊心特别强。母亲为人处事近乎完美,但又不是圆滑,而是能够设身处地为别人着想。即使她去世近三十年,我从来没有听说过任何一个人讲过她的半点不好,提起母亲,所有人都是众口一词地称赞,即使是背后也从无负面评价,和母亲几乎完美的形象相比,有好多人当我面就说父亲的种种不是,虽然都知道他为人并不坏,但太容易出口伤人,经常为点小事和人家闹不开心。母亲生活过的地方、接触过的人,哪怕是品行最恶劣、最难相处的人至今提起母亲都只会念及她的好,这点连父亲也承认。


面对父母越来越多的争吵,我觉得特别厌烦又无能为力,那个时候也根本不会想到母亲心里是怎样的委屈,只是看到他们吵架就想躲开,眼不见心不烦。母亲找不到任何人倾诉,父亲是吵不过就动手,然后就是去打牌,牌桌上一坐就啥都忘了,而母亲孤苦伶仃,只会越想越气,心里的委屈得不到排解,那么要强的人自尊心一次次被践踏,最终导致母亲走上了不归路。我那时也14岁了,如果我稍微懂事一点就不会如此,而在此之前我还竟然觉得自己懂事了,小时候每次吃饭母亲都把好的留给我们,只吃那几样我们很少碰的菜,我不懂就问她,她说我就喜欢吃那些菜啊,不喜欢吃肉,你们喜欢吃肉那就正好替我吃。母亲总是能用有限的资源通过自己的心灵手巧和付出让我们吃得比别人家的孩子要好,后来我明白了母亲专挑我们不爱吃的东西自己吃,那是一个母亲对孩子的做法,有一天我和母亲说,我现在懂事了,知道你其实和我一样喜欢吃肉,只是想把肉留给我们吃。母亲笑得眼泪都出来了,说你现在是真的懂事了。


08


得不到化解的矛盾就这样愈演愈烈,争吵甚至是打架都成了家常便饭,父亲这样一个冲动便什么话都说得出来的人,凭着他的那些话都能把人往死路上逼。父母毕竟是老夫老妻了,父亲其实不是不知道母亲的性格,只是那个时候已根本意识不到要妥协退让,一心只想把对方打倒成为胜者。据我事后所知,父亲当时在吵架时甚至对母亲说你死不就一卵,死了老子再找个大姑娘,这话对我母亲那样心思敏感细腻又要强的人来讲,简直就是往心头捅上一把拔不下来的刀子,只要一想起这句话就会心痛不已,诛心莫过于伤人自尊。就这样父亲一步步把母亲逼上了死路,如果我当时懂点事,在他们吵架时偶尔在旁边帮上几句腔就能把母亲赴死之路上拽回来,毕竟孩子是母亲最难割舍的牵挂,可是我糊涂到什么也没做,我甚至看到过母亲独自哭过几次也没在意,只想逃避他们的争吵求个清净。现在的人可能也很难理解为何吵架就会想到死而不是离婚,那是不知道母亲当时所处的社会环境,在那个人口还不能自由流动的时代,妇女能力再强都只能是男性的附庸而无法有真正的独立,父亲那代人至今还把离婚称作为退婚,也就是把女性当成不满意的商品一样退回去,知道这个词的语境就能理解了,当时单位里类似这样的家庭结构很普遍,女性多数只能糊里糊涂地服从现状,用超高忍耐力生存,放下自尊心这些活着,而我母亲恰恰又头脑灵活、心思缜密,这样一个无法做到没心没肺甘于忍受一切的人唯一能想到的就是用死来抗争。观念是由社会环境决定的,当时没有形成自由流动的社会结构,在熟人社会圈子里走不出去,离婚当然只是少数观念上超前的人才敢于选择,而且即使选择也未必承担得了代价,我们单位在那时没有离婚的,但十年以后单位倒闭后就有大量夫妻离婚,所以我一再讲,不要站在高位认为其他人普遍的选择是愚昧,比如男女平等、消除歧视这些口号光喊是没有用的,需要去改变支持现状存在的社会基础才可以。


