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中文大学中国研究服务中心主办


 

美术史的形状——三十年来我的出版经历(上)


作者:范景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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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九八三年的下半年,被迫接受了一个职务,主编《美术译丛》(我给出的蹩脚英文名是:Translations of Work on Art)。为什么说被迫?因为我是一个美术史论的教师,而且非常喜欢教师的工作。我当时还有一个较为长远的理想,就是想在全国几所高校普及贡布里希《艺术的故事》(The Story of Art),一方面想出版此书,另一方面也想通过讲课使之在美术学院传播开来。我甚至还想接受四川一所大学的邀请,去讲《艺术的故事》。正是抱着这么一个非常强烈的、自己觉得是有点儿抱负的想法,准备开始工作的时候,学校命令我必须在图书馆和《美术译丛》两者之间选择一个职位,否则我就要乖乖弃权,听凭行政命令的派任。无奈之下,我选择了编辑,接手《美术译丛》的工作。

 

不过我不太想干,心里有抵触情绪。就开始给《艺术的故事》作注释,以调节情绪。当时译稿早已放在出版社,可出版却遥遥无期。文革前,我稍稍涉及过一点儿旧学,就把那点功夫拿来当资本,沿其路数去注释这本讲西方美术史的书。当然,这是检验自己所学的一种方式。可也盼望着万一它出版了,能给读者提示进一步阅读的书目。所以就一边做注释,一边想怎么去应付《美术译丛》。

 

记得一九八三年年底的十二月,也可能一九八四年一月,外面飘着雪花,我在办公室一边看着前任积压的稿件,一边在想怎么办。忽然冒出了一个念头,想起刚进入美术史领域时的一个困惑:我常问自己,美术史到底有什么用?为什么要学它?除了个人兴趣以外,它对社会有什么用?为了回答这些问题,我开始翻译《艺术的故事》,想以这种普及工作,让大家都懂一点儿西方美术史,算是有益于社会。现在我能不能通过《美术译丛》,与《艺术的故事》互相补充?

 

如果只想普及西方美术史,那么有《艺术的故事》,再介绍些像詹森(H.W. Janson, 1913~1982)之类的著作也就够了。但如果要研究美术史,特别是最终要重点研究中国美术史,那就要另辟途径。这点儿想法促使我下决心通过《美术译丛》来介绍西方的经典研究,让我们看看他们的水平和境界。因为中国美术史的起点较低,通过它山之石,到西方绕一圈以后,返回头来可能对中国美术史的研究有益。

 

凡是在旧学里面做过一点事情的人都知道,我们所谓的国学,都是从书目入手,因为目录明确,方向才明确。用大学者王鸣盛的话说,就是:“凡读书最切要者,目录之学。目录明,方可读书;不明,终是乱读。”这些《美术译丛》的旧稿,如果按照目录学式的学术史观点,它们哪些可以入选,哪些需要删汰,是我的首要问题,这决定了我的取舍,我也从解决这个问题入手,开始构建西方美术史的目录学,从而理出西方美术史学史的脉络,勾勒出一幅经典著作的文化地图,来给我自己的编辑找一点门道。

 

做到这一点实际上不难,把一些美术史名著后面的参考书目筛选一遍即可,像《牛津艺术指南》(Oxford Companion to Art)之类的工具书后面都附有重要的参考书,把这些书目相互比较一下,搜寻出那些出现频率高的就行了。尽管那时候我手里面没有一本西方美术史的经典书目,可是用这个办法,很快就解决了问题,目标也逐渐明朗。

 

我一方面继续发表旧稿,一方面又不断征求新稿,以此来改变《美术译丛》的面貌:让这份从前偏重简单介绍外国美术的刊物,变成一个越来越学术化,越有整体构思,越能反映美术史理论、方法、境界的刊物,简言之,变成往高深方向发展的专业化刊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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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一九八四年第一期《美术译丛》的目录可以看出,介绍古代埃及美术、印度阿旃陀石窟艺术一类文字,都是旧的稿件。到了古代希腊美术,我已经把《艺术的故事》的一章掺进来。这一期的大部分内容还都是旧稿,因为,我不得不对旧稿的作者做一些交待,更要紧的是,我根本来不及组织新稿,虽是如此,还是有一篇很重要的文章出现在第一期,这就是贡布里希的《文艺复兴时期的美术理论及风景画的兴起》(TheRenaissance Theory of Art and the Rise of Landscape in Norm and Form)。它是研究西方风景画不可绕过的经典篇章。二十年之后,我还和一些学生讨论过它。我从中学到了好多东西,它也启发了我对中国山水画的一些看法。

 

在一九八四年第二期的目录上,我们可以看到除了贡布里希之外,埃利·弗尔(ElieFaure, 1873~1937)和沃尔夫林(Heinrich Wolfflin, 1864~1945)也出现了。我经常提到二十世纪西方美术史研究的最重要经典“美术史三书”,第一部是沃尔夫林的《美术史的基本概念》

