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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些往事——怀念史铁生


--作者:张爽


14日是铁生诞辰日。铁生要是活着,今年也才67周岁。他已仙逝7年。他是20101231日走的。201114日他应60周岁那天,朋友们穿着漂亮的衣服去798艺术区参加他的追思会。那天人山人海,我从没见过为了悼念一位作家,那么多人兴致勃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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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年,我给铁生在程玉家拍的他抽烟的照片。


一些往事


最后几次见铁生是2005年以后的事情了。


有一天,桂桂打电话给我,我就过去了,还带了一张被中国美术馆收藏的铜版画。我匆忙地给它配了一个很简洁的金属画框,是因为在美术馆展览的时候,它就是那个样子的。


我那时候已经画完神学院的壁画了,朋友们都去看过了,铁生和希米也去看了。


那天铁生家就几个朋友在,有老鄂、桂桂、徐晓,其他人记不清了。我记得徐晓说:张爽,你还是那么利索!她指的是我没有发胖,不是说我穿得利落。我当时穿了一条生蚕丝质地的黑色裙裤,和一件我花十元钱买的灰色体恤衫。总之是我的风格,灰黑配搭。我的头发不是特别长,梳成马尾巴。


那次我们大家照旧说的都是家常话,没有人需要深刻,大家都是经历过大苦大难的人,就连我都离婚了。


我想起来了,是2005年的夏天,花家地的房子刚装修好,是未未的木工干的,完全是不要命的那种风格,我说拆墙他就敢拆墙,我说拆阳台,他就把阳台拆了,然后用吊车把一面塑钢玻璃墙吊上来,吊车惊动了物业,罚款、责令。这种装修就没想过日子,两个以上的人根本无法居住。我把新装修好的房子定义为我的画室。其实对于画画来说,它实在是太小了。


从铁生那出来,徐晓开着她的宝蓝色POLO,反正她住在昌平呢,从团结湖把我送到花家地基本还是顺路的。我的房子虽然很小,但是因为装修得让人嗔目结舌所以被李南在朋友中做了大致的赞美。徐晓没有上楼,她说她累了,她实在爬不动楼了。后来她知道我装修得不成样子,特别后悔那天没上去看看。徐晓当时的体力仅仅能坚持从后备箱里拿出她的一本《半生为人》送给我。我们在车里聊了一会儿天,我因为也挺累的,很想让接下来的沉重的谈话打住,所以就摆出一副比较冷淡的样子。我也没向徐晓说声谢谢,看着她疲惫地开车走了,很愧疚。


不知又过了一年还是两年,又有一天,桂桂给我打电话,我就又去了铁生家。我记得是冬天,我穿着浅驼色的呢子大衣,手里提着一个仿名牌的女人包。我一进门,希米就说:张爽,你怎么提着徐晓的包。一句话把我们大家都逗乐了。


我把徐晓包扔在他们家的一个宜家箱子里,猛抬头,觉得眼前一亮:好漂亮的版画啊,谁画的?定睛一看,是我的签名嘛。我当时大概笑得灿烂极了,希米高兴地夸我:看见了吧,都把你当人看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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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生家收藏的我的版画《大小不同的五片叶子》。


我知道希米指的是我给神学院画壁画不要钱的事情,而不是墙上的这张画。


铁生潇洒地操控着他的电动轮椅,指着他们家门厅说:张爽,你看,这儿能不能来一幅壁画?


我看着铁生他们家略显狭窄的门厅有些为难:好像摆弄不开。再说画一张壁画,把你们家都折腾脏了。铁生大度地说:没事,我支持你,怎么样?画不画?


