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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沙河的“穷欢”


--作者:余勋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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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沙河(余勋坦)先生和余勋禾先生 摄影:黄微

 

1

 

今天是1111号,既是时下所谓的“光棍节”,又是长兄流沙河先生八十六岁的生日。纵观人的生态环境,我们能得出这样的结论:一个常人,若能平安活到如此年龄,实属一件不易之事,至于种种原委,因为众所周知的原因,已无须解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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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7年《星星》诗刊时期的流沙河

 

就“文革”中而言,流沙河一家三口,刚刚在故乡窘迫地生活三年多,到七0年初,镇委会又要他们“成户下乡”到本县人和公社高峰大队落户。权势方由于害怕此事做得不妥,那个“造反派”领导去请示长兄原单位省文联,得到警告后,终于没敢再逼他去“修理地球”。除此之外,长兄命途走得步步惊心的,从他著作中可以看到,那时他既劳累又贫病交加,真是命悬一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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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流沙河先生的母亲及儿子在县文化馆)

 

自一九七六年打倒“四人帮”后,中央开始肃清极左路线,流沙河的人生际遇好转,到复职调回《星星》诗刊“重操旧业”做编辑算起,的确迎来大好的春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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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历20年又6小时的“右派”改造之后,47岁的流沙河重返成都。于197910月回到了《星星》诗刊复刊后之办公室。左起:白航、流沙河、曾参民、陈犀)

 

五十年代中期,因工作勤奋素有“流半夜”雅称的他,这时却要把损失的光阴夺回来。企于对改革开放的满怀热忱,流沙河就拼命工作,以至弄到“胃病是他人的溃疡,改革是我家的事……”这般极致的地步。后来我把长兄若干著作的“作者简介”翻检对比,便能发现那时他的“瘦骨嶙峋”,真是到了惊人的地步!是的,他在拼命啊!随后他不再写诗了,弄文字却是“随兴而为”,那一阶段,他在自己一篇《游心于艺》中说:“虽为文人,艺却很孬,总算还不太懒。游心于艺,对我而言,除了能挣一碗饭吃,还能使我少一些干坏事的机会。人若一无所长,便容易走邪路,犯险恶……”

 

长兄此话说得真好!按照古人心得体会,人若无所事事,就首先需要“独坐防心”。“防心”就是要防止胡思乱想,如果闪出一个坏念头,很可能就会去胡作非为就干出坏事来?这种先从“因”推论出“果”的考量,总会让人惕惕然,由此生出“知耻”之心,该是人人能度量出的结局。

 

经常有机会与长兄电话夜聊,发现他从未提及自己生日要如何地过,倒是朋友们记得清楚,到时既有电话问候,也不乏几个挚友登门拜寿,然后到小酒馆“搓一顿”,便权且过了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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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2012年朋友们为81岁的流沙河先生祝生。右起曾伯炎、流沙河、黄一龙、王建军)

 

几年前有次他的生日,我们夫妻总算赶到成都,首次参与他的寿宴。那次是到“银杏酒店”一个分店,地点在较为偏僻的背街,选择了光线最暗的一间。亲戚围定一桌,仅以弱灯照耀,颇具“策划于密室”的氛围,拍出的照片自然就特别地“低调”。想起曾经参加过别人许多光鲜的喜、寿宴,真是天壤之别。长兄曾有一个表述:“自己生日,要想到母亲的痛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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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前排右三为流沙河母亲、右五为流沙河)

 

企于这种念力,流沙河在宴席桌边,神情总是平静中稍感愉悦而已。看上去有时别人都比他高兴,颇有喧宾夺主的意味。我发现这种场合对他而言,能更好地与亲戚朋友叙旧漫谈,才是他看重的方面……

 

于此我想起十六年前,长兄七十岁那次生日不知怎么过的,是否有“寿宴”辅佐氛围,看来也无关紧要了,实在是:“君子谋道不谋食”嘛。可是就在那一年,“中国邮政明信片”属下的“上海浦东华夏集邮研究会”借此推出一张专为“祝贺流沙河生生七十寿辰”,面值六毛钱且发行于全国的明信片。当时我有幸得到一张,觉得可堪玩味的是,明信片正面那帧由陈姓画家创作的流沙河漫画像。画家将吾兄用夸张手法以线描画出,真是传神之致。它让人联想与他纠缠一生,带来荣辱与共的《草木篇》,那五首组诗中第一首即“白杨”的影子。且慢,我说的不是白杨凌厉如剑的树冠和孤傲的秉性,而专指它埋在地下不知天日的“树根”或曰“树蔸巴”。那些曲折有致的竖形线条,是否寓意着命定的苦难与在劫难逃,再搭配那么一点点荣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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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信片的背面,祝寿标题下印着长兄的个人简介。简介一般都平淡无奇,让人对作者有个基本把握则罢;可是它的右边,却有幅流沙河自书的“穷欢”二字。当然,繁体字的“穷”,由于多了好些笔划,顺势增加了体“量”,这个字就走向了“穷”的反面,颇显示富态模样。而繁体字的“欢”呢,也因笔划饱满而精神迸射,右边声符那个“欠”字,几乎乐得象人在跳迪斯科舞。况且“穷”字有三种解释,长兄取的是“达到极点”之意,两个字便趣味盎然地跳动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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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流沙河过八十六岁生日,愿朋友们都能分享有关他过往的趣事,我愿意相信古语“仁者寿”这恭维话,让他更多地为社会贡献一份价值。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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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流沙河余勋禾两兄弟)