(Kunstgeschichtliche Grundbegriffe),它的导言就出现在这期的《美术译丛》。旧的稿件还是有不少,但是新的稿件已经逐渐增加。贡布里希的一篇文章《〈维纳斯的诞生〉的图像学研究》,节录自作者的《波蒂切利的神话题材》(BotticellisMythologies),题目为我所拟,这可能是中国大陆第一次引入“图像学”和“图像志”的术语,而当时英汉词典,例如一九八四年六月出版的《英华大词典》(修订第二版)iconology的释义是圣像学和偶像学,iconography是肖像学和肖像研究,这些译法都不准确。还有德沃夏克(MaxDvo?ák, 1874~1921)的《格列科与风格主义》(On El Greco and Mannerism),维也纳学派大师的文章也开始进入。埃利·弗尔虽不是专业美术史家,而是一位著名的作家,但他的美术史在法国几乎家喻户晓,由于我偏爱法国的文学作品,所以特别选了他。我还特意为叶小红女士的译文写了按语,引录如下,可见我当时的浅学未逮:

 

厄利·弗尔(Elie Faure,18731937),法国艺术史家、散文家。代表作为《艺术史》(Histoire de lart)。在该书中,他不仅以美来评价艺术,而且特别把艺术看作是特定时期的文明生活的代表来进行评价。后来,在他的《形式的精神》中又进一步阐述了这种观点。他的著作影响了马尔罗(A.Malraux),特别是雨格(R.Huyghe)。现在法国设有厄利·弗尔艺术史奖金。这里的译文选自《艺术史》第二卷第七章(1976年版袖珍本)。题目为译者自拟。

 

从这一点也可以看出,《美术译丛》的选文带有我个人的特别偏好。

 

在第三期,潘诺夫斯基(ErwinPanofsky, 18921968)也出现了。潘诺夫斯基是前述二十世纪西方美术史三书的第二部书的作者,他的名著就是《图像学研究》(Studies in Iconology)(中译本:戚印平、范景中译,上海三联书店,2011年)。它的某些章节发表在《美术译丛》上,又经过多年的努力,全译本终于出版。但遗憾的是印刷质量太差了。

 

简单地看一下这三期的目录,可以知道《美术译丛》的性质。它从普通介绍性的刊物开始转变,虽然同样也是介绍,但介绍的对象不一样了。它不是一般地介绍艺术家的生平和作品,而是介绍西方美术史学的经典著作和学术。这也包括当代一些名家的学术论著,例如巴克桑德尔(MichaelBaxandall, 19332008)、哈斯克尔(Francis Haskel, 19282000)、阿尔珀斯(SvetlanaAlpers)、T.J.克拉克(TimothyJames Clark)、詹森(H.W. Janson, 19131982)、比亚洛斯托基(Jan Bialostock),还有日本的中国美术史学者岛田修二郎、神田喜一郎、铃木敬等人,甚至连我不喜欢而当今时尚的学者例如米歇尔(W.J. T. Mitchell)的《图像学》(Iconology Image, Text, Ideology)、诺曼·布莱森(Norman Bryson)的《视觉和绘画》(Visionand Painting)也都有介绍。在那时,我能这样远眺西方的艺术,现在想来有点不可思议,因为菲尔尼(Eric Fernie)一九五五年出版的《美术史及其方法》(Art History and its Methods: ACritical Anthology)和肖恩(Richard Shone)与斯托纳德(John-Paul Stonard)二〇一三年的《塑造美术史之书》(TheBooks that Shaped Art History)都和我勾勒的景致类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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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经常谈《美术译丛》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所起的作用,我想可能就是通过译介的转向,年轻学者开始有所获益。对于中国美术史的研究,我一直抱有一个希望,希望能从美术家生平、编年作品真伪考证之类的状态走向一个新的境界。但是怎么走?我自己也是糊里糊涂。带着这种茫然,我闯入了西方美术史领域。在西方,若从美术史进入大学设立教职算起,已将近一百五十年,这段历史可能会给我们提供一些观念的资源,提供一个参考的坐标;把它介绍进来,说不定会促进中国美术史形成一些新的研究面貌。抱着这个想法,我开始改造《美术译丛》,但要克服的困难也是巨大的。像我这样的人,毕竟准备不足。我常想,我自己没有上过大学,连高中也没有读过。文革时只是初中二年级的水平,文革结束虽考入大学,但总觉得自己是混入了大学。在大学期间,每天也不上课,像只迷途的小蜜蜂天天在图书馆和书店里忙来飞去,混了一年就从大学里逃出来了,这算什么上大学!而且,我当时在哲学系,可我对哲学已经有点儿反感,不大愿意读了。

 

因此,像我这样的知识储备,没有资格去研究中国美术史。可我读老一代的美术史家著作,也觉得不能满足口味—他们常常用单一的方法,也就是“剪刀加浆糊”的方法,给艺术家及其作品编年、考证生卒和作品真伪,然后衬上时代气氛,贴上环境背景,再按朝代顺序编织成一部美术史。前辈的著作当然不都如此,但总体上给我的印象就是这样。因此我怀疑这种研究方式能否对美术史上的经典艺术品给予精到的说明。若做不到这一点,又怎能给中国的古典文明一个很好的阐述?美术史的研究依靠比我们老的一代可能不行了,依靠我们这一代更不行,那么就只能寄希望于比我们更年轻的下一代了。

 

