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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青陈佩斯:那些关于饿的记忆


--作者:张泊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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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心未泯的年龄,母亲手把手教他做饭、缝被子、补衣服……

 

他踏上了知青专列,奔向了内蒙古大草原。

 

四十多年来,大草原在他心里沉甸甸的,这里有他的青春记忆,有他的青春梦想,还有他鲜为人知的故事……

 

他就是陈佩斯。

 

“他们知道,孩子逃脱不过这次席卷全国的运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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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99月的一天,呼和浩特火车站。

 

一列知青专列停了下来,一群衣衫褴褛的流浪孩子兴奋起来。

 

知青们拿出食品给流浪孩子,他们吃完就跑,一个个上蹿下跳。眼看着他们扒上一列开动的列车走了,但是不久,他们又从知青专列的车厢底下钻了出来。

 

“火车就像他们的玩具一样!”陈佩斯回忆他当年途经呼和浩特时的情景。

 

在闲聊中,知青们得知这些孩子的父母双亡或者被关进牛棚,他们流浪在铁道线上。

 

列车开动了。因为车厢里闷热,知青们都打开了车窗,他们看见那群孩子在冲他们招手。当知青们招手回应时,才发现上当了,这群孩子拿起给列车加水的皮管子,兴高采烈地向每一个经过的窗子里冲水……

 

“我觉得生活永远不会缺了快乐。在残酷的环境里,你看这些孩子的生存能力真是顽强。我不能说那些孩子,应该是我的那些小弟弟小妹妹们!”陈佩斯说。

 

是啊,这一年,陈佩斯才15岁。

 

陈佩斯亲眼看见父亲领百花奖时的荣耀,但是一夜之间,父亲就被打倒关进了牛棚。

 

“半夜,大卡车在楼下一停,就听见皮鞋声上来了,堵住前后窗户开始抓人。”回忆起当年家里的不幸遭遇,陈佩斯至今心有余悸,“我一直到了30多岁的时候,晚上睡觉时外面有人走路重,我都害怕,立刻会从梦中惊醒,心脏跳动加快,浑身出冷汗。”

 

1968年,上山下乡运动在全国掀起高潮。父母有意识地培养陈佩斯的独立生存能力,他们知道,孩子逃脱不过这次席卷全国的运动。

 

父母补发的工资,都买成了实用的东西:木箱子、被面……

 

“我母亲给我做的被子是的确良被里被面,那时候的确良是比较贵重的东西,就是保证你用小半辈子不会坏。”陈佩斯回忆说,“那时我才14岁,母亲教我做饭、缝被子、补衣服……教我生活的每一个细节。”

 

当时,陈强一天到晚忙着写检查、受审查,但是他一有时间,就给陈佩斯讲述自己年轻时的经历,抗战时期,他经历过艰苦卓绝的敌后生活,还经历过残酷的战斗。陈佩斯深知父亲的用心良苦,他说:“我脑子里老有父亲年轻时的影子,他给我打下了一个精神上的底子,我觉得生活再苦,比起上一代人经历的苦难来说不算什么,他那段时间给我留下了一笔非常有意义的东西。”

 

陈佩斯接到去内蒙古插队的通知,他背上母亲准备好的行囊就走。陈强把陈佩斯送到火车站,鼓励他说:“这算什么,走吧!”

 

“下乡就是劳动呗,就是改造自己呗!”陈佩斯克制住自己的情绪,冷静地踏上了知青专列,奔向陌生的塞外。

 

“当年插队时说是初中毕业,实际上我一天学都没有上过,就是熬到年头了。”陈佩斯爽朗地笑了。

 

“有相当的生存能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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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毛乌素沙漠边缘的内蒙古生产建设兵团一师三团八连,陈佩斯开始了兵团生活。

 

第一批来到这里的北京、浙江知青刚盖起了四排房子,而此前,他们住在废弃的羊圈里。陈佩斯感觉自己运气非常好,一来就住上新房子,虽然是8个人挤在一张大炕上。

 

八连是战备值班连,钢枪发下来了,陈佩斯特别兴奋,但是拉练了一次后,钢枪没有用处,因为战士们平时都吃不饱饭,没有粮食进行拉练了。

 

“我们的任务就是屯垦戍边,首先是向沙海要粮,种地养活自己,然后才是保卫边疆。”陈佩斯说。

 

15岁的陈佩斯面对的是超强度体力劳动的磨砺。

 

兵团没有马和牛,战士们人拉犁,耕出一垄垄地来。

 

由于沙地不适宜种庄稼,种植的糜子只长10来厘米高,收割时没法用镰刀,战士们只好趴在地上薅。一亩地撒下一二十斤种子,收获时还不到10斤。

 

种地之余,陈佩斯和战友们为兵团盖起了家属房、小礼堂、伙房、团部、小卖部、畜牧良种繁殖场、医院等。

 

种地养不活人!兵团向国家申请了“引黄改造沙漠”的水利工程,“变相向国家要钱要饭”。

 

春天来了,却没有丝毫诗意!