对于我来说,给铁生画一张像样的画是一个很自私的心愿,比如一张很小、很帅的藏书票,他非常喜欢藏书。但藏书票通常是不被当作画的。或者送给他们一张我去年完成的油画牡丹也行。我没想好,只是应付了一句:一幅壁画,看久了就审美疲劳了,摘又摘不下来,还不如一幅油画呢,想看就挂上,不想看了就换一张。


铁生有点失望:那倒也是。


拒绝给铁生家画壁画是当时最直接的条件反射:我当时忙得每夜搂着手机睡觉,哪敢答应画画那么幸福的事情啊,画画那样幸福的日子对我来说简直就像拴在驴眼前的萝卜,那是我对全部幸福时刻的憧憬。现在想来,可能铁生其实就是客气客气,幽默一下,让我开心,我却当真了。


那天铁生让他们家的阿姨只买了一条带鱼,只做了一小盘,他记得我爱吃带鱼,就用:你们谁都不许吃,这盘儿只能让张爽吃啊。像哄小孩一样的奖励,算是给我一个画完壁画的奖赏。无论是否有人接送,他们去一趟位于昌平的神学院都很辛苦,其实他和希米去看了对我就是个奖赏。看壁画那天,希米是让程玉接送的他俩和桂桂,来回都由希米、桂桂和小玉照顾铁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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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4月,我在燕京神学院的壁画完成。铁生和很多朋友为了祝贺我,前来看壁画。这是一些朋友在壁画前的合影。其中有白南生(后排左一,已故)、刘迪(后排左二,已故)、章立凡(后排左三)、老鄂(后排左四)、陈希米、骆驼、李南、桂桂……


我想起来了,那天去铁生家最主要的原因是因为有一天我看了他送给我的《病隙随笔》的序言,那些文字把我给魇住了。他写的是一次他逃过了死神,在昏迷之中他做了一个梦:他听见一首诗,还梦见了希米……他醒了过来,确切地说是他被医院抢救过来的时候,他就咿咿呀呀地把这首诗念给希米听了,希米一听就忍不住痛哭失声了……那天看完这个序言,我就病了,我的心突突突加速了跳动,然后就觉得死亡临近,我就自己去望京医院的急诊室了。在抢救室睡了一夜之后,医生对我说:下次遇到这样的情况,可以去安定医院看看,不用来急诊。我听了医生的话之后就好了。


我把在急诊抢救室睡觉的事情告诉了桂桂,桂桂告诉了希米,希米告诉了铁生……所以我吃到了一条带鱼这才是主要原因,并不是什么我自以为是的奖励,但我也把它看作是铁生和希米的奖励。吃完鱼,铁生送给我《我的丁一之旅》,他说:这次没问题,你看了准会高兴。


因为看铁生的书,我进了急诊抢救室,这足以让我有资格向铁生发问了,我就问了一些写小说方面的问题。铁生回答我的方式让我觉得他是在和我一起琢磨事情,他并没有正确答案,只是他的一些想法。我问铁生:要不要一个结构框架,写不写大纲等等。铁生就用他的《我的丁一之旅》给我做比方。他老实说没有什么大纲,但他是周期性地给他的小说找到动力的,必须得找到这样的动力,让你的故事有后劲儿地继续下去。其实,他的周期性的理论不就是叙事、结构单元的理论吗?他所说的动力,不就是突转、折返等等吗?我也知道,铁生不是王力雄,王力雄写长篇是要在一面很大的墙上贴一张很大的表格的,小说的大结构、局部结构,进展情况一览无余。我有时觉得王力雄很像计件儿工。铁生是靠自己的外部和自己的内部的对话、互嘲、思辨创作的人。我对铁生是怎么不提纲还能老找到动力的技巧很感兴趣,问他能不能在他透析的时候,找一天和他聊聊天?希米斩钉截铁:不行,那样会影响别的病人。


那天希米像往常一样用一个很小的盆儿给铁生洗脚,然后就用铁生洗过脚的水洗自己的脚,她心满意足地声称:他的脚最干净了。我看他们如此肉麻,心想,下次来给他们买个木桶吧。


走的时候,希米给我装了他们家的面包机做的加了葡萄酒、葡萄干的面包,面包机是他们家新添置的游戏机。那天我和桂桂是一起走的,桂桂责怪我不说家常话,她说铁生就喜欢和咱们说家常话,聊轻松的事儿。我很惭愧,下定决心痛改前非,下次就只东家长西家短。