1989年的夏天是我初二升初三的暑假,在那场风波发生时,经常还有邻居去我家看电视,虽然那时父母冲突上升到激烈的程度都已经持续半年了,但母亲对人依然一如既往地客气,单位夏天发的成捆啤酒就放在门口供客人随取自便,维持了一个家庭对外的起码的礼数和尊严。似乎冥冥中皆有定数,89号当晚,单位突然停电了,一停电就不会有邻居同事去唠嗑走动,父亲又和平常一样早早就不知道跑哪去赌钱了,我和弟弟因为停电没事干,也早早跑去自己房间里睡觉,留着母亲一个人在自己漆黑的房间里孤坐着,这样的黑暗独处环境下,人的情绪很容易因为孤立感而走向极端,猜想母亲当时一个人在房间一边回想这大半年来所遭受的委屈一边哭,越想越难以释怀,终于下定决心赴死,我已经无法知道母亲当时的想法,但肯定是痛哭后极度绝望,心灰意冷,否则母性那么强的母亲根本舍不得放下自己的孩子走上绝路。事后得知她早在一个多月前就买好了农药,只是当时和别人说家里菜园有虫子要打药,农药一直藏在外面,直到89号那天晚上各种机缘全部集中在一起,促使母亲下了决心离开尘世。母亲从来没有让我听见过她大声的哭泣,但她那因为内心实在过于委屈而忍不住的低声呜咽,至今都还时不时回响在我的脑海。


大概晚上八时许,我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浑身烦躁无比,总是感觉什么事不对劲又说不出来,终于起身去隔壁父母房间看看,发现母亲坐在沙发上大口地呕吐,脸上挂满泪痕,弟弟也跑过来,我们拼命问母亲怎么了,母亲看到自己的两个孩子,忍不住满眼的泪水,母性本能一下子让她表现出强烈的求生欲望,此时已有明显的后悔之意,费力地对我们说………………水了,虽然大人们都知道药水代表了什么(家乡习惯把农药称为药水)只是我那时根本不知道,弟弟那时才11岁就更不会明白,我们一个劲问她喝了什么药水(我当时以为她喝了类似于咳嗽药水这样真正的药水)还在家里一边找一边问她,但是母亲此时意识开始模糊,无法说长句回答我们,只能靠在沙发上泪水横流,而我到这个时候依然还没有意识到母亲是在服毒轻生,就在我们手足无措的时候,父亲的一位老同事来我家找父亲,一看这情形马上连忙问母亲你怎么搞的哦,你怎么搞的哦(你怎么啦),此时母亲呼吸已经开始困难,用尽力气说……舅啊,我…………药水……(此人和我母亲是本家且同辈,名字只差一个字,所以母亲按照习俗以我们的叫法称呼他为母舅),母亲可能是感觉自己快不行了,用尽最后的一丝力气对我们兄弟俩说了句你们……长大了……可千万……不能赌啊,说完这句后母亲就再也说不出话了,这是母亲此生和我们兄弟俩说的最后一句话,母亲的临终遗言我牢记至今,我们兄弟俩不碰任何和赌有关的东西,哪怕过年回到赌风盛行的老家再无聊,我们都不会打牌打麻将,也不仅仅是母亲的临终教诲,而是我们对那些毫无兴趣,觉得纯粹是浪费生命,我甚至连游戏也不玩。行文至此,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拿着手机泣不成声,不能自已。事过近三十年,我仍然无法原谅自己当时的愚蠢迟钝。


09


舅舅毕竟是大人,马上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一边让我赶紧去找父亲,一边喊人。据我事后所知,当时虽然左邻右舍都来了,但是谁也没有经验,舅舅只好赶紧背着母亲和邻居们一起把母亲送到单位的医务室,当天值班的徐医生主张马上抢救,但条件有限,也只能用些催吐的土办法,而医务室丁主任觉得情况太危急,救不活人反而要承担责任,非要用救护车送去十几公里以外的镇医院,最后也是这样做的,那时路况较差,救护车跑到镇医院要半小时,而且颠簸反而会加快死亡,这样的决定其实就是为了在结果上推掉自己的责任,这些我也只是后来大略听说,后来也没有去细问还原当时的具体情况,至亲离世总是会让人非要找个仇敌来作为排解伤痛的靶子,但是我觉得人不能总是把所有责任都推到别人身上。至于我去找父亲后,后来弟弟为什么不在救护车上随母亲一起去镇医院也不得而知,他当时太小,不管如何都是大人的安排。近三十年来,我和弟弟从来没有谈及过母亲,也从来没问过他当时的情况,甚至他对母亲还有多少记忆,我都不得而知,实在不敢相互揭开这块伤口。