 

水利工程开工后,技术人员“拿线一绷一比划”,留给战士们太多的难题。

 

排灌渠经过小沙丘时,战士们拿工具往两边一豁就开了。但是大沙丘有三四层楼高,等他们连滚带爬地移走了沙丘,挖出渠道,第二天却被流沙掩埋了。战士们每天和流沙打拉锯战。经过沼泽时,战士们用手推车到远处推沙土,填平沼泽地。每推一车沙土上大坝时,战士们谁也不敢偷懒,只要一不用力,车就不动了,甚至往回倒。陈佩斯累得“总觉着自己不行了,真的不行了”。最后,他们硬是在沼泽上堆出一道“长城”来。

 

战士们用汗水修建的排灌渠,基本上没有用过,等验收不久,就被流沙掩埋了。

 

陈佩斯“在半死不活的状态里,每天都在倒气,因为劳动强度特别大,关键是顿顿吃不饱肚子。”

 

“我们连队几乎没有副食,一年吃五六个月的酸菜。”因为穷得买不起菜缸,陈佩斯对土法腌酸菜记忆犹新:“在胶泥地上挖个坑,放上白菜撒上盐,盖上一层土,然后再放白菜撒盐盖土,最后盖上一层沙子。”

 

开春时,战士们挖出酸菜,“一吃,那个臭呀!”

 

第二年,战士们开始种胡萝卜、蔓菁、大白菜,生活条件才改善了一些。

 

附近防风林里长满了甘草,挖甘草成为八连唯一的副业。一次,陈佩斯挖到一根碗口粗的甘草,他没舍得上交,把它插在房檩子里藏了起来。他探亲回来,一进屋就抬头看,却发现甘草不见了,“不知道谁拿回家孝敬自己的爹妈去了,我爹妈还没孝敬呢,气死我了。”

 

“我从来没有参加过文艺表演,因为过去家里不让做这行,家里唯恐避之不及呢,谁还敢往上贴呢?”令人难以置信的是,虽然大家都知道陈佩斯是著名表演艺术家陈强的儿子,但是有表演天赋的他在兵团从来没有登上过舞台,哪怕是和战友在一起时即兴表演一番。

 

不过,陈佩斯和战友们追求美好生活的热情却高涨起来。

 

1973年,经过4年的锻炼,陈佩斯和战友们不仅对农业生产非常熟悉了,而且都成长为娴熟的建筑能手。陈佩斯自我评价“有相当的生存能力了”。

 

“当时,兵团在管理上不是很严格了,它也无法严格了,因为总得让人生存呀!我们这些知青已经不是刚来的时候什么也不懂什么也不会干的学生了,已经成为可以掌握自己命运的人了。”陈佩斯说。

 

陈佩斯和战友们准备开始享受生活!

 

“我们把过冬的蔬菜都准备好了。连队准备一部分,我们再偷一部分,我们偷的菜和我们自留地的菜长得挺好,收获非常好,副食改善得非常好!”陈佩斯乐呵呵地说。

 

陈佩斯和战友们还种植了甜菜,亲自动手熬起了糖稀。他们把糖稀装进罐头瓶子里,整齐地摆放在窗台上,阳光照射下来,糖稀发出赏心悦目的酱红色光泽,大家感到了“自己动手,丰衣足食”的幸福。

 

陈佩斯和战友们还有更大的计划,那就是建设自己的美好家园。他们一商量,决定第二年开春盖房子,这一次可不是政治任务,而是为每一位知青盖一间,改善生活条件。战士们查看周围环境,选好了一块地。买砖是没有条件的,他们决定盖土坯房子,而且抛弃传统的长方形样式,盖圆形的房子,从力学角度看不仅结实,还避免了垒砖垛。盖房子需要木头做门框、房梁和檩子,大家就把防风林里枯死的大柳树和大杨树砍回来,没地方藏,干脆用它架成床铺,下面的空地方还可以不断地往里藏木头。

 

“如果在这里扎根,我们会把生活条件改善得特别好。”陈佩斯说。

 

“关于饿的故事,陈佩斯讲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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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春时,正是天鹅、野鸭、大雁飞来的时候……”当年,许多事情让陈佩斯记忆犹新,他用记忆勾勒出一幅人与自然和谐共处的美好图画:陈佩斯精疲力竭地推着装满沙土的手推车,几乎寸步难行。这时,天空传来禽类的鸣叫声,他抬头看去,一只天鹅带着两只小天鹅在飞翔,天鹅也在斜着脑袋看他呢!

