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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行前,他哼唱《庄严弥撒》


--作者:孙海帆

 

1

 

1968427日,上海市中心文化广场正在举行“万人公判大会”。整个广场上人头攒动、旗帜招展、口号震天,人们满怀革命的激情,同时又难以抑制兴奋的情绪,因为,今天要杀人了。

 

三、四十个“反GM分子”被五花大绑的押进大会现场,其中一位头发花白、身体佝偻、步履蹒跚、俨如7旬老者的人被推到狂热的人们面前,审判员宣判:陆洪恩犯反GM罪,判处死刑,立即执行!

 

这个名叫陆洪恩的“罪犯”,其实现在只有49岁,是原上海交响乐团的指挥,在他被“立即执行”之后,他成了世界上唯一的“因言获罪”而被处死的交响乐团指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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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洪恩及当年陈毅给他的上海交响乐团副指挥的任命

 

天才的音乐家都有轻度神经病,贝多芬、舒曼、瓦格纳、肖邦都如此。陆洪恩也有精神分裂症,音乐家在异常的精神状态下能创作出不同凡响的音乐,这些音乐往往直达人们的内心。

 

而思想者在异常的精神状态下说出的话,也有可能直达真理,不过,在异常的社会环境中,这些话就是“反GM”的证据,陆洪恩也因此走向刑场。不过此时,他的整个世界全都是贝多芬的《庄严弥撒》的声音,而没有现实世界的狂热和喧嚣,他昂起头,哼唱起来。

 

2

 

四天后,监狱门上的小框洞被拉开,一道刺眼的强光射进牢房,一张427日的《解放日报》被扔了进来,门外的看守高喊:“好好读读,1144是什么下场”。刘文忠赶紧将报纸捡起来,同监的其他几位难友也围了过来,报纸的大标题赫然写着“本市举行公判大会镇压现行反GM”,其中就有“反动学术权威、上海交响乐团指挥陆洪恩”,刘文忠看完,震惊地呆住了。

 

难友盲人修士为陆洪恩默诵圣经,为这位在狱中编号1144的信奉天主教的音乐家兄弟超度亡灵。

 

一位教授凑到刘文忠耳边轻声说:“法西斯规定,德国公民凡侮辱元首者拘捕两星期,可他对领袖远未到侮辱的程度,就被枪毙了,哎---

 

刘文忠咬着牙,没有回答,他想起了陆洪恩临走时对他的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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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8427日《解放日报》

 

3

 

上海第一看守所,开饭的时间到了,伙司将饭菜拿到陆洪恩的牢房门口。

 

“倒在地下,让他舔着吃”看守命令伙司,伙司有些迟疑:“这--?”

 

“快点倒!陆洪恩就是条反GM疯狗,让他像狗一样吃”看守厉声催促,伙司将饭菜倒在地下。

 

遍体鳞伤的陆洪恩双手被反铐着,面对侮辱,他似乎已经麻木,竟然想弯腰去吃地下的食物,刘文忠看不过,主动上前,想挑起来喂给陆洪恩吃。看守凶狠的踢倒刘文忠:“谁让你喂了?你再喂小心我惩罚你!”,见此状况,陆洪恩突然弹起身子,大骂:“什么文化大GM,大革文化的命,大革人的命!”。

 

“你还敢反动?,打死你这个反GM”,被激怒的看守把陆洪恩拖出去,又是一顿暴打。

 

陆洪恩被扔回牢房,奄奄一息,刘文忠赶紧上前给点水他喝,同时再次劝他:“陆老师啊,好汉不吃眼前亏,你一定要忍一时之辱啊,只要不公开抨击WG,是有机会出去的。”陆洪恩的嘴角竟然流露出一丝轻蔑的苦笑,他摇摇头,吃力的说:“小兄弟,蒙受你照顾我几个月,很感谢你!”

 

刘文忠眼泪出来了:“陆老师,您别这么说,您--受了太多的罪了。”

 

陆洪恩想支起一点身子,刘文忠帮着他,陆洪恩断断续续的说:“如果你有机会出去,我托你两件事,第一,帮我找到我儿子,他也被扫地出门,去了新疆了,见到他,你可一定要告诉他他父亲是怎么死在监狱里的;第二,如果将来你有机会逃出ZG,帮我走访我一生向往的音乐之乡--维也纳,去贝多芬的陵墓前帮我献上一束鲜花,告诉大师,他的崇拜者是哼着《庄严弥撒》走上刑场的。”

 

刘文忠摇着头:“不,陆老师,你不会死的,你会见到你儿子,你也会亲自给贝多芬献花的。”

 

陆洪恩眼睛空空的,他摇摇头:“儿子见不着了!贝多芬天上见!”