这种衡量促使我去做一点铺垫的工作。同时也常常幻想,就像铺路,一块砖一块砖地铺下去,三十年以后能够形成一个怎样的面貌。这是我当时立足的一个根基。《美术译丛》就在这样的想法上一期一期地编辑。到了一九八六年以后,《美术译丛》已经有了越来越浓的西方美术史的学术史的味道。没有想到,它竟然给我的一些同辈艺术史家也带来了激励,反过来他们又鞭策着我:《美术译丛》这样做是值得的,应该有这么一份刊物来介绍西方美术史的经典研究。于是我也不顾自己的学识简陋和英语浅薄,硬着头皮往下干。回首往事,我特别感谢几位学者,像邵宏、黄专、严善錞、杨小彦。他们都给予我很大的鼓励。还有杭州大学的杨思梁、徐一维等,也加盟翻译,他们做了默默无闻的艰辛的工作。我也特别感谢天津美术学院的李本正,他一家老小住在一个不到十平米的房间,却一直源源不断地给我提供稿件。曹意强到天津跑到他家一看,惊呆了,他没想到《艺术与错觉》的部分译稿居然是从这么一个环境当中产生的。

 

当然更为意外的是,我万万没有想到《美术译丛》也对艺术家产生了影响,这是我读黄专写关于王广义的文章之后才知道的。我心中设定的《美术译丛》的读者是比我小十岁、二十岁的未来年轻学者,而不是艺术家。但这些学者却不限于美术界,因为我还有另外一个抱负:当时,不论是美术史还是美术理论,在美术学院完全处于附庸的地位,有的美术家甚至认为美术史论就是给美术家写评论。我想《美术译丛》的一个责任就是为改变这种现状而奋斗。要实现这一点,不能寄希望于美术界,而要在人文学科的其他领域引起反响,才可能有些希望。因此我针对的读者也包括美学界、哲学界、文学界,特别是历史学界的学者,希望能对他们产生一些影响。直率地说,我那时年轻,不知天高地厚,我不光对美术史研究领域的状况不满,也对历史学的一些状况不满。我不懂得世界史,更不是这个领域的学生,但和这个领域的学者交谈,我却吃了一惊。我谈起布克哈特(JacobBurckhardt, 18181897),因为他不仅是美术史领域的大师,是沃尔夫林的老师,他也是研究西方文艺复兴历史的最著名的大师,现代史学界研究文艺复兴的第一本重要的书就是他写的《意大利文艺复兴时期的文化》(Cultur der Renaissance in Italien,1860)。可和我交谈的这位世界史学者居然似懂非懂;再和他谈赫伊津哈(JohanHuizinga),他居然没听过这人。而赫伊津哈是紧跟布克哈特之后的第二位西方文化史的大师,是研究西方中世纪不可绕开的一个巨人。赫伊津哈居然为相关领域的中国学者所不知,他的杰作《中世纪之秋》(Waning of the Middle Ages)更是鲜有知音。这就说明,《美术译丛》能够产生意外的作用,可能从美术史出发进而对研究整个文明史有点儿用处。这是我当时的一些混杂的想法,糊里糊涂地就这么干了。

 

可是我个人的兴趣是贡布里希,他的《艺术的故事》让我着迷了。《艺术的故事》的魅力究竟何在?我已经在多个场合讲过。他用一个简洁优美的框架来装一部历史,是我在其他的历史著作中所难以遇合的,这是我对它的一个最基本的评价。而且,书中所提出的议断,激励着我思考美术史上一些重要的问题,这也是我在其他艺术史著述中没有读出来的。当然,这一方面说明我读书太少,另一方面也说明我确实从《艺术的故事》中学到了很多东西。我经常说我读《艺术的故事》不下十五遍,每一次重读,都有新鲜的感觉。这是毫不夸张的说法。由于对《艺术的故事》的偏爱,我很想了解这位作者,结果发现,这位作者是西方美术史研究的大师,的确是我应该牢牢抓住的重要人物。

 

贡布里希对于中国别具意义,他的文字早在三十年代就在上海发表。那时候他是把白居易的诗,例如《池上寓兴》译成德文DieParabel vom See,通过歌曲的形式,于一九三七年在中国出现。他的《艺术的故事》最早的翻译是在二十世纪五十年代末,不过,是作为资产阶级艺术理论的反面教材被选译的,当时只译了导论部分。我忘了译者是谁,我想这工作吴甲丰先生一定知道,因为当时选择那些篇目供作批判的参与者好像有吴先生。大概是一九八六年,我跟吴先生的一位研究生偶然谈起《艺术的故事》,这位研究生跟我说:“嗨,你不知道,《艺术的故事》是我们吴先生的案头书,他动不动就是《艺术的故事》!他对你的工作特别欣赏。”我说:“我从来没见过吴先生。”她说:“他欣赏你的工作,因为你翻译了贡布里希。”那时迟坷先生也翻译了贡布里希,迟先生可能比我更早,也可能同时,因为迟先生只翻译了一两章,而我一直在翻译整本书。可当时出版社觉得这样的书读者不多,所以整部译稿在天津人民美术出版社放了好多年,一直到一九八六年才借着文化热之风出版。

 