桂桂是铁生家一员,她要是愿意,可以一下班就住到那去。桂桂做了一辈子护士,总是默默地顺手地帮助我们。我记得我和骆驼结婚根本没体检,是她找人盖的章。每年单位申报合同医院,我总要先填好桂桂所在的医院。妈妈病了,我也找她问这问那……她离婚之后,老住铁生家里,也老住我们家里,就成了他们家和我们家的人了。后来桂桂居然和邻居老白好了,我、希米、骆驼、铁生都觉得她是:兔子吃了窝边草。表面上我们反对桂桂喜欢一个邻居,其实潜意识里我们是嫉恨老白从我们手里抢走了桂桂。人家老白也记恨我们老缠着桂桂不放。好像他们家后来养了一条巨大的金毛犬,桂桂喜欢得要命,就不和我们玩了。到现在为止,我们都对桂桂明显的幸福耿耿于怀。更何况老白基本上是拒绝加入我们大家的集体生活的。老白太成熟了,他是不折不扣的大人,他可能纳闷我们大家怎么能用过家儿家儿的办法过日子。我离婚之后,铁生也建议我到他们家搭伙过日子,像桂桂当年一样,可我没桂桂那么淳厚,我是超复杂,我怕搅扰了他们平静的生活。


后来又去过几次铁生家就忘记了,只模糊记得有一次春天去,铁生兴致很高,他从电脑中翻出他拍的照片给我看。他拍的都是家门口的植物发芽的情况,我去的时候,他照片里的树枝开始长很小的叶芽儿了。我心里立刻想到我喜欢的法国老头博纳尔了,博纳尔就是只画家里的静物和门口的风景的大画家,我喜欢他所有的画,哪怕乱七八糟的草稿我也喜欢。博纳尔很自闭,他一直把一个模特关在家里画个没完没了,后来他就娶了这个模特了。有一种精神病叫感应精神病,很明显,博纳尔的模特得了这种病,是博纳尔传染的,所以他们就一起自闭,一直到博纳尔死。铁生不自闭,但他只拍家门口的植物也和博纳尔只画屋子里的东西一样令我钦佩。这些都是我的心理活动,我没和铁生说。大概我想博纳尔想得太多了,走神了,铁生他以为我不屑看他的照片呢,就有些羞涩了。铁生一羞涩,我就有些慌乱了,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表达我一肚子想说的那么多话。一般我心里着急想说好多话的时候,表现出来的都是窘迫地沉默。好在希米沉浸在照片里,一个劲儿赞叹不已。她大概每天都赞美好多次这些照片,铁生听见还不跟没听见一样。


2005年以后,每次去铁生那里都是桂桂约我去我才能去。这要看铁生的身体情况和他是不是会客的事情缠身。这让我留恋起铁生不那么忙的时候了。有一回,我、骆驼、铁生、希米去看现代舞。铁生和我们不一样,他是坐在他自己的轮椅上看,我们都坐在和他一排的座位上。舞跳得很棒,但是中途有一个领舞裤子的裆部到大腿全都开线了。我心里一直担心他要是没穿内裤怎么办,所有的舞姿都开始让我尴尬,我恨不能马上去给那个可怜的小伙子上街买一条裤子去。看完现代舞,我们自然说起裤裆开线的事情,希米和我的感觉比较像。骆驼觉得很奇怪:他其实后来可以不跳了,可为什么还偏要跳。铁生很尴尬,好像是他自己的裤裆开线了。


一提到尴尬,突然想起我、骆驼和铁生、希米第一次认识是在欢迎胡平的老婆王艾的一次聚会上。那一次,希米让我很尴尬。那时候我年轻,不懂事,见希米走路用拐杖,就过去搀扶她,希米用胳膊使劲甩掉了我的手两次:不用!不用!那天晚上希米和我没有聊天。