 

4

 

2004年,五十五岁的画师陆于为和刘文忠见面了。

 

气氛很肃穆,刘文忠打破沉默:“小陆,我69年‘戴反GM帽子’在厂管制期间,悄悄去过你北京新村的家,是在望德堂的天主教堂旁,但铁门锁着,听邻居说,你已被赶走了。79年出狱我又找你,三十多年过去了,今天我终于完成了陆老师的嘱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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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文忠(右)与陆于为

 

陆于为眼泪止不住,他紧紧握着刘文忠的手:“谢谢你,刘叔叔,谢谢你,我看了你的书《风雨人生路》,才知道我父亲是怎么死的。”

 

刘文忠:“你原来没有听说点什么?”

 

陆于为失控的放声大哭:“原来一直以为父亲是在牢狱里被逼疯走上绝路的,但看了你的书,才知道,他死的这么惨,这么壮烈!谢谢你对我父亲的照顾,谢谢你有胆量写出这些。”

 

陆于为平静了一些,看着远方:“周边的人对WG遗忘的太快了!”

 

刘文忠换了个话题:“你是什么时候回上海的?”

 

陆于为:“是1979年,父亲平反之后,我落实政策在被批准回到上海。父亲没有留下骨灰,没有遗书,所有音乐手稿都被抄,上海交响乐团就交给我一根父亲用过的指挥棒留念。母亲也在81年因病去世,哎,WG让我们家破人亡。”

 

刘文忠又问:“那你对父亲还有印象吗?”

 

陆于为:“有,他出事的时候,我已经是初三的学生了,还有,我还保留了他的照片。”

 

陆于为把照片交给刘文忠,刘文忠看着,突然热泪盈眶--照片上是个英俊潇洒的中年男人,刘文忠哽咽着说:“这才是他应该有的样子,我从来没见过他这样”。

 

陆于为也泪水涟涟:“这也是我最后见他的样子。”

 

5

 

1966527日晚上,陆洪恩在家喝着闷酒,烟缸里尽是烟蒂。妻子胡国美和单位的一个好友担忧的看着他。

 

“你就不能少说几句吗?这个时候怎么能想怎么说就怎么说呢?”胡国美苦口婆心地劝着陆洪恩。

 

“可是这《评三家村》的文章就是有问题啊!”陆洪恩放下酒杯还在申辩。

 

好友也赶紧劝说:“这可是全国都在学习讨论的啊,邓拓、吴晗、廖沫沙已经被打倒了,真的不能再为他们说话了,老陆!”

 

陆洪恩看着妻子和好友,一口酒喝下去:“我---好吧!我尽量不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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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姚文元的文章《评三家村》

 

胡国美送好友出门,好友转身叮嘱胡国美:“好好劝劝老陆,风头上,小心点为好。”

 

胡国美苦笑:“我也拿他没办法,他不能受刺激,受刺激就这样。”

 

好友关切地问:“他还在服药吧?”

 

胡国美点头:“虽然被诊断是轻度的精神分裂,但并不严重,只要坚持用药,他还是能控制住病情,不过不能再受刺激。

 

陆洪恩坐在沙发上,满脸流泪,他招呼着儿子陆于为:“儿子,到爸爸身边来!”

 

陆于为走到陆洪恩身边坐下:“爸爸!”

 

陆洪恩拉着儿子的手:“于为,我觉得很痛苦,想做的事情都不能实现--”

 

陆于为问:“爸爸,是什么事情?”

 

陆洪恩:“你长大就明白了!”

 

第二天一早,阴霾笼罩着上海,陆洪恩早早离家出门去单位,陆于为和他一起出的门,分手时,陆于为对陆洪恩说:“爸爸,今天就坐在那里听别人发言,不再讲话了,好吗?”

 

陆洪恩摸了摸儿子的头:“放心吧,于为,爸爸明白!”