 

这照片在哥哥的客厅里。他研究庄子,得到了“得其环中”观念来看待生活,比喻圆周运动,由此看出“知还”是人生规律,即有“回到原点”之意。另外陶潜文有“鸟倦飞而知还”一句,长兄取此义而已。

 

某个夜晚,我们总结那些过眼云烟的往事,却又无法精准表述的时候,流沙河则感慨说:“过去了就没有了;人生便是由合而分、由分而散、由生而死……人可以有感伤,却不应该有悔恨。”

 

有一次,我在整理家族风习文字,以备讲课之需。哥哥就随口就背出《颜氏家训》中的一段——“齐朝有一士大夫,尝谓吾曰:‘我有一儿,年已十七,颇晓书疏。教其鲜卑语及弹琵琶,稍欲通解,以此伏事公卿,无不宠爱,亦要事也。’吾时俛而不答.异哉,此人之教子也!若由此业,自致卿相,亦不愿汝曹为之”(译文:北齐一位士大夫曾经对我(颜之推)说,“我有个儿子已经十七岁,颇能书写记事什么的,教他鲜卑语和弹琵琶,也稍微通晓一点。用这些本领侍候公卿大夫,没有不受到宠爱的”我当时低头不答。怪哉!此人竟是这样教育儿子的!倘若通过这些本领能使自己做到卿相的地位,我也不愿你们这样干。)

 

由此可见,长兄与颜之推一样,极其看不起此人将其子学到的本事,用作“摧眉折腰事权贵”而换来“进身”的阶梯。如此的人生观,居然被那个士大夫看作培养儿子的“要事”?甘作奴才。这士大夫的人品就是“跪着”的寡廉鲜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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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氏家训》是我国南北朝时北齐文学家颜之推的传世代表作

 

我曾对哥哥说“家风对人产生影响的排序应该是文胜于言、而言又须合于行;因为言罢便销声匿迹,而书裱悬挂的诗文,则可以百读不厌让人终身铭记。”

 

哥哥很认同这种序位的排列,便补称:“过去余家院内厅堂墙头,挂着裱好的诗联,我们读它,时刻受到教化。”我知道,那里过去确有很多匾联,本人拙著《民国我家》一书已内有不少记载,现在长兄有新的补充,我得赶快拿笔记下。他说:“民国政府监察院长于佑任住金堂县城期间,当地士绅中的文化人,想要珍藏于先生墨宝,说好二十个银元一幅。父亲很快代收到八百个银元,遂转呈于先生,请他书写四十幅诗联。”长兄回忆这桩旧事,让我十分惊愕。

 

“我家有吗?”我急忙问流沙河。长兄说:“有,我家也求购了一幅,那幅楹联是这样写的:“传家有道唯忠厚;处世无奇但率真。”我猜想这位大名人的书法,肯定让家人念叨无数次了,它强调的“忠厚”与“率真”,似乎也化形到我们血液里了。接着我问另外还有什么,长兄说:“还有何道台录写近代名人苏曼殊等几首诗,记得其中一首是:

 

春雨楼头尺八箫,

何时归看淅江潮。

芒鞋破钵无人识,

踏过樱花第几桥。

 

一读此诗我就与它生出缘分,那清丽凄婉的韵味已扑面而来,让我渴爱之至,即刻便背熟此诗。另外还有王闿运书写唐代李涉一首《重登腾王阁》绝句:

 

腾王阁上唱伊州,

二十年前向此游。

半是半非君莫问,

好山长在水长流。

 

王闿运何许人也?晚清经学家、文学家,曾任重臣肃顺家庭教师,成都尊经书院山长,民国初年中国清史馆馆长。古人有“诗言志”之说,那是对作者而言;但择善录爱并悬挂于堂,却属于家父的鉴赏、审美情趣了。谁说这些颇能“洗心”的清词丽句,未曾对后代产生久远的影响与无尽的暗示呢?

 

啊!多好一首空灵旷远的好诗,它让我窥视到前辈慧思下所认同的人生境界。另一首是改写后的某处《竹枝词》,极具新意且非常出色:

 

几年不到岳阳游,今日重来四十秋。

谢氏店作王氏店,张家楼变李家楼。

昔日豪强早收手,当初浪子已回头。

唯有两般依旧在,青山不改水长流。

 

这又是一首感叹兴亡的好诗。

 

……

 

今天(1111日)是长兄流沙河先生八十六岁生日,弟弟余勋禾祝愿他体态安康、长命百岁、心境澄澈、朗然,让我们继续享有兄弟间的愉快夜谈,让我能从中收集那些散落于尘埃的碎玉屑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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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排:右二流沙河先生、右五周克芹先生;蓝白毛衣:黄微)

 

 

转自《微言耸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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