聚会上有胡子、王力雄、骆驼、徐晓(和王艾是师大同学)、王艾、铁生、希米,还有两对当时非常出名的美院的夫妇,一对是杨飞云和芃芃,另一对是陈文骥和马晓光。后来,我跟陈文骥和马晓光一直有来往。马晓光就是一个大活宝,她假装深沉的时候都特别逗,像她这么不严肃的人怎么能当了那么多年的老师?那时马晓光还很年轻,不过没有现在的马晓光漂亮。那天陈文骥送给我们的画册上,有他画得非常写实的那幅著名的破旧藤椅上的《红色的领巾》。我问他干嘛这么写实?陈文骥老老实实地说:除了这个我别的都不太会画。


那天挺开心的,可是我觉得我可能会伤害希米。好多年后,说起这件事,希米说她才没觉得什么呢。现在想来也根本没因为这点儿事儿影响我和希米、铁生的交往。大概是1998年的秋天,天降大任于我(当时可没有这种感觉,开完追思会,我才传染上了这种感觉的。当时就是朋友互相帮助,小事一桩,甚至可以说就是举手之劳),我听说铁生肾不行了的消息,努力说服了希米给铁生做透析。觉得是从那时候开始,我稍微介入了铁生的私人生活。


说来话长了,得先做一些说明。


我曾经在友谊医院当过生物医学工程部的工程师,我初恋的漂亮小伙子张韶力是在亚洲修理、维护、安装德国贝布朗透析机的专家,可以说是第一把交椅吧。毫不夸张地说,只要给他3个月的时间,他就可以从土木到排水到安装所有设备、装置,总之自己建造一个世界上最完善的透析中心毫无问题。当时友谊医院有两个治疗肾病的大科室--肾内科和肾外科。两个肾科竞争很厉害,就不多说了。肾外专主换肾手术,而且全中国两个最棒的肾外专家都姓管,都在我们友谊医院。提起友谊医院肾外二管,全国需要换肾的人哪个不知,谁人不晓?肾内科的主任就是我男朋友张韶力的主任--王主任。我到友谊医院的时候,王主任开始转运了,就因为肾内科成立了透析中心。因此,王主任和二管并列成为了重肾病者的福音。直到现在,也并不是每个大医院都有透析中心的,因为透析中心的技术环节非常繁复。比如水处理系统,这是透析中心的生命线,所有管路都要用一种特殊材料的管子,每天晚上都要自动冲洗好几小时。离子置换大桶里几天就要加NaOH、换钠盐。还要定期更换各种复杂的滤芯,我记得有一种专门清除让人发烧的热源菌的滤芯,又细又长。透析对水的要求之高,是一般人很难想象的,水稍微出点毛病,比如镁离子多一点,或者钠离子多一点,就有可能让透析病人死亡。另外,冲洗透析器的装置极复杂,是由许许多多单向、双向的电磁阀和定时器组成的。透析器属于消耗品,非常昂贵。在国外,根本没有什么冲洗透析器的装置,一只被病人血液污染过一次的透析器必须扔掉。透析机加透析器叫人工肾,必须说一点人工肾的原理:将人体血液引到体外通过透析膜过滤毒素和水。透析膜被安置于透析器中,它代替肾脏完成过滤血液中毒素、水的功能。透析膜的原理是半渗透原理,即它实现了健康肾小球的不可逆小分子渗透。友谊医院的工程师们根据透析器的性能,实验、研制,或者干脆不客气地说就是发明了这种清洗透析器的电动装置,使得一只昂贵的透析器(当时国内还生产不了)可以反复使用十几回,这就大大减轻了患者的经济负担。这个装置是我师哥带着我们设计、制作的。后来,我师哥又给北京的每个透析中心都安装了这个装置。我是从友谊医院的透析中心盖房子那天开始,就跟着我的老师、老师的儿子(师哥)和张韶力在那干活,可以说我也是友谊医院透析中心的创建者之一。我和王主任、护士长认识是后来的事情,主要是因为张韶力的缘故。张韶力从小生长在清华,他是标准的大学里长大的那种男孩子,特别有礼貌,特别敬业,特别怕他爸爸妈妈,以致于工作更加勤奋,天天就住在透析室里,这样好有充足的理由不回家。他和我在透析室里吃饭、谈恋爱、吵架。一般吵完架,都是护士长哄我们和好……