 

陆洪恩一步一回头的走了,他消失在浓雾之中,这是他和儿子的最后的分别,从此,他再没有回到天主教堂边上的家。

 

6

 

上海交响乐团对“评三家村”讨论正在进行中,不过此时讨论会已经变成了对陆洪恩的批判会。

 

“陆洪恩你反动,1956年,你就为赫鲁晓夫辩解,还装神经病逃脱罪行,现在你又死不改悔,公开为‘三家村’说好话,你居心何在?”

 

1962年你还公开反对《在延安文艺座谈会上的讲话》,说什么‘是贝多芬面向工农兵,还是工农兵面向贝多芬,我看是工农兵面向贝多芬,工农兵应该提高自己的文化艺术修养,逐步熟悉交响乐’,你这是刻骨仇恨工农兵!”

 

“你老实交代!”

 

“你必须与修正主义决裂!”

 

“打倒反GM修正主义分子陆洪恩”

 

会场上群情激奋,“革命群众”义愤填膺,而陆洪恩面对此情此景,已经将妻儿临来时的叮嘱忘得一干二净,他站了起来,大声反驳:“我就是不同意‘除了样板戏,解放以来所有的文艺作品都是修正主义毒草’这一谬论,我也看不出邓拓的文章有什么错误!”

 

“革命群众”怒不可遏,“革命拳头”开始砸向陆洪恩这个“反GM”:“你还敢这么反动!”

 

陆洪恩被打的头破血流,也被深深的激怒,他挣扎着站起来,已经有些疯狂,大喊:“你们到底摆不摆事实?讲不讲道理?如果摆事实讲道理,我就认为邓拓对了。”刚说完,陆洪恩再次被打倒在地!

 

陆洪恩又挣扎着站了起来:“好!你们说我是修正主义,那我就是修正主义!”

 

他突然扬起胳膊,喊起口号:“修正主义万岁!修正主义万岁!”

 

会场被陆洪恩的口号惊呆了,数秒钟之后,“革命群众”高喊:“陆洪恩,你这个现行反GM!”

 

“抓起来!”

 

“送监狱!”

 

“把他押走!”

 

“革命群众”一拥而上,将陆洪恩扭送到上海第一看守所,这就是当时轰动上海文化界的“陆洪恩反GM事件”,而他从此之后,再也没有服用有镇定作用的药物氯丙嗪。

 

7

 

2001年,在奥地利维也纳魏林格公墓第32A29号墓前,刘文忠代已在天堂的陆洪恩为贝多芬献上了鲜花。

 

刘文忠在心里默默地说:“大师,可能你不知道,在中国有一位指挥家,他一辈子敬仰您的,即使在监狱,他也每天哼唱您的《英雄交响曲》和《庄严弥撒》,他说,这两首曲子最能代表大师向黑暗挑战、不屈不挠的英雄精神。他还说《庄严弥撒》是‘圣咏’,并表示作为一个天主教徒,他一定会哼着这首曲子迎接死亡,他就是这样做的。今天,我代他完成他的遗愿,向大师献一束鲜花,如果大师能在天上见到陆老师,请告诉他,他家人和我都很思念他。”

 

刘文忠将鲜花置于贝多芬墓前,耳边仿佛响起了《英雄交响曲》,眼前也浮现了陆洪恩哼唱这支曲子的情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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贝多芬墓

 

8

 

陆洪恩又被拉出去批斗,这一次是作为上海音乐学院的院长贺绿汀的“陪斗”被拉出去的。

 

“陆洪恩,你必须揭发贺绿汀的罪行!”“革命师生”大声命令陆洪恩。

 

带着高帽子,一身涂满“反GM”字样的陆洪恩对此已经司空见惯,他甚至有些轻松的说:“贺绿汀是音乐大师,我很尊重他的呀!他能有什么罪行?他是个好人!”

 

“革命师生”见陆洪恩还敢为贺绿汀辩护,立刻围了上来。

 

陆洪恩毫无畏惧,接着义正辞严的说:“贺绿汀,我的师兄与老师,他是我国爱党爱国的音乐届泰斗,一曲《游击队之歌》,鼓舞了全国民众奋起抗日杀敌。他创作了那么多名曲,为党为人民做出了极大的贡献,可是现今却遭受灭绝人性的凌辱与暴虐,这都是那位‘WG旗手’作的孽!”