我出去找父亲倒没费太大周折,找了几处没找到,我就断定他在单位外几百米的我一个同学家,他家是个赌博聚集地,他父母年纪比较大做不了太重农活,靠聚集赌徒提供吃喝赚点小钱贴补,我父亲常去他家赌钱。正好我跑到他家门口时,听到救护车从单位那边呼啸而来的叫声,他家大门就在马路旁,我知道车上肯定是母亲,单位就那么几千号人,那么晚需要出动救护车急救的情况很少,除了母亲没有其他可能,可是我眼看着救护车快到身边时竟然躲了起来,等救护车飞奔而去才敲开他家的门,这个行为让我至今无法释怀,怎么也解释不了自己当时为什么会那样做,虽然只有十几秒时间,可是这个行为让我至今无法原谅自己当时为什么不拦下救护车守在母亲身旁,陪她走完人生的最后一程,当时即使我不拦救护车,只要不躲起来,就站在他家门口,救护车也会停的,因为同一单位的人都认识,我至今都无法给自己一个可以接受的解释,我当天为何明知道母亲在救护车上进入弥留之际却做出那样的非人举动,或许是我无法接受母亲即将离世的事实,或许是我怕救护车上舅舅、邻居的质问,或许是我怕眼睁睁看着母亲离去而无力挽留,或许是我太自卑,无法接受自己成为别人的同情对象,我问了自己三十年都给不了自己答案,今天是第一次说出来,此前没有任何人知道。当时送母亲去医院的那台救护车很多年以后我还开过,司机李叔叔告诉我,当年你妈妈其实在送医院路上就过世了,送到医院已经没有了生命体征,医生都没有抢救。


敲开门后确定父亲果然在此,对父亲说妈妈喝药水了,现在送去医院了,你赶紧回家,父亲二话不说拉起来我就走,他虽然容易冲动,但需要有冲动的对象才行,回家的路上父亲一句话没说,但走得很快,我知道他内心极其复杂,我那时已经14岁了,父亲平时根本不会牵着我,但那天他路上一直牵着我,手攥得铁紧。回到家里一片狼藉,地上满是母亲的呕吐物,家里的那个味道至今仍深刻我脑海,那是一种死亡的味道,父亲后来一直没有找到空的农药瓶,估计是母亲决绝地一饮而尽后把空瓶扔到屋后的垃圾堆里了。


后来的小段时间我的记忆已经模糊了,只记得没太久就有谁来家里告诉父亲,母亲已经走了,人在医院里,让父亲准备点母亲的衣服,单位马上派车送我们父子三人去医院。父亲像丢了魂似的在邻居的帮忙下神情茫然地收拾着衣服,他让我们兄弟俩先去楼下的车子上等着,我和弟弟坐在驾驶室里,呆了片刻就开始嚎啕大哭,悲痛欲绝,那种感觉我到现在还记得很深刻,就是从来没有想过会离开自己的至亲突然说不在人世了,明知道那是事实,可又不敢、不愿意接受这个事实,是一种平常根本无法体会的极度矛盾。等了没多久,父亲扛着家里的竹床和一些衣服过来了(那种夏天乘凉用的竹床是用来运送遗体的,反过来不需要任何改装就是一副担架)司机尹师傅都是单位同事,平时也都熟悉,安慰了我爸几句就开始往医院开,路上我们兄弟俩就是哭,父亲搂着我们一言不发。(今晚打这两章,情绪数度失控,我已经几十年没有流过这么多泪水了,甚至十几年都没有哭过。母亲如果天堂有知,但愿她知道她的孩子们至今仍然思念她,仍然无法为当时没有能够在她的最后时刻守在她身边而原谅自己。) 