后来,做透析的人多了,想要做透析的人长队都排不上,都是托了关系才能规划到治疗方案中去。王主任忙得不可开交。与此同时,换肾的人就相应地减少了。一个肾外科容不得二管,其中一管就调到了朝阳医院去了。肾内和肾外是有必然联系的,没有肾外的配合肾内无法给病人做透析,原因很简单,做透析的病人,得在手臂上做一个技术性非常高的手术--动静脉内瘘吻合术。所谓瘘,简单地说就是把动脉血管静脉血管做一个短路,以保证充足的血流量,这又是专业问题,我不细说了。反正这个瘘做得好坏,直接影响到透析病人透析时间的长短--瘘做得好,病人就透析得时间长,比如20年;瘘做得坏,透析时间减少,比如5年。瘘坏了再造一个新瘘非常麻烦,而且效果绝对不如桡静脉动脉化的瘘好,这就更专业了,不细说了。友谊医院肾外科二管中有一管,他做瘘技术一绝,而这一管恰恰是去朝阳医院的那个管。


1988年,我和张韶力、张少宁暑假到北戴河、秦皇岛避暑,度过美好时光。图片是张韶力的弟弟张韶宁拍的。他们的父亲是清华外语系主任,我去他们家,伯父不论看书还是在厨房给我们模仿肯德基做炸鸡,都听英语广播。他们从小就跟着听,所以兄弟俩英语都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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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身后就是14岁略带忧愁的美少年张韶宁。1991年,宁宁考上清华,那时我和力力还没分手。宁宁从在清华校医院出生到清华博士毕业,从来都没离开过清华。图片是张韶力拍的我和张韶宁(当时宁宁在清华附,刚初三就已一米九二了,就像他的名字,他人很安静。因为个子大,我总忘了他其实是个小孩)。


上面的介绍是为了说清下面的内容。


我和希米商量好后,就开始联系和我分手好多年了的张韶力,他那时还没有女朋友,还在傻瓜一样地等着我,这让我非常揪心。他关切地告诉我,护士长正好已经调到中日友好医院了。太好了,那正是希米想让铁生去的离家最近的一个透析中心。我要了护士长家的电话。


接下来解决的难题是:1,给护士长打电话,护士长说她已经调到分院的透析室了,但她愿意帮我联系现在中日医院透析中心的护士长。护士长依然是我们的护士长,她问了我很多个人问题。2,张韶力、护士长都推荐管主任做瘘。我记得张韶力反反复复强调瘘一定要找去了朝阳的管主任做。瘘最后是管主任做的,但是不是张韶力、师哥、王主任帮了忙我忘了。


我和希米是打面的去联系透析的事情的,那时候北京到处都是面的。面的比一般出租车的门槛高,可是上下我都没扶希米一下,我哪敢啊。


我在具体事情上的联系工作都比较顺利,剩下的事情是希米带着铁生去办各种手续。管主任做完瘘,叮嘱铁生一定要在30天之后启用。至此,一切都很圆满。


大概瘘做完的第28天左右,铁生第一次用瘘,血流量好像怎么都不够。我听到这个消息心里很沮丧,觉得管主任简直是徒有其名。到了第30天,铁生再次用瘘的时候效果斐然,铁生赞叹:这就是手艺啊,人家说30天才能用,你偏要28天的时候用,当然不行啦!