 

陆洪恩这番话,无疑是批斗会上的晴天霹雳,因此话音未落,陆洪恩就被打的鼻青眼肿,可他还在高声说:“革命小将们,你们上当了,被愚弄了!”结果又引来更多的暴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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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批判贺绿汀的报纸

 

批斗转场,这回是在上海小剧场,台下坐满了文艺界人士,有上海交响乐团、上海京剧院、上海沪剧院的同行,更有上千造反派,这回的批斗升级了。

 

“陆洪恩,你必须交代攻击革命样板戏的罪行!”造反派发难。

 

陆洪恩毫不知趣,竟然理直气壮的反问:“样板戏有什么好?中华文化艺术星光灿烂,音乐、戏曲的优秀作品比比皆是,为什么只许演唱这几个戏,而要毁灭传统呢?”

 

“反动!反动!撕烂他的嘴,不能让他放毒”台下闻言一片喊声,陆洪恩不管不顾,接着说:“还有,外国世界一流的音乐、戏剧多得是---”不等他说完,台下的造反派已经冲到跟前,直接对他扇嘴巴、撕他的口,令他旧伤未平,又添新伤。

 

9

 

贝多芬的《英雄交响曲》断断续续的从陆洪恩被撕裂的口中传递出来,低沉的吟唱声在寂静的牢房中回荡,陆洪恩此时还被反铐着。

 

刘文忠和几难友在劝陆洪恩:“陆老师,以后批斗会你就沉默不语,别说了,你看你每次都被打成什么样了!”

 

陆洪恩因为嘴巴有伤,说话含混不清,但依然还是那么固执:“我还是要讲,有一口气在就要讲!什么样板戏?破烂货一个!”

 

陆洪恩的话被监狱看守听见,他呵斥陆洪恩:“你还在放毒?每次批斗,每次都不老实!就这样不反铐你行吗?”

 

刘文忠和几个难友示意陆洪恩不要再说了,见看守离开,刘文忠又悄悄的将陆洪恩的手铐变为正铐,陆洪恩稍微舒服了一些,他斜靠在墙上说:“不是我管不住自己的嘴,他们这是在灭绝人类进步文化,赶尽杀绝优秀的知识分子,得有人反抗他们,为了文明的世界,我宁愿做这个‘反GM’!”

 

刘文忠等几个人见无法劝说陆洪恩,只得示意他说的小声点,陆洪恩面带敬仰,接着说:“意大利文艺复兴给欧洲给世界带来了巨大的影响和历史的进步。人文主义者的新思想、新知识、新文化在各国生根开花结果,产生了无数杰出的音乐家,巴赫、贝多芬、肖邦、柴可夫斯基、施特劳斯,可他们都把这些当成封资修,要全部摧毁,只能听那几个样板戏,这不是荒唐嘛!”

 

刘文忠听陆洪恩说着这些,感到很新鲜:“陆老师,您不说我还不知道,原来世界上还有那么多好听的音乐。”

 

陆洪恩认真地说:“这些都是人类宝贵的文化遗产和精神财富,唉--”说着陆洪恩叹了一口气。

 

刘文忠追问:“陆老师,您--”

 

陆洪恩眼睛有些湿润:“可能我这辈子再也没机会在音乐厅为听众指挥演出这些曲子了。”

 

10

 

1956年,新中国首届全国音乐周在北京举行。台上,由陈毅市长亲自颁发过任命书的上海交响乐团指挥陆洪恩正指挥乐团给驻华的各国使节演奏。此时的陆洪恩,身着燕尾服、手提指挥棒,面带陶醉于音乐之中的表情,让音乐之声回荡在金碧辉煌的大厅之中,当他的指挥棒在空中划了一个潇洒的圆点结束演出时,全场报以热烈的掌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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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洪恩生前排练照片

 

这时期是陆洪恩音乐事业的高峰,他创作不止,演出不断。

 

1956年,他多次与前苏联、捷克、波兰的音乐家合作演出交响乐;

 

同年,他还为招待来访的印度尼西亚总统苏加诺举行的交响乐演出指挥,并和苏加诺合影握手;

 

在上海交响乐团团长,指挥家黄贻钧出国访问期间,陆洪恩作为常务副团长主持乐团工作,同时,为迎接国庆十周年庆典,陆洪恩在指挥之余还潜心创作着自己的作品《年年欢》。

 

1959101日,陆洪恩指挥上海交响乐团演奏自己创作的大型管弦乐《年年欢》,当时的上海人民广播电台实况转播了这首热情欢快,充满对未来向往的音乐作品,播音员播报节目时说明“作曲,指挥,陆洪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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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陆洪恩指挥演出的节目单