 

“天鹅张开翅膀,有1.8米,像人一样大,它们在低空飞翔,感觉轻轻一跳就够着了!”

 

天鹅的鸣叫声,陈佩斯感觉至今犹如在耳际。前几年,陈佩斯和爱人在西湖畔下榻,夜半,鹅声顿起,惊醒的他不由自主地号啕大哭……

 

连队驻地北边,是一片淖尔,那里栖息着许多珍禽。

 

饥饿难忍,陈佩斯和战友来到淖尔边,在芦苇荡捡到两颗鸟蛋,他们揪起衣角小心翼翼地兜着鸟蛋往回走。突然,他们发现不远处有一只美丽的白鹭,正在向这里张望。陈佩斯和战友一追,白鹭就跑,一停止追,白鹭也停下了。他们嫌带着鸟蛋麻烦,干脆放下去追白鹭。这可是一顿美餐呀!可是,等追得离开芦苇荡,白鹭突然飞走了。抓白鹭无望,他们回去拿鸟蛋,却怎么也找不到放鸟蛋的地方了。大家恍然大悟,被白鹭骗了!

 

一次,陈佩斯在芦苇荡里捡到一颗大鸟蛋,他兴高采烈地往回走,突然听到天空传来天鹅的哀鸣声。一只天鹅在空中盘旋着,久久不肯离去。不久,它绝望地一头扎进海子里。

 

陈佩斯头一歪:“别骗我了,这次我可不上当了。”

 

回到驻地,当地老乡说这是天鹅蛋,天鹅发现蛋没有了,会一头撞死!

 

陈佩斯情不自禁模仿起自己当年的场景:低着头,双手揪着衣角,小心翼翼地保护着天鹅蛋,又送回了芦苇荡。

 

老乡的一番话,深深地触动了陈佩斯,他不由地心一酸:天鹅竟然有这么浓的亲情,自己漂泊在外,千里之遥的父母一定在牵挂着自己!

 

陈佩斯说:“吃,是我一辈子忘不了的记忆,不,准确地说是痕迹。”上世纪七十年代,15岁的陈佩斯就去上山下乡了,在那里劳动了近5年。他说:“那时,给我留下的痕迹就是一个字‘饿’!可以说,天天吃不饱,每天就是与饿在对抗。”陈佩斯说着话,指着自己的太阳穴道:“因为吃不饱,所以还不到下顿饭的时间,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了。因为总是饿,吃东西的时候,我就非常狠,用牙使劲咬。因为吃得狠,我脸上两个腮帮子的咀嚼肌,鼓鼓的,长得又硬又大。我吃生老玉米的时候,因为用牙使劲咬使劲啃使劲嚼,这样才觉得过瘾和舒服。因为吃东西狠,咀嚼时两个太阳穴上的青筋暴突,那个部位就形成了两个大包,别人看到我,都说我太阳穴上怎么长了两个大包,不知道是因为我狠吃吃出来的。”

 

关于吃,不,是关于饿的故事,陈佩斯讲了许多。“在乡下的时候,由于粮食不够吃,一天就减成两顿饭。再加上没有油水和副食,饿得我‘五脊六兽’的。没办法,就吃大萝卜,用植物纤维把肚子撑起来。几十年了,饿的时候,原来是因为吃不饱,我就吃萝卜。后来是因为血糖高,饿了,我就半夜起来吃萝卜。因为年轻时我撑大了的胃随着年龄增加逐渐在缩小,消化也慢了,最近一年多,半夜起来吃萝卜的习惯才改变。”饿的痕迹,按陈佩斯的话说,留下来的不止一个。他说:“离我下乡的连队四十里的地方有个小饭铺,卖点馒头窝头什么的,有时赶上了,炒菜里有点肉星和蛋花。那时,我们每个人每月能攒下几块钱,整天就盼着按连里的规定--周末时连里可以出去一个人,去别的连队或去看望老乡什么的。借这个机会,大家就托出去的这个人,带两个馒头回来吃。”说到这时,陈佩斯指着咖啡色的桌面对我说:“那时的馒头就是这种咖啡色,是全麦粉的,那时就是美味了。”