我听了铁生的话,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


事实上,那个瘘其实做失败了,还是后来一位非常年轻的大夫补了个手术,才将瘘修好的。这么大的事情铁生到死也没有对我提过。直到我写完这篇文章之后给桂桂看,桂桂又给希米看,希米让桂桂转告我的。这篇文章因此被搁浅了六年,因为我对这件事一直无法释然。


现在想来,铁生透析的13年真是充满了艰辛。开始做透析的时候,希米每次都要找车、找人帮忙。最要命的是每次透析要消耗铁生的巨大体能,铁生非常不适应。开头的那些日子把铁生和希米差点折腾晕了。他们为了应付透析,简直筋疲力尽了,更别提铁生写什么书了,就是看书都费劲儿。对铁生、希米来说,最麻烦的事情从来都是怎么从家到透析室,再怎么从透析室回家,这件事整整折磨了他们13年。先是用孙立哲等朋友的车,后来铁生自己买了一辆车,亲戚帮着接送,大概有六七年吧。近两年听说又得铁生和希米自己解决了。很多很多次,出租司机看见路边打车的希米,又看见轮椅上的铁生,就干脆当什么都没看见一样从他们身边开走了。有时候,实在没办法,铁生就开着电动轮椅去,天啊,多远的路啊,外一路上轮胎扎了怎么办?也就在铁生仙逝一个多月之前吧,终于找到一个间接的朋友接送,刚享福才一个多月,铁生就走了。现在想来,后来铁生升官为北京作协副主席,肯定也没能享受去透析有车接送的待遇。铁生是副主席我是在他的追思会上才知道的。一直以为铁生还是中国作协的聘任制作家呢,要是那样的话,好像连退休金都没有,医药费几乎都不能报销。


有时候我会突然害怕:要是还有别的办法治疗肾衰竭和尿毒症,让铁生做透析,不是害了他了吗?人一旦开始做透析了,就慢慢不再排尿了,完全得靠体外透析排毒、排水维持,这可是个不可逆的办法呀。但是换肾对铁生更不合适,换肾过程猛如虎狼,是小伙子、大姑娘才能干的冒险事,尤其排异反应一关过不去就得摘掉刚换上去的新肾,总之一通鬼门关。那弄不好立即就会要了铁生的命。民间秘方也全都是以毒攻毒的猛药,也会要他的命。想来想去,透析虽然不好,但对铁生是最稳妥的。


透析了大概一年多的时候,去铁生家吃饭,铁生就又恢复那种笑意盈盈,满心欢喜的样子了。那时,他终于熬过了适应期,开始新生活了。


铁生、希米老说我对铁生生命的延续是有贡献的,他们说得太过了。其实这件事既由不得他们,也由不得我,是老天爷的安排。写到这儿,想起友谊医院的透析中心坐落在医院正中央的花园里,天暖和的时候,我和张韶力每天晚上在透析室紫外线消毒的时间都在花园里的木椅子上坐着,那时的日子多美好,多纯洁。


日子就那么一天天过去了。铁生经历了13年的透析生涯,我猜想医生给他造的瘘还好好的呢,大概还可以用上10年呢,那么好的瘘,又不能捐献,这多少让我有点遗憾。


大家都那么把希米写成了一个坚强得不得了的女人,我看着心里直哆嗦。她哪是啊,她其实都是假装很懂事的样子,她其实一直都是铁生的一个小妹妹,一个女儿。虽然他们吵完架总是她让着他,她就假装当妈妈。但这不能说明什么。


2010年夏天,桂桂跟我说,哪天她带我去看看铁生和希米。没成行。11号,我又向桂桂申请送铁生走,没有被批准。骆驼去了是因为他二百多斤,比较有力气,可以干活。就这么,我最后也没见到铁生一面。


铁生活着的时候,有一天让我听他的瘘发出的像黄河在咆哮的声音。那次才知道人体中血的流动像黄河咆哮一样剧烈。这声音现在还回响在我耳边,我觉得即使面对自体生命的巨大秘密,人都太渺小了。所以在尽可能地弄清楚自己之前,还是要好好活着,不能放弃。


(张爽,写于201111314日,改于2012年,1,29日,后再改与201814日)



转自《自诂自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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