 

11

 

9年之后的1968427日,上海人民广播电台和上海电视台又在一次实况转播中提到了陆洪恩的名字,不过这名字之前有个前缀:“现行反GM”,后面还有个结果“立即执行”。

 

陆洪恩的妻子胡国美原是上海舞蹈学校的钢琴老师,但此时她已经被剥夺教师权利,在学校食堂劳动。因为丈夫的原因,她也经常被批斗、受尽凌辱。为了给她摘掉“反GM家属”的帽子,陆洪恩在狱中曾多次提出和她离婚的请求,但胡国美每次都拒绝了。

 

儿子陆于为已经被发配到新疆劳动去了,只剩下胡国美一个人,她的两个哥哥和一个弟弟此时也身陷囹圄,无法给她更多的帮助和安慰。

 

而就在她从电台中和报纸上看到自己的丈夫被处决的消息,正在悲痛、恐惧和震惊之时,公安人员找到了她。

 

“反GM分子陆洪恩已经被处决了,你要交两角钱,这是处决他的子弹费”公安人员冷酷的对胡国美说。胡国美呆若木鸡的交出两角钱,甚至不敢打听陆洪恩的尸首现在何处,因此,陆洪恩也尸骨无存,直到今天,他的墓中还是空空如也。

 

12

 

在公安人员上门找胡国美要子弹费的前十天,在看守所里的陆洪恩又犯病了。自从19651月陆洪恩随上海交响乐团到上海奉贤参加“四清运动”突然精神失常,被上海精神病医院确诊为“精神分裂症”患者之后,陆洪恩的病情在药物的控制下相对稳定,但自从被关进看守所断了药物之后,他的病情愈发严重。

 

此时他发着高烧、说胡话,嘴里不停的在说:“巫婆来了!巫婆来抓人了!”,还不断自言自语:“MAO--MAO--MAO”,边说还边咬一切带MAO的东西-毛巾、毛裤、,毛衣,而就在他病情稍有稳定的时候,他又被监狱提审了,但他和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是,这是他最后的“审判”。

 

监狱训导室,陆洪恩和刘文忠等同监的14个犯人都被带了进来,责令席地而坐。办公桌后坐着三个人,一个审讯员,一个训导员,一个上面派下来的领导。

 

训导员首先开口:“陆洪恩,你真是个死不改悔的反GM,你在批斗会上公开喊反动口号,在监狱里扩散犯罪言论,你公然污蔑伟\\\袖,恶毒攻击WG旗手,你是罪大恶极,死有余辜。”

 

陆洪恩没有做声,也没有正眼看这些人。

 

审讯员勃然大怒:“1144(陆洪恩的狱中编号),你究竟要死,还是要活?今天你表个态!”

 

刘文忠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不无担心的看着陆洪恩,他们知道他早就把生死置之度外,但今天他还能表什么态呢?”

 

一两分钟的沉默,训导室内如死寂一般,就在这时,外面射进来一缕阳光,照射在陆洪恩脸上,陆洪恩缓缓抬起低下的头,仰面朝着光明,骤然精神抖擞,大义凛然,他开口说话了:“我想活,但我不愿意这样行尸走肉的活下去!‘不自由,毋宁死’。WG是暴虐,是浩劫、是灾难,我不愿在暴虐、浩劫、灾难下苟且贪生”

 

三个主持审判的人听着目瞪口呆,也许他们知道陆洪恩命不久了,所以竟然也没有打断他的说话,屋内只有沙沙不停地记录声。

 

陆洪恩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句句惊心:“自从十四世纪意大利文艺复兴,十八世纪英国产业革命以来,人类社会开始从农业文明迈向工业文明,而人文科学、自然科学百花齐放、争妍斗艳,西方的民富国强从哪里来?我国的民穷国弱又哪里来?世界在两极分化,西方社会搞工业革命,科教兴国,振兴经济建设;而我们在搞阶级斗争,政治运动,搞内耗,造反,停课,停工,闹革命。人家主张民主、自由、法治、文明;我们搞专制,愚昧,个人迷信,残酷斗争,无情打击。人家保护文物,保护知识产权,尊重知识,拿知识分子当宝;我们砸烂文物,侵犯人权,打、砸、抢、抓、抄,批斗毒打教师,视知识越多越反动,称知识分子为‘臭老九’,当‘牛鬼’。人家求安定、讲团结,重视伦理道德;我们唯恐天下不乱,争权夺利批判孔孟‘忠孝节义’,搞阶级成分论,搞专政。”