10


大概晚上十点多,我们到了医院,见到母亲的遗容,母亲虽然是服毒身亡,去世前经历了极大的痛苦,但遗容仍然安详,看到母亲孤零零躺在那里,我和弟弟哭得几近昏厥,父亲就坐在水门汀地上守在母亲遗体旁边,目光呆滞,神情恍惚,一句话都没有。我和弟弟后来哭得视线都模糊了,体力消耗殆尽,最后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在医院空荡荡的大厅里,一家人虽然还在一起,但已经是阴阳两隔,这一切发生不过才二个多小时,噩耗来得太快太突然,快到即使是在母亲的遗体旁也还是没有办法去相信这是个事实。下半夜,父亲慢慢从恍惚状态清醒,时不时看看母亲并动动她,他应该是看看有没有奇迹发生,而我和弟弟也在极度痛苦中煎熬。痛苦到了极致,大脑就开始麻木,人处在一个对外界没有敏锐感知的混沌状态,反应迟钝,那时我根本无法做出理智的思考。就如同小时候睡觉经常感觉自己飘在一片无边漆黑的虚空之中,需要时不时动下念头才会知道自己在哪里,发生了什么,但没有力气保持这种清醒,很快又会回到那个精神恍惚的状态。那一夜我们没吃没喝没睡,每一秒都是在煎熬,此时人的饥饿感、睡眠这些生理需求已经完全感知不到,没有目的感,人的行为都会有个目的感,就是知道我要做什么,我为何要做,而在无法接受事情的情况下,大脑就失去了目的感,时间会变得无比漫长,那一夜是我此生当中觉得最漫长的夜晚,漫长到根本没有了时间意识,只是心里始终有种等待的感觉但又不知道等待的是什么。


也是因为那一夜实在过于痛苦,当晚很多事我已经一点记忆都没有了,母亲的遗体是怎么清理的,寿衣是怎么穿的还是后来回老家再穿的,母亲的遗体怎么弄到竹床里面去的等等,这些情况一丁点的记忆都没有留下,怎么努力都想不起来。


次日一早,单位便安排了车子过来送母亲遗体回老家,走出医院的时候突然觉得阳光刺得根本睁不开眼睛(应该是哭了一夜的原因)昨夜一直模糊的视线此时开始慢慢变得清晰,感觉自己好像是从睡了几个世纪的冬眠中醒来,恍如隔世,心理上也开始慢慢开始接受眼前已经发生的事实。

 

单位同时也安排了两个人帮忙料理母亲的后事,在医院门口和父亲稍做交谈便准备启程。母亲娇弱瘦小,竹床比担架抬起来也方便得多,几个人没费什么力气就将母亲抬上了老解放卡车的车厢里,我和弟弟分别在母亲遗体的两边,坐在车厢里一人握着母亲的一只手,母亲双手那种瘦骨嶙峋的感觉我后来好多次都重现过,以前还是留比较长头发时,把一只手埋在头发里,另外一只手在头发外面摸到的感觉就是那样。母亲去世时是一年当中最热的八月,头顶骄阳似火,但我们根本感觉不到热,只是想时间能够停止,就这样守在母亲身边,一直看着她好像睡着了的遗容。这段路虽然悲痛未减,但不是和昨晚那样一直在哭了,经过一夜痛哭不眠不休,身心疲惫到了极点,泪水也哭干了。接近中午的时候车子到了老家,家族里的亲戚邻居很多人早早就等在公路旁,或许母亲的人缘实在太好,而这个噩耗又太突然,鞭炮放起来的时候,一片哭声(老家的习俗,家有喜事或者丧事要放鞭炮,可能是因为以前时代信息不便,通过这样的方式用鞭炮声起昭告的作用)。有位奶奶并不是我家族里的,但母亲和她比较亲,母亲也是十几岁的时候就没有了外婆,所以一直叫她干妈,老太太也没有女儿,一直把我母亲当成自己的闺女,这位奶奶事先并没有得到通知,母亲遗体快到家时她才知道,这位60多岁的老人一路狂奔而来,连接家和公路的那一小段田埂上人太多挤不过来,深一脚浅一脚直接从水田里冲到母亲遗体旁,众人拉开后就坐在水田里哭。