贡布里希在中国有这样的经历,还不足以让我动心。我觉得最重要的是贡布里希是个古典的学者,我在八十年代初期经过一段困惑以后,想回到古典文化的世界,正是在这一点上堪称契合。想了解中国八十年代当代美术史的人可能都会关注浙江美院,浙江美院是新思潮的大本营,其中最活跃的人之中,我可能就算上一个。证据是,当时《美术》杂志的编辑唐庆年一九八四年到浙江美院蹲点调查,想看看浙江美院为什么有这么多所谓的前卫艺术家。他待了大概一个星期,临走的时候遇到我撂了一句话,吓我一跳。他说:“我在这儿住了几天,才知道你们这儿画家的头头是谷文达,背后的精神领袖是你。”“领袖”这俩字的确吓了我一跳。我是经历过文革的人,对于“领袖”有非常深的感触。我和我家庭的遭遇,都让我对权威抱着一种敬畏的距离感。我当时就想自己可能出问题了,我到处谈论的艺术想法可能不对头了。记得当时我在讲座中谈论过一通“禅”,“禅”这个词现在已经没什么魅力,可回到一九八四年前后,想在中国艺术界听到“禅”,恐怕是困难的。我那时候也谈弗洛伊德,谈各种西方的现代派和观念,尤其谈论时代精神对艺术家创作的折磨,可能谈得太多了,才给人所谓的“领袖”的印象。而我只是一个平凡的普通人,根本不像有的朋友想指挥艺术家去创造一段历史(当时我称此种想法为“历史阴谋主义”)。(顺便说明,这是我和高名潞先生的主要分歧,尽管我非常理解他想创造历史的抱负。但不论如何,他是我遇到的最有才华的策展人和理论家。自从他出国后,我们音信睽隔,而从七十年代起,我们就是好友,至今也常常想念他,舒群非常善意地称我们是“南范北高”,对于这一短语,我把它看作我们友谊的纪念。)由于这些想法,我想应该清醒清醒了。于是我决意退到自己喜爱的古典世界,当然,那是一个寂寞的世界,是一个培养人敬畏心的世界,也是一个让人即使身处黑暗也心放光明的世界。这些想法决定了我编辑的《美术译丛》更偏向于古典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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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九年“中国现代艺术展”在北京举行以后,一些浙江的艺术家回来骂我。吴山专见我的第一句话就是:“范老师你堕落了!我们多么想让你出来为我们说话!”吴山专是我教过的学生,他和班里同学的一些艺术活动的讨论会,我常参加,例如他们在嵊泗岛用黑体字做艺术品的方案我都清清楚楚。这说明我那时不是不关注当代艺术。但我觉得,当代艺术对于我来讲太现实、太功利了。我想摆脱艺术的名利场,找一个超现实的世界躲避,让自己清醒一下。所以我就选中了贡布里希。我觉得他还不仅仅是二十世纪的一个伟大美术史家,更重要的是,他有超现实的一面。

 

随着时间的推移,贡布里希的书在中国大概已出版了十种。其中《艺术的故事》的中文版至少有四个,台湾有一个,大陆有三个。一九九八年三联书店买下版权,决定选用一个中文版的时候,他们选了我和杨成凯先生的译本。这个译本自从一九八六年天津人美出版第一版以来就不断被盗印。一九九九年十一月三联书店出版的版本乃是我根据英文第十六版的增补版本重新修订的译本,此本到了二〇〇八年,又由广西美术出版社重印。前前后后,中文版的印数肯定超过十几万册,而由于盗印太多,具体数字已无法统计。

 

贡布里希最重要的书当然是《艺术与错觉》(Art and Illusion,1960),我所谓的“艺术史三书”的第三部。它的中文版大概也有三种。我和周彦先生几乎同时在翻译,他的译本比我们的早三个月由湖南美术出版社出版,都在一九八六年。周彦先生也是最早研究贡布里希的学者之一,是我很佩服的学者。第三种译本由工人出版社出版,系北大学者所译。邵宏先生写过一篇书评,论其优劣,于是另外两个译本就不大提起了。现在大家读到的《艺术与错觉》,是李本正、杨成凯和我三个人的译本,由浙江摄影出版社出版。去年广西美术出版社又出了一个新版本,加了一篇新序言,又经过邵宏校订,是最新也是最完善的版本。

 

一九八〇年代,我和浙江摄影出版社有过一些合作,当时的社长盛二龙先生很有气魄和学术眼光,我们先后出版了《艺术与人文科学》(《贡布里希论文集》)、《图像与眼睛》、《秩序感》和《艺术与科学》。后来又有北京大学出版社的《木马沉思录》,上海人民美术出版社的《理想与偶像》,上海书画出版社的《象征的图像》,中国美术学院出版社的《文艺复兴:西方艺术的伟大时代》、《偶发与设计》。由邵宏主持、在湖南科技技术出版社出版的设计学丛书当中,也选用了贡布里希的几本书。贡布里希的书一共出版了十种。自八十年代以来,我最主要的一个工作就是出版贡布里希的书。

 

虽是如此,我也在思忖自己以后的打算。一九八九年我获得了一个机会,到牛津大学读博士。可刚接到入学通知书不久,被查出患了重病,因此无法成行,于是我向肖峰院长力举曹意强,也给哈斯克尔写了推荐信。因为曹意强是我认识的最有才华的年轻学者之一。记得有一次王公懿邀我给她的学生上课,我推辞说:“我不过尔耳,曹意强和洪再新才是人中之龙。”由于此,我也把去Universityof California,Berkeley做访问学者的机会推荐给了洪再新。而我则养病家居,这是一九九〇年到一九九三年上半年的岁月。养病期间也有所反思。自己八十年代所做的工作,可以简单地概括为“寻求美术史”。由于起始有些茫然,心中没有美术史的明确图像,只是朦胧地跟着自己的直觉,所以这个过程也可以说是“先制作后匹配”(Makingbefore Matching)。但到了八十年代后期将去牛津之前,我已有些眉目,于是就和徐一维拟定了一个西方美术史的经典翻译选目,题为《美术史的形状》。这个选目大概从瓦萨里开始,一直到二十世纪,是一个史学史的选目。不过,它没有实践,徐一维到了美国,我自己生了病,译事就撂下了。