 

审判人员和其他的狱友听了陆洪恩这番宏论,完全懵了,陆洪恩无所畏惧,直了直身子,接着陈词:“W\G消灭了真诚、友谊、爱情、幸福、宁静、平安、希望,W\G比秦始皇焚书坑儒有过之而无不及。它几乎要想整遍所有的知识分子,几乎要斩断整个中华民族的生命链。知识分子命运多惨,苦不堪言。堂堂中华民族五千年灿烂文化,如今只剩下八个样板戏,而且没有作者,这都是W\G旗手一手遮天,这只能证明我们的民族已经走向文化沦丧。”

 

陆洪恩停了一下,一口气说出了他生命中最后一段惊世骇俗的言论:“我不能理解M为什么要侮辱大批跟着当走革命道路的知识分子?为什么要斗倒批臭大批爱国的人民教师、学者、工程师、艺术家?--我们爱国,可是国爱我们吗?--我作为一个中国知识分子,抱着一颗报效祖国的心忠贞竭力、奋发工作,谁知落到这等半死不活的地步。我这样生活下去还有什么意义?现在的广大知识分子生不如死,一个民族发展到死比活还安定,这个民族无疑已经坠入了灭绝了生命的深渊。‘WG’是一场地狱之火,是为中国人民摆上一席‘人肉大餐’。我不怕死,也不愿死!但如果要我为了求得这种全民恐惧、天下大乱的生活,如果说S\H\Z\Y\就是这样残忍无比的模式,那我宁做‘反GM’,宁做‘反S\H\Z\Y分子’,不做专注独断、一味希望个人迷信的M的顺民!”

 

墙上的挂钟滴滴答答的响着,陆洪恩足足说了15分钟,这是在审讯中从未出现过的场面和声音,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大气不出。三个审讯人员回过神来,他们互相对视了一眼,三个人都跳了起来,大拍桌子,训导员大声说:“你1144死到临头了!你要为你刚才所恶毒散布的反GM言论付出代价,我们都记录在案。”

 

“本想给你一次机会,既然你不怕死,政府成全你!”审讯员大叫。

 

另外一个上面派来的人对几个犯人说:“陆洪恩的反动言论你们亲耳听见了,过来签个字,做个证明。”几个犯人互相看一看没人上前,这个人催促:“快来签,不签你们同罪!”

 

13

 

一连几天,陆洪恩突然一一直非常平静,他什么也不再说了,只是低声哼唱着贝多芬的《庄严弥撒》和莫扎特的《安魂曲》,仿佛要在这音乐声中静候死神的到来。

 

1968426日晚12点,监狱门被打开,看收进来,高喊:“1144出来。”

 

看守指着刘文忠:“你把他东西全部整理好,拿出来。”

 

刘文忠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他眼泪下来了,他一边帮陆洪恩收拾东西,一边悄悄跟陆洪恩说了一句:“陆老师,你托的口信我一定帮你带出去”,在这个过程中,陆洪恩一直非常镇定,他站起来,带着手铐脚镣,哼着《庄严弥撒》走出了牢门,门外已有三、四个犯人集中,他们将在黎明到来之前被一起押赴上海人民广场,再一起走向死亡。

 

14

 

1979926日下午,原中国音乐家协会会员、音协上海分会理事、上海交响乐团指挥陆洪恩平反昭雪大会在上海龙华革命公墓大厅举行。陆洪恩的儿子陆于为捧着仅仅存有一截指挥棒的骨灰盒和陆洪恩妻子胡国美参加了追悼大会。上海有关部门都出席了这场追悼会。中共上海市委宣传部、市委统战部、中国音乐家协会、上海市文联、市文化局、市电影局、上海音乐学院、上海市舞蹈学校、上海歌舞团、中国人民解放军总政乐团、广州乐团等单位及文艺界和有关单位负责人参加或赠送花圈。上海交响乐团团长黄贻钧含泪致了悼词。

 

1979118日,上海人民广播电台又提到陆洪恩的名字,这一次,是专题介绍他的音乐作品和指挥艺术。

 

 

转自《传记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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