家族的亲戚已经提前在老家屋子前的空地上搭建好了简单的灵堂,架好了单位给买好的棺木,将母亲遗体转移到棺材里停棺三天后才出殡(老家在这方面的几个习俗是自然死亡或者病死的灵堂在屋内,自杀死亡的灵堂在屋外,遗体不能进家;不管是啥情况去世的,棺材装好遗体后就不能落地,需要架在板凳上,这样做可能是为了祭奠者在视觉上和棺木平齐而不至于感觉到亡者被放在地上的遗弃感;装好遗体的棺材需要敞着停棺三天后才能出殡,这个有很大好处,在医学不发达的年代,仅凭经验容易误判,这样的习俗是让那些没有真正去世的人还有回生的机会,老家那边也发生过很多次这样的情况;来祭奠的人除了是亡者长辈以外都需要给亡者磕头,亡者子女或其他后代需要在亡者旁边磕头还礼)。


安放好遗体后不久,家族里最年长的二太奶奶拄着拐杖迈着小脚来了,一边哭一边说大嫂子你这么好的人怎么也想不开啊,要是能换一下,我替你去死多好啊(二太奶奶当时也年近90了,因为我家从祖上一直到我这辈,长子都是家族里同辈当中的老大,所以她按照习俗以孙子的叫法称呼母亲为大嫂子)老太没哭一会就让众人送回去了。我亲眼见过二太奶奶裹过的小脚,没有感觉到丝毫的美,那是对人的极度摧残,整个脚的骨骼在强力下全部变形,行动极其不便,更别提裹脚的那种疼痛了,现在看到过几次有人文学化表述说小脚很美,但是如果你真的见过还觉得美的话,只能说是一种心理上的变态。


11


接下来的几天,白天我们就在母亲棺木旁给来祭奠的人磕头还礼,晚上就在棺木旁为母亲守夜,虽然时不时还忍不住哭一场,但已经接受了母亲去世是个无法挽回的事实,只有父亲还数次跑到棺材旁边,用手探探母亲的遗体,有几次还伸到母亲寿衣里摸摸有没有心跳和体温,他还是期盼奇迹的出现,但母亲再也回不来了。


祭奠过程复杂繁琐,但我没有感觉到一丝厌烦,程序越多,母亲彻底离开我们孤独长眠于青山就越迟,我们就可以在母亲身边越久。出殡前头一晚,道士需要在亡者旁边摇铃念出所有来祭奠的客人以及配偶名字,祈求亡者保佑,这个过程耗时很长,而我却希望他一直这样念下去。


812日停棺满三天需要出殡了,一早我还没有意识到今天要彻底离开母亲了,直到上午封棺时,旁边的人说让两个孩子过来再看妈妈最后一眼吧,以后就永远也见不到了。我和弟弟瞬间大哭,就如同世界末日的到来,弟弟太小个头不够,被人抱起来到棺材旁边。掀开母亲的遮脸纸,除了嘴唇有些微微发紫以外,母亲遗容安详极了,就如同躺在棺材里熟睡一般。这是最后一眼了,诀别的时刻真的到来了,瞬间所有的悲伤一起涌往心头,不过我那时已经不是前几天晚上在医院的精神恍惚,极快就想到在这最后的诀别时刻应该要做些什么,我不想让母亲就这么和我们诀别了,但又不知道该做些什么,身上空无一物,我马上跑到屋后的桃树上摘下几片树叶放到母亲手中,一是桃木可以避邪,愿她路上走好,另外就是希望母亲走时还能带上孩子的一件信物,来生母子如果相见还能相识。我想到这些并做完了这个过程极快,快到旁边的人根本就没有觉察到我做了什么。


棺木封好后用绳子绑好由八人抬着起棺时,我身为长子需要在母亲棺材前下跪并往后摔碎一只碗,象征着亡者和人世间的最后一丝联系断绝,安心踏上仙去之路。做完这个仪式后,出殡队伍才能出发,送母亲去几百米外的冯氏祖坟山入丘(冯氏祖坟山并不是权利界定,只是传统的习惯,当然也可以安葬其他姓氏的亡者,但主要是冯氏家族的)按照老家的习俗,无后之人出殡后就马上入土下葬,但有后之人需要在祖坟山旁边找块空地(由农村专门从事丧葬的道士用罗盘测定风水决定)铲平后撒上石灰,棺木放在上面,外面用稻草包好,安放三年后才入土安葬。这可能是传统的坟前守孝三年在演变中无法做到后采取的象征性方式,我小时候在老家上的那二个月小学会路过这样的丘子,坟墓倒是不让人那么害怕,但这种丘子真的让人很害怕,不过这个习俗在实行火葬之后也没有了。


