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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曾祖父——行船走马三分命


--作者:赵健


我们都会死三次。

第一次是断气,身体死了。

第二次是葬礼,在社会关系中死了。 

第三次是,当最后一个记得你的人将你遗忘,那时候将是永远地死了。


自古道,行船走马三分命。


渔民是深信此理的,捕鱼是一种杀业,要对山川湖泽有惭愧感恩之心,每年谷雨都要祭祀。此时鱼群产卵求偶,游息甚多,已是春江回暖,虽说这并不浓烈,但足以给寒冬中挨过来的人们带来希望。


白马湖上泊着一百多只大小渔船,渔夫们聚集在河滩上,面水高搭红烛祭台。祭台上供奉着带皮蜕毛、用腔血抹红的肥猪一口,稻米酒酿一缸,香纸鞭炮一宗。两侧摆着八仙桌,各有一红漆盘,摆放着鸡、肉、鱼、蛋、豆腐,以恭天地神祗。


吉时既到,上香献祭,众渔民和伙计们一齐跪拜。


皇天后土,祈佑风调雨顺,舟船平安、鱼虾满舱……”


念祭文的是渔行老板赵斤澜,他蓄着胡须,拄着拐杖,一点也不像是三十出头的青年人。每一天他都拄着那根拐杖,然而他的腿压根没有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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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白马湖上的白天鹅


赵斤澜不是渔夫,祖辈历代皆是画匠,给附近的乡民涂画新墙,画嫁妆箱,也画棺材,无非画一些福禄寿喜之类的吉祥图案。父亲每次出去半月,背着个大木箱子,里面装着颜料与纸笔墨砚。走街串巷的画匠总能听到最新时事,回家就说给斤澜听。有一回父亲出去两个月还没归家,找来找去,在四十里外的苇滩里发现了尸体,只留下一个盛颜料的碗。听说是被土匪杀了。


十三岁那一年,楚州闹了大旱,赵斤澜随母亲北上逃荒。一路跌跌撞撞,路边常看见死尸,衣服都被扒尽,只盖了一层薄草,有的死尸甚至还被人刨出来吃了。路边常窜出几只饥肠辘辘的野狗,斤澜感觉这条路上也许不知走到哪里就到了自己的坟场。有一回哄抢粮车,母子俩差点挤散在人群里,但还是丢了一条褥子。行至涟水县六塘乡,母亲高烧几天不退,斤澜不住地给路人磕头,有个好心的妇女喂母亲喝了一碗水,有大半碗被呛了出来。烈日底下,母亲闭上了眼睛。


赵斤澜刨了个深深的坑,把母亲埋了。他已瘦得皮包骨头,许多天不吃不喝,眼泪都挤不出来。这个年头,活人比死人难受。赵斤澜成了一个孤儿,手捧着父亲留下的那只破碗,沿街乞讨。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远,也不知到了哪里,只觉得饥寒交迫,顿时瘫倒在路旁。生命至此境况,备极凄凉,又不知梦醒何时,命归何处。


苦命人偏遇苦命人,举目无亲之际,赵斤澜被一个好心的寡妇收养了。这是漕运富绅的遗孀,丈夫死于战火,撇下了年仅二十岁的妻子。楚州自古便是伤心地,戏曲里那位感天动地的窦娥的故事就发生在这里,这位寡妇的名字里也有一个字,名叫芬娥,若说起她的命运亦是叫人垂泪的。芬娥成了赵斤澜的亲人,还供他继续念书,在那些风雨飘摇的日子里,两个人情同姐弟。苦难,让他们相互温暖、亲近。


二十岁那年的春天,赵斤澜娶了芬娥,婚礼办得风风光光。芬娥救过他的命,也唤醒了斤澜的生活热情。芬娥死去的前夫留下了一栋大宅子,还有不少田产,两人打算置办别的产业,创业谋生。芬娥温柔着、疼爱着斤澜,感慨于各自一路走来的艰辛,不禁寄情生世,一往而深。


但算天长地久,有时有尽。时隔半年,妻子芬娥病死了。赵斤澜再一次跌落深渊,眼睁睁看着人世间唯一的亲人在身旁轰然离去。在兵荒马乱年代,上天赐给了他一个温暖的家,却让他又成了一个孤儿。孤灯一盏,寸心欲碎。空荡荡的大宅子,铺设宛然,而音容已杳。