 

在治病期间,杨小彦先生想帮我解决点儿经济问题,于是曹意强和洪再新二位辛苦地搜集了我的一些小文章,编为《图像与观念》,一九九〇年由岭南美术出版社出版。那本书也反映了我们几个年轻人的想法,美术史应成为大学的学科,而不是美术家创作的附庸。这个想法,我在一九八四年曾和油画家徐君萱老师说过。当时,我请他的一位亲戚翻译文章,我跟徐老师说,要想真正提高美术的地位,美术史一定要有高深的研究,一定要成为独立的学科。徐老师表示首肯。“美术史是人文学科”出自潘诺夫斯基的一篇论文题目,我把它当作目标,在八十年代提出。十几年之后的九十年代后期,大学里忽然掀起了搞学科建设的风潮,美术领域的有些学者和我说:“你好像早就提‘美术史是人文学科’,你出版的书就是美术史学科建设的基础。”实际上,我当时强调的是人文学科之间的贯通,因为我想让美术史的经典著作在文史哲领域都产生影响,至于它到底是不是学科建设,那倒是小事。而从骨子里,我不喜欢学科建设。学科建设的弊病就是培养专家,更甚者,就成了“academicindustry”(注意!这个术语在中国最早出现在1989年版《理想与偶像》第187页,十年后,它变为现实)。

 

二〇〇八年,由于我的学生第二次获全国百篇优秀博士论文奖,学校也给我发奖,我的谢词只有短短几句,大意是:“谢谢学校的关照,也谢谢在座的各位,特别是王冬龄老师,今天他看我拎箱上台阶,就从我手中抢过来,我深为感动。更是谢谢肖峰、潘公凯、许江几任院长的关照。但实际上我没什么贡献,只有三件事还有点意思。一是从八十年代就提倡美术史是人文学科;二是把贡布里希藏书搬到我院(2003年我在洪再新的帮助下,又接收了高居瀚的藏书);三是为我老师出版了两大卷文集《卢鸿基文集》(中国美术学院出版社,2008年)。”

 

我虽然有这个目标,口号说得明确,实际上却只是凭着对学术的感觉做事。我也想过,如果不是我做,换一个人会怎么样?一个偶然的机会,我读到了滕固先生的一篇译文《美术史》[哥尔德施密特(AdolphGoldschmidt, 18631944)撰]。我觉得他是我的一位先行者,尽管我是在二〇〇〇年才读到这篇文章。于是我把它发表在《新美术》并写了一篇短文纪念他,我认为他是中国第一位现代学术意义上的美术史家(参见《新美术》,2000年,第4期)。他在德国留学,把德语国家美术史的想法带回了中国。他的这篇译文,简单地介绍了西方德语学派美术史的重要人物,比如沃尔夫林。他也把沃尔夫林的几个基本概念拿来研究中国美术史。比如,他认为线描可以对应吴道子这样的画家;渲染(我们现在把它译成“图绘”)可以对应李思训之类的青绿山水。这些观念渗透在他的《关于院体画和文人画之史的考察》(1931)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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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惜滕固先生英年早逝,四十多岁就去世了,没有把工作继续下去。但是沃尔夫林的影响,在另一位留德的学者身上发扬光大,这就是宗白华,然后又通过宗先生的弟子李泽厚,沃尔夫林的观念进一步扩大化。我们现在一谈到中国画与西方画的对比,就摆脱不了中国画是线条,西方画是块面;中国画是散点透视,西方画是焦点透视。这些观念,实则都从沃尔夫林的五对概念衍生出来。沃尔夫林的观念在中国美术史中没起多大作用,却在美学中产生了影响,以至于变成了美学或者说美术评论的一种陈词滥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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宗白华先生当然是想通过引入西方的观念,来凸显中国艺术的一些特色。但是造成的学术后果,却不尽如人意。有宗先生的榜样,我也常想,自己的好意会不会也能造成无意的后果呢?现在,有些概念在美术领域甚至在日常用语中普及开来,这可能和我们的工作有关,比如说“图像”一语,以前的往往写成“图象”,而且这个词美术界不大常用,我翻译西方的“Image”采用加单人旁的“像”,当时的想法非常明确,想用此术语双指,既指平面的图像,也指立体的图像,这样就包容了绘画、雕塑等门类。又比如“图式”(schema)一语,在美术界成为通用语,这都是我们翻译的结果,它们通过《美术译丛》传播开来。

 

可有一个概念不那么令人愉快,这就是“艺术学”。“艺术学”一语到底什么时候传入到中国,我不遑考索,但至少是在二十世纪五十至八十年代之间很少为人所用,也是通过《美术译丛》,这一术语开始流行起来。我是想用“艺术学”来翻译德文的Kunstwissenschsft,后来意识到它的麻烦,就不用了。没想到现在变成一个学科的名称,给教学带来了极大的混乱。本来想宣传美术史应在中国成为一门人文学科,让它逐渐地在年轻一代手里真正地变成学术,成为可以给人文学科带来光荣的学科,结果现在被空洞的“艺术学”这个大帽子一压,美术史消失了,至少被贬抑了,用句时髦的话,“被边缘了”。可见有意的努力,会造成一些无意的后果,而且可能产生一些严重的后果。