众人把母亲的棺木按照传统习俗安顿好了就回家了。母亲出殡后次日一早我和弟弟就被叫了起来,原来是二外公从江西赶来,满身泥垢,他本来预定母亲出殡当天赶到,但在路上出了车祸,二外公自己也从鬼门关绕了一圈才于次日赶到,父亲带着我们跪在二外公面前,二外公愤怒不已,边哭边骂,本来他想狠揍父亲一顿,但人死不能复生,看到孩子的份上,二外公也没有打父亲了,只是遗憾没有见上他唯一的侄女最后一面。


按照老家的习俗,在头七之时还需要给亡者烧灵,就是用芦苇和纸扎的各种用品烧给亡者供阴间使用,纸人的眼睛需要涂上亡者长子的血,其实就是用针扎破手指象征性弄点血就可以。人类的丧葬仪式是出于对未知世界的想象,通过自我想象赋予其意义,有很多情况下是通过这种自我伤害带来的痛苦或者付出来达到心理上对想象意义的满足。


头七烧完灵,父亲就带着我们回到了单位继续生活,虽别几天,但感觉已经隔了数年,其实当时我是很反感别人一看到就是同情式安慰的,但别人基于好意,我也不好说什么。我遗传了母亲的强烈自尊心,至今仍然不喜欢被别人同情,只能是平等的关心,一旦感觉被别人瞧不起,就会断绝和别人的一切往来,这可能也是为何我喜欢动不动在微信里删人的一个原因吧。


三年之后,我已经工作了,弟弟还在上高中,父亲带我们回到老家按照习俗让母亲入土为安,墓地仍然还是当年的那个道士用罗盘在祖坟山上选定,最后选定了一处朝东偏南的向阳山坳高处,挖开黄土,里面正好有块棺材那么大面积的高领土层(棺材放在高领土层上可以防腐防虫经久不烂,高领土并不是真正的土而是一种矿物,现在网上总是说吃土吃土的,其实是因为饥荒年代人们的确会吃土,但吃的不是黄土而是高领土也叫观音土,黄土无法下咽,但高领土质地细腻,干燥时如面粉,吸水后如面团,口感上的确可以吃,能抵消饥饿感,但人消化不了,吃多了就会活活被撑死)母亲的棺木从几十米外的山脚下移送到这里入土为安。


和母亲一别数年,三年前的悲痛仍然历历在目,但此时已经平静了很多,整个入土安葬过程也没费太久时间,母亲终于到来了她的长眠之地,每天面对朝阳,看着那片青山上春来秋往草木枯荣至今已经有二十余年了。


12


母亲离世之后,父亲更加消沉,赌得更厉害,每天都很少在家里,母亲遗留的一点家产也被迅速消耗完了。我和弟弟相依为命,需要自己学会照顾自己,就这样跌跌绊绊地到了1991年,我刚满16岁就工作了,我参加工作倒不是被逼无奈,那时想进国企简直难如登天,正好单位针对职工子弟内部扩招,算是十几年才能遇到一次的福利,我家按照资历有一个名额,于是我就上班了。在我工作后的还不到两年,有天弟弟突然扛着行李从学校回家了,说不想上学了想上班,父亲也没有多说什么,不久就办了内退手续,让弟弟顶替他参加工作了。父亲内退后也单位待了大概半年多时间后搬回老家居住,我和弟弟在单位工作生活,很少回老家,甚至过年也不会回去。因为母亲的去世,父子关系一直有很深的隔阂。


直到后来单位效益下滑严重,很久都发不出来工资,我和弟弟分别在1997年和1998年从单位离开,在外面飘荡的日子,弟弟还偶尔回去,但父子关系仍然不是太好,父亲那容易冲动、冲动了说话便不经过大脑的脾气仍然没改,有一年弟弟千辛万苦回去了想陪他过个春节,到大年三十那天不知道为个什么琐事发生争吵还把弟弟赶出了家门。失去母亲也让父亲饱受家庭破裂之痛,孩子们不愿意回到他身边,自己也越过越消沉,其实他是个生活能力很强的人,但孤苦伶仃一个人也就没有了生活的热情,日子过得一团糟。我和弟弟都不回去的那些年,每到大年初一,他便锁上家门,一个人跑到母亲坟前孤坐到中午才会回去,很多年他都生活在后悔之中,只是有的错犯了就再也无法挽回。