 

陈佩斯给我讲的饿的痕迹很具象。“因为饿,出去的那个人,早晨5点钟就要起床出发。大西北风,举目就是沙丘和荒地。出去的那个人,与其说是走,不如说是在‘晃荡’着前行,中午才能到小饭铺。如果赶上运气好,能买点打牙祭的东西天黑前赶回来,大家皆大欢喜。不好的时候,小饭铺什么东西也没有,来回80里路两手空空地赶回来,见到大家后灰头灰脸的,大伙心情都很沮丧。更不顺的是,出去的人没买回东西,半夜还没有回来,全连的人要起床出去找他。被找回来的那个人更惨,早晨走时就没吃东西,晚上又没赶上饭,饿得前心贴后心,还得听大家的埋怨。”

 

“这是儿子唯一的返城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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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强与陈佩斯

 

“部队因林彪事件停止征兵后,当时只有部队的文艺单位招收年轻学员,因为经过几年‘文革’后青黄不接,文艺单位很少有年轻人了。”陈佩斯说。

 

陈佩斯回家探亲时,父亲就和他商量这件事,希望他报考八一电影制片厂演员剧团。

 

“这是父亲被迫做出的一个决定,让我投考部队文艺团体。”陈佩斯说。而此前,父亲不仅不让他沾表演艺术的边,甚至也不让他看电影看戏。

 

陈强手把手教陈佩斯,小品表演、发声技巧、诗歌朗诵……

 

因为他知道,这是儿子唯一的返城机会!

 

“当时八一厂确实需要一两个演反派的演员,招收学员的名额里就有,他们不能都培养浓眉大眼的,他们要弄俩歪瓜裂枣的,我就正好碰上了,他们碰上我这个歪瓜裂枣的了。”回忆起当年考试,陈佩斯开心地笑了。

 

即便如此,他还是受到父亲“政治问题”的影响,接下来,是漫长的政治审查。

 

陈佩斯回到了兵团,继续进行“劳动改造”。

 

197310月的一天,一个副连长溜溜跶跶过来找陈佩斯:“哎,陈呀,你考八一厂的事差不多了哎,人家来人了。”陈佩斯不太相信:“您别拿我开逗了,您别逗我了。”晚上,等连长把陈佩斯叫到连部安排此事,他才相信了。

 

第三天,他“拿到调令,打起背包就走!”

 

“当时真的是为了找个吃饱饭的地方,在兵团实在饿得不行了。”陈佩斯深有感触地说。

 

当年,陈佩斯在兵团时去过一次陕坝,他还记得那里有一条200米长的柏油马路,“踩上去软绵绵的”。他一直想找机会去临河看看,但因没有钱买火车票,而未成行。

 

离开25年了,他一直没有再踏上那片有他青春记忆和梦想的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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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佩斯和家人去过两三次内蒙古东部,也来呼和浩特演出过两次喜剧《阳台》,他为什么不回当年的驻地看看呢?

 

“一直想回,可是它在我心里太重了,分量太重了!人就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心理因素,分量越重,我就越选择不出一个好时间。”陈佩斯一语道破,他打了一个比喻:“就像当年毛泽东打下天下以后,哪儿都去了,唯一没有去过的就是陕北,因为陕北对他太重要了,心里的位置太重了,是他真的不想回去吗?不是,是因为他没有找到好的机会,我相信是这样的!”

 

“听说那儿变化非常大,我想有一天会去,去那儿看看。尤其年纪大了,少年时曾经经历过的地方,特别想去看看,而且它当年给我带来的东西是一生都受用不完的。”陈佩斯语重心长地说。

 

“那时候挨饿的滋味确实太痛苦了,它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折磨你的意志,真的,那时候太痛苦了。”陈佩斯认为兵团的经历是自己的一段宝贵财富,“给我的生活打了一个底子,打了一个非常坚实的底子,在我今后的工作中,无论碰到什么艰苦生活我都不觉得苦,我都很从容地对待。”

 

陈佩斯到青海去拍戏,无论在草原上还是高原上,生活过得几乎和牧民一样,但是他很乐观,“我都觉得很好玩,很无所谓,起码你现在能吃饱,吃得不错。”

 

“我每次来内蒙古,都会体验到一种浓浓的乡情味儿。”陈佩斯说。

 

 

转自《 精典悅讀周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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