 

正如我经常强调的,我是一个业馀的美术史家。我的爱好太驳杂,心思不够专一。生了重病,的确也常让人心灰意懒,兴趣更涣散。而真想做成点什么,不专心致志,不凝思一意,不在孤寂中徘徊岁月,就只能失流蹉跎。因此我想通过一种方式来告别美术史,回到我的另一种业馀爱好。我在中小学时因为家庭出身不好,没有条件做我天生喜爱的绘画。在学校,无论什么好事又都被边缘化,于是,我跑到了一个超现实的世界,跑到了一个古典诗词的世界,一个古代书籍的世界。现在,我想重新逃回到这个世界,也跟八十年代初读过的几本书有关。记得是一九七九年岁末,我读了刚刚出版的《管锥编》。由于受益于钱锺书先生对六法的精彩阐释,我给他写了一封信,钱先生也回赐了一封。我和钱先生也只有这么一次通信,以后也不敢再扰。原因当然是怕耽误先生的时间,可能还有我读了《柳如是别传》后的感受。

 

《柳如是别传》用一位名妓命书名,像陈寅恪先生这样的史学大师,为什么会写这样一部书?仁者见仁,智者见智。我读完全书只是觉得不容易懂,至少我当时的知识,读来是似懂非懂。障碍就出在语言上。他在书中经常告诉读者,该参照《文选》的哪一篇,如果你对《文选》不熟,或者根本就没读过,那么陈先生的这段文字,就根本无法读懂。显然,他是要求读者谙熟《文选》的。更令人佩服的是,他写柳如是这样一位女子,细小到柳如是用的化妆粉,穿的鞋,又大到柳如是在明清易代这样剧烈的历史场景中的活动,在细碎的日常生活与宏大的社会情境之间建立起张力。先生的史笔既如探针,又如巨椽,让人无论从小处看还是从大处看都不得不由衷地景仰,学术已经做到这种境界,只能望洋兴叹了。

 

因此,我不敢侈谈著书,觉得自己没有资格写书,还是老老实实读点书。那时因为在译《艺术的故事》,后来又主编《美术译丛》,所以我就想用翻译来贡献学术,当读到好书以后,把它们介绍进来,让其他读者分享,或许真是做了一点善事。一九九〇年我生了重病,不能再做翻译,因为翻译太辛苦了,就想做点力所能及的简单工作。当初读《柳如是别传》的时候,就想为这部杰作做一点补充性的工作。由于陈先生是在目盲的情况下撰写《柳如是别传》,他所获得的文献有些是他的学生或者朋友给他抄录,例如夏承焘先生就为他抄过相关资料,所以我大胆猜测,这些抄录的文字,从版本上看,不一定都很精善。就想把书中的引文用好的本子校勘一过,或者再补充一些文献,使别人研究《柳如是别传》时能够从中取益。于是,我就闲闲散散地做起这个工作,有时循着陈先生给出的线索,有时就完全靠读书偶遇。数年之后,竟积稿盈箧,还发现了一些陈先生没有提到的关于柳如是的一些重要诗文。我和我夫人把这些诗文编成了两本书,一是《柳如是集》,二是《柳如是事辑》。这个工作比较漫长,从我生病期间开始,断断续续,直到二〇〇二年才出版。另外,因为我把古书的世界看作超现实的世界,也对藏书家的观念产生了兴趣。我把好些类似格言的收藏文献集中在一起,用简单的文言串写起来,编成了一个就像观念史中单元观念(unit-ideas)或观念群之类的小书,名叫《藏书铭印记》,也在同一年出版。

 

我回到这个领域,也是回到了自己大学的专业。我大学的专业是哲学,可进入哲学系却完全是偶然。我考大学时,自己正当教师,所以受到限制,只能考师范,因为那时急需老师,所以教师只能考师范。我在内蒙古集宁市乌盟师范学校(现已改名乌盟师范学院)教书,到那里招生的大学,最好的就是北京师范大学。于是我报了心理学系,可心理学系中途变了性质,从文科改为理科,这样只好转系,成为哲学系的学生。我也力图转到其他系,但没有办成。我决定逃课。在中学的时候我读过一些历史唯物主义和辩证唯物主义的书,那都是翻译苏联的教材,是我父亲在石家庄第九步兵军校(陈锡联任校长)读书时用的课本,我也读过《费尔巴哈和德国古典哲学的终结》、《反杜林论》、《自然辩证法》,还有列宁论述经验批判主义的书,当然对毛主席的《矛盾论》与《实践论》非常精熟,读了不知道多少遍。这些就成了我逃课的资本。

 