秋雨如挽歌。


人生只要有一点点前行,就进一步接近死亡的凄惨和绝望,此时的赵斤澜已经心灰意冷。孤月照当空,霜降白马湖,他驾一叶小船飘荡在湖上,纵身一跃。他已死过无数次,也不在乎多这一次。


行船摇橹的水声吵醒了赵斤澜,他不知道自己是在梦里,还是已经死了。其实他是被湖边的渔民救活了。没有人知道他在渔村的那些日子里经历了些什么,只见他常在湖边拄着拐杖踱步,喃喃自语。


一年后,白马湖畔多了一家渔行。赵斤澜永远记着这个日子:民国五年三月廿四日,赵记渔行开张。


所谓渔行,即是卖鱼和买鱼的中介。早年间,渔民没钱购置捕鱼工具,便受雇于渔行。每日凌晨三点下湖拿鱼,捕到的鱼就送来渔行称重。渔行把这些活鱼贩卖至周边乡县,亦会腌制鱼制品远销上海杭州等地。当时白马湖一带散落着十多家渔行,最富盛名的为四大渔行:运顺渔行、曹记渔行、成泰渔行、久兴渔行。


赵记渔行位于白马湖东南角,渔行门面不算大,门前搭了个大帐篷,收来的鱼货暂存此处。向南数百步便是古井码头和冰房。向东三十米便是河边码头,顺着河道转弯向西可往宝应方向,向南可去兴化、泰州、苏州、扬州。


赵斤澜给渔行立了一条规矩,凡周边渔民租船只器械,皆不收租金,只收取鱼价的分成。在收鱼时,还常接济穷苦渔民,渔行起初不仅没赚到钱,反而倒贴了不少。渔民们渐渐记住了这家渔行,长鱼帮、大网帮、荜葑帮、丝网帮,四大帮之渔民,凡有鱼货首选送往赵记渔行。每日清晨至傍晚,渔行码头上送鱼货的小渔船川流不息,取鱼的鲜活船来来往往,最旺时一天收鱼货达两千斤之多。


春天的鱼货最丰盛,有菜花昂刺鱼、虎头鲨、鲫鱼、奶鱼、草鱼、白鱼、甲鱼等,皆膘肥体壮。初夏是河鳗上市的季节,由于河窄船小,只能将河鳗、奶鱼、鳊白鲤鲫等鱼就地腌制。中秋吃螃蟹,渔行帐篷里摆满了蟹篓、莆包,这边过秤,那边客户的船已开到码头待货。


一到冬天,渔民们就不打渔了,都挤在摇摇晃晃的小船里过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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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边的猫咪


赵记渔行在白马湖畔走过了十五个寒冬,这些年里赵斤澜又娶妻陈氏,并生下了一女两男,这年冬天又生下第三个男孩。裹着渔船上的帆布降生的婴儿,更懂得人生的漂泊。他怀抱着呱呱坠地的小生命,想起了父亲,母亲,芬娥,恍若隔世。他终于挣脱了宿命,可那些亲人都不在了。窗外冰封湖面、一片寂静。过去皆是尘,想来都是泪,流不尽,许多愁。


赵斤澜成了四个孩子的父亲,赵记渔行也开枝散叶起来。早先渔行只有十几条小木船,一靠风,二靠潮,三靠使橹摇,如今有了大捕船、流网船、大对船、独捞船等一百多艘船只。人们已不再提起四大渔行,凡渔事皆选赵记,好一派桅樯如林、渔火通红。


赵记渔行第十六个春天随风而至,谷雨这天,赵斤澜再次率领众人祭拜天地。祭毕,焚香鸣鞭,热闹非凡。伙计们在河滩上铺一排门板,赵斤澜及渔民席地而坐,共食祭余。大碗酒、大碗肉,划拳猜令,赵斤澜举起最大号的酒壶,直喝得天昏地暗。当天下午,他突然口吐鲜血,抽搐,瞳孔瞬间放大,直至身亡。


他喝的酒壶内含有剧毒。有人猜是前四大渔行的某一家害的,但究竟是谁下的毒,一直没有定论,渔行也随之永远关门了,如今只留下一块赵记渔行牌匾残碑立于白马湖畔。


往事随风飘散,赵斤澜一生坎坷,皆付与流水,只留得一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只记得他生于光绪二十二年,卒于民国二十一年,得年三十七岁。


他是我的曾祖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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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我大二十岁的堂哥,还在老家开着牧场



转自《婴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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