我在离开家乡的那将近十年时间里从来没有回去,甚至电话都没有打过,父亲期间打听过很多次我的消息,只是知道我在上海和别人口中的一些碎片信息,其他细节均不得而知。直到2006年,我的好友回老家带了摄像机,偶遇父亲,就拍了一段视频带回上海给我看,父亲已经比我脑子中的印象老了许多,头发几乎全白了,那年春节我回到了阔别已久的老家,至今除了一次有事回不去以外,每年都会回去过个春节。


农历大年三十除夕那天,按照老家习俗是去山上祭奠亲人的日子,三年前弟弟首次带他的四岁宝贝闺女去祭奠母亲,按照程序烧纸钱放鞭炮时,逝者为尊的,卑方还需要磕头(我、弟弟、小侄女需要按照尊卑次序磕头,但按照传统,父亲相对母亲为尊,不能磕头,尊卑按照先论辈分,同辈论年龄区分)弟弟让小侄女给奶奶磕头,让奶奶保佑她,小侄女不解地问家里不是还有个奶奶吗,弟弟好像要解释,我赶忙接过话来说这里埋着的奶奶要是在世肯定会很喜欢果果,家里的奶奶也喜欢果果,果果这样乖的小朋友当然有两个奶奶喜欢了


阿姨来我家也有十余年了,她和母亲年纪相仿,勤劳朴实,儿媳虐待走投无路,后经人介绍和父亲结婚,和我们关系融洽,她也是忠厚善良之人,在老家也赢得了尊重,只是缺了母亲那份聪慧和灵巧。现在我和弟弟因为工作,平时很少回老家,两位老人相依为命,日子过得倒也清闲适意。前些年父亲和阿姨偶有争吵,父亲还说出让她滚走的话,不过现在我们已经不是当年不懂事的孩子了,总是会站在阿姨一边数落父亲一番,讲理方面父亲已经完全不是我的对手,要不了几句就能让他哑口无言,父亲也已经年过七十风烛残年,现在的脾气也是大大改观,只是每天下午只要天气没问题,还是要去老家旁边的镇子上打牌,对此我也不在意了,他一辈子不抽烟不喝酒,就这么点嗜好,家里没什么事也太无聊,下午去打会牌就打吧,我只是和他一再说不反对他打牌,输赢也无所谓,没钱和我说声就可以了,但一定要注意身体,不能久坐,中间要起来活动休息,来回路上走慢点,不能太晚回家。父亲每次总是都很爽快地答应着,也总是说不缺钱,父亲现在的确在打牌上自我克制了很多,再也不像年轻时那样坐到牌桌上就啥都忘了,对输赢也做些把握,虽然说每个月总还是要输一点,但也只占退休金的一小部分。经过这么些年,父子关系也好了很多,现在回家和父亲偶尔也会谈起母亲。家里的条件和母亲去世时已不可同日而语,能装的都给他们装上了,除了他们根本不会用的网络,老人已经可以享受所有现代化的生活方式。


母亲在世时和父亲说过好几次,说外婆是37岁去世的,将来我可能还活不到那么大岁数,想不到竟然一语成谶,只是外婆因为生病去世,而母亲是自己断了生路。母亲是个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人,但是对于我们来讲,她就是最伟大的,她给了我们生命,养育了我们,即使离开了我们近三十年,我仍可感知到母亲无时无刻的存在。她留给我们的基因仍然无时无刻地在影响、塑造我们。母亲的聪慧、善良在我和弟弟身上都有体现,父母俊俏的外貌遗传给了弟弟,母亲的头疼遗传给了我,我的牙不好遗传于母亲,只是母亲去世早,显现得还没那么明显,但外公在年老时就很明显,我爸年过70仍然可以不费力气吃锅巴甚至炒蚕豆,不过他牙好的优点给弟弟遗传去了,我有些微微驼背和白皙的皮肤都是遗传于母亲。我们是父母的延续,是他们的一部分,所以我们和他们永远也割舍不断。


愿天下的父母都能有个健康快乐幸福的晚年。



转自《人类行为密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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