因为读过上述的书,也让我对资产阶级哲学产生了好奇和兴趣。七十年代中期,天津古旧书店的内部门市部,可以买到商务印书馆出版的《资产阶级哲学资料选辑》,那是一套丛书,浅黄色的封面,书名一律黑字,是供批判用的内部参考读物。能读到这些书有一个原因:我从五年级开始逛旧书店,到年纪稍微大一些的时候,已和旧书店的有些师傅熟悉了,所以能进入不对外的门市部。我最早接触波普尔(KarlPopper, 1902~1994)就是在那套丛书中批判人性论的专辑里。在农村插队的时候,通过一位知识青年朋友羡一健,我阅读了《爱因斯坦和相对论》(任鸿隽译本),那时觉得自己在哲学上已有点想法,所以虽在哲学系,却不读哲学书。不过,我也总想着二十世纪哲学的一般基础。

 

我读初中时,莫名其妙地爱上了诗词和古籍,那时还不自量力地跟夏承焘先生通过一次信。通过我的同学好友赵季(现为南开大学古典文学教授),结识了现为中国社会科学院的研究员、语言学家和版本学家杨成凯先生。他文理兼通,对于数学,特别是平面几何解题的能力极为高超,他的智慧给了我非常深刻的影响。我的数学只有初中二年级的水平,在农村我能够把高中的数学自修完成,以至在考大学时起点作用,完全得益于他的通信指导,因此我一直把他看作我的老师。他在数学上给我的帮助,让我在哲学系的时候想到了数学方法。所以我的大学生活主要有两方面内容,一方面是逛书店或在图书馆看书,一方面是做数理逻辑习题,我觉得数理逻辑是二十世纪哲学的最大特点,因此在大学的一年生活中几乎花了四分之一的时间是做塔尔斯基《逻辑与演绎科学方法论导论》的数理逻辑的演算题。此书中译本出版于一九六三年,我在中国书店的旧书中检得两册,一册送给了杨成凯先生,一册自用。后来我在杭州的旧书店又买了一册。在这之前我还读过薛定谔(ErwinSchr?dinger, 18871961)的《生命是什么?》(Whatis Life?),卡尔·波耶(Carl B.Boyer, 19061976)的《微积分概念史》(TheHistory of the Calculus and Its Conceptual Develapment)等书。九十年代以后,我开始介绍波普尔,就跟那时候的一段生活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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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普尔的几部书早在八十年代就有译本出版,但我觉得还有欠缺。有一位美院的同学问当今哲学界一位权威学者说:“你觉得波普尔怎么样?”他答道:“波普尔在西方哲学界是一个边缘性的人物。”这位同学跟我说:“你费这么大力气介绍波普尔,波普尔只不过是个边缘性的人物而已!”我说:“是,正因为他在中国是个边缘性的人物,我才介绍他,你知道他在西方怎么样吗?给你举一个例子,二〇〇二年,在维也纳大学,也就是波普尔的母校,召开纪念波普尔一百周年诞辰的学术讨论会,主持纪念会的是奥地利的总统,出席会议的人包括撒切尔夫人、德国的前总理斯密特、葡萄牙的总统等。你觉得这些政界人物在二十世纪都是一些边缘的人物吗?”会议出版了三卷论文集,讨论波普尔各个方面的成就。罗素(BertrandRussell, 18721970)评价《开放社会及其敌人》是二十世纪反极权主义的经典著作。海耶克(Friedrich August von Hayek,18991992)在中国是一个非常受人追捧的人物,当时他把波普尔请到英国讲学,波普尔后来能够进入伦敦政经学院,就是因为海耶克。可海耶克想给《开放社会及其敌人》写序言,却被波普尔婉拒了。波普尔是一个非常特立独行的人物,他到了英国以后,受到了英国哲学界的排斥,所以他在哲学界过得非常不顺,学院派哲学家很多人排挤他,把他往边缘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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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介绍他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他有几部著作,我读不懂。我猜测中国的大部分哲学家也读不懂,更不要说我这个门外汉了。原因很简单,我们的哲学家离数理逻辑、离现代物理学太远了。有数理逻辑功底的学者,寥寥可数。黄专曾和我谈到金岳霖,我说,可惜他的才智没有发挥出来。我不知道现在的哲学家对哲学的重大问题,例如宇宙学的问题,还有多少人会关心,至少,霍金就发过牢骚,抱怨哲学家们远离重大的宇宙问题。就连这两年对于微观世界的重大发现,我想可能哲学界都也错失了,而是单单由物理学界给出解释,给出答案。由于波普尔的书讨论的是人类智慧和文明的最重要一端科学的问题(另一端是艺术),里面有大量的数学问题例如概率论,也有大量的物理问题,例如量子力学,还有生物学的问题等等。所以我做这个工作,是想给中国的哲学界增加一个维度,不至于每天让海德格尔聒聒于耳。我对海德格尔感到厌烦,原因也很简单,比如海德格尔与纳粹的问题,学者们一直在回避,而海德格尔的学生维克托·法里亚斯写了一本书《海德格尔与纳粹主义》(郑永慧等译,时事出版社,2000年),专谈他和纳粹的关系,说他即使和现实中的纳粹运动“决裂”之后,仍然对某种纯纳粹式底蕴表忠心。例如,时至一九五三年,他仍不背弃原有观点,肯定纳粹运动的“伟大及其内在真理”。再如,从他教关于尼采的哲学课,到他死后出版的与《明镜周刊》记者的谈话,明显地表现出:海德格尔对具有国家社会主义特征的一系列主张永远忠贞不渝。

 

近来漓江出版社出版了《海德格尔:艺术与政治》,作者是法国当代著名哲学家菲利普·拉古-拉巴特(PhilippeLacoue-Labarthe, 19402007),他说,在得知海德格尔曾加入纳粹之后,“必须承认,像许多人一样,我再也未能从这件事的打击下恢复过来。更可以说,无论我对海德格尔的思想曾有怎么的崇敬,我也永远不能在政治上,或在比政治更大的范围内,容忍他的加入。”“这种加入将永难翻案。”“它不是一个意外,也不是一个疏忽。”“因为他是经过深思熟虑而且是有动机的。”这不妨与时下的名人对他的赞美作一对比:“海德格尔的思想起于负重归于自由。负重的范围决定了自由的范围,在什么尺度上负重就在什么尺度上赢得自由。”

 

除此之外,单就哲学而言,我也无法领略他的晦涩高深。更关键是,我觉得他的哲学引起的更多的是概念的词语讨论,而不是要解决哪些重大的哲学问题。试看一例:“语言的言说,在海德格尔这里,意味着行也言说,梦也言说,石头也言说,阿波罗也言说,什么都叫言说。”听来真如同呓语。遗憾的是,以负有社会使命著称的法国知识分子,即unintellectuel engagé,他们对社会问题表态,却有不少人想为海德格尔开脱,比如萨特、福柯和德里达都曾为海德格尔的这段历史辩护。最近,当海德格尔的“黑色笔记本”(包括1930年代到1940年代)要出版时,海德格尔的法国追捧者明明知道其中有支持纳粹的反犹主义,他们还试图以此说明出版笔记将会严重威胁海德格尔的思想地位,试图号召相关人士向出版社、海德格尔家族和编辑施压。斯蒂芬·扎丹斯基(StephanZagdanski)甚至骂笔记本的整理者和编辑彼得·特拉温尼(PeterTrawny)是“精神病”。维也纳大学哲学教授弗拉切尔(MatthiasFlatscher)评论道:“法国的哲学家在海德格尔问题上遇到了大麻烦了。”法国学界的过激反应证明,“相比德国哲学界,海德格尔在法国学术思想界更处于中心位置,比如解构主义和话语分析理论就都深受海德格尔影响”。(关于“黑色笔记本”将出版的评述请见石剑峰的文章,《东方早报》,201435日)。不过,我也常常试图去理解海德格尔为什么在年轻一代中很受追捧,我想,除了学术时尚(这种时尚以晦涩为高深,不如此就好像没有思想)的原因之外,最主要的就是,他们没有受过被剥夺权利的苦难。

 

我始终认为,哲学关系着一些人类的重大问题,而我们的哲学文章常常为虚无的救赎,或“诗意的家园”所充斥,字句有点漂亮,但又够不上文学,所以不能让人读来终卷。我对哲学有这些看法,于是,我的第二部分工作就是主持和翻译波普尔的哲学著作,现在一共出版了七本,它们是:《猜想与反驳》(Conjectures und Refutations)、《客观知识》(Objective Knowledge)、《科学发现的逻辑》(The Logic of Scientific Discovery)、《实在论和科学的目标》(Realism and the Aim of Science)、《开放的宇宙》(The Open Universe)、《量子力学和物理学的分裂》(Quantum Theory and the Schism inPhysics)、《通过知识获得解放》(EmancipationThrough Knowledge)。

 

通过波普尔我还想谈一谈刚才谈过的一个更重要问题,就是所谓的“超现实”问题。大家身处现代社会都觉得心境越来越乱,压力越来越大,生活越来越浮躁,学术越来越衰败,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们的生活水平比起八十年代、七十年代、六十年代不知提高了多少倍,住房不知大了多少倍,怎么在心理上和道德观念上,大家都觉得处在危机当中?我经常想这个问题,我也想起波普尔的“世界3”理论给我的帮助。

 

“世界3”简单地说是“客观知识”的理论:“客观知识”组成了第三个世界,就是“世界3”。第一个是客观世界,第二个是主观世界,第三个就是客观知识的世界,主要是由语言组成的世界,是由心灵的产物组成的世界。生命的起源也许是宇宙的最伟大奇迹。第二个奇迹是动物的意识,欢乐与痛苦的感情的出现。而人脑、人类心灵和人的理智的奇迹实现,则创造了语言,创造了一个文明的、学识的非遗传成长的新世界,即世界3。这个“世界3”是怎样产生的,对我们有什么用?波普尔不是凭空设想,而是有哲学的源头。波普尔在前苏格拉底哲学上下过很大一番功夫,尤其对巴门尼德研究得很深。巴门尼德特别强调有的东西永恒不变,是长存的,还有的东西时刻变化,是暂时的。永恒的东西和变化的东西之间有一种张力。变化的东西就是我们的现实世界,我喜欢把它称为图像世界,而永恒不变的世界则是一种形式的世界,是观念的世界,或理念的世界,主要是由语言组成的世界,是由心灵的产物组成的世界。一个是绝对永恒的形式世界,一个是变动不居的图像世界,我们看得见摸得着的瞬息万变的世界。巴门尼德区分了这个世界,而柏拉图又紧随其后说,在永恒的世界当中,我们可以讨论真理,在现实的世界当中,我们只可以谈论见解。这样的区分对我们帮助很大,人文学科都是讨论变化的世界,所以我们的谈论都是见解,什么人觉得自己拥有真理,那就真的要受上帝的嗤笑了。

 

 

转自《诗书画杂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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