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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元京谈吴家往事:“吴湖帆传承了最优秀的传统文化”


--作者:郑诗亮(采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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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元京(蒋立冬绘)

 

2017825日至926日,“孤帆一片日边来--吴湖帆文献展”在上海油画雕塑院美术馆展出,以不同历史时期的作品、文献、实物、照片等,呈现了吴湖帆这位“二十世纪中国杰出的国画家、美术教育家、书画鉴藏家和词人”一生的成就。与此同时,《吴湖帆年谱》的推出,以及《梅景书屋画事》与《绿遍池塘草图咏》的重新出版,更是掀起了吴湖帆热。我们采访了吴湖帆之孙吴元京,请他从后人的角度,谈谈自己的祖父,并由此上溯吴家的收藏往事。

 

 

众所周知,您的祖父吴湖帆、您的高祖吴大澂,都是近代中国的大名人。想请您从家庭这个角度谈谈这两位您的先人。

 

吴元京:说到我祖父的家庭出身,其实大家都已经知道了。前年上海博物馆的吴湖帆鉴藏展里,已经表示得蛮清晰了。整体来说,我们皋芜吴氏一直是传承有序的,到我大概是一百一十一代了,中间几乎没有断过。但是,其中文化的传承,不一定是一代代地这样传,就像我高祖到我祖父,就是祖孙之间的传承,当然,并不是说我曾祖就没有起到传承作用,只不过有大与小的区别。

 

先从我高祖说起。现在大家知道的,都是他金石、书法、古物方面的事情,比如他刊刻过不少书。最有名的就是《古玉图考》,是中国第一部把古玉归纳成册的书,还有《愙斋古籀补》,是大篆为主的一本字典。另外,他还把自己收集的两千多枚秦汉古印章,出了一本《十六金符斋印存》。这些我就不一一列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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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大澂像

 

其实,我高祖还是晚清时非常了不起的实干家,为官也清廉。很多地方都留下他的印迹。这次我去了汉中的石门水库,原来建水库之前,洼地中有一个石门摩崖碑刻群。我高祖到了那里之后,不仅访碑,还教当地一位叫张懋功的人做拓片。高祖把整个访碑的过程记录下来,写了一篇《石门访碑记》。这次张懋功的第五代孙张晓光,还拓了一张《石门访碑记》的拓片送给我。我高祖是魏碑的写法,但又有唐楷的风貌,以前他在题记中从来没有显示过这种写法。我原来还没有发现,这张拓片上的字跟我祖父的很像。祖父的字,有人说学的徽宗瘦金体,有人说学的唐朝的薛曜,其实都不是。《佞宋词痕》的结体,就是这个间架结构。上博吴湖帆展画上题跋的小字,部分也源自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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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门访碑记》拓片

 

我祖父的书画、鉴藏、日记、信札,都是跟我高祖学的,这也是家学的传承。他把自己的人生用一支毛笔满满地记录了下来。

 

谈到您高祖,浙大的白谦慎先生也在做您高祖的研究。

 

吴元京:对,他是专门研究我高祖,来过我家两趟,有的东西也是直接采访我的。

 

关于您高祖,有没有什么外界不太为人所知,在家族里面流传的故事?

 

吴元京:光绪年间,他受命去黑龙江屯边,留下了一个珲春铜柱的故事。他当时做了很多勘定国界的事情,还在珲春立下一根铜柱,上面刻着“疆域有表国有维,此柱可立不可移”,这根铜柱现在已不知去向,听说保存在俄罗斯。珲春现在还有一个吴大澂广场,因为珲春的边界问题当初就是我高祖和沙俄的人交涉的,最后谈定了中国的出海口,当地的老百姓建了一个广场来纪念他。

 

立柱是在光绪十二年(1886年),2016年,为纪念高祖立铜柱一百三十年,我还和上海的笔墨博物馆签订了一份制墨合同。这里面也是有故事的,当初我高祖立下铜柱之后,曾派部下与曹素功墨庄联系,制过铜柱形的墨。但是原件比较粗糙,有的字不太规范。我现在根据原件重新调整,负责监制了墨锭,几百个墨盒上的字都是我亲手写的,最快今年年底会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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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柱纪念墨盒

 

您高祖这一方面的事情,现在外界似乎的确不算特别了解,大家知道的多是他在文化方面的成就。

 

吴元京:我高祖一生其实就是为国为民,而且最主要的就是为民。他为民着想的传说有很多。前面说到他屯边,1931年在黑龙江的穆棱,有一批当地人为纪念我高祖,立了一块“吴愙斋屯边纪念碑”,告诫他们的后人要牢记我高祖的恩情。其实这些人过去都是无家可归的难民,到了那个时候都很富足了,并且年纪都很大了。他们是1881年追随我高祖去屯边的,1931年正逢五十周年。我高祖奉命去屯边的时候,曾经启奏光绪,建议他去屯边,与俄罗斯谈定边界之后,一定要把百姓挪过去,这样才有意义。皇帝同意了。他就把难民带到那里,派兵帮他们造房子,给他们种子,让他们耕地。那里都是黑土地,肥得不得了。后来这些人都成了大财主、大地主。高祖去了那里三次,1881年第一次,1883年第二次,1886年第三次——珲春铜柱就是1886年立的。

 

他每次去都亲力亲为,骑着马,八百三十四公里,从头走到底。他每天写日记,到过什么地方,做过什么事情,记得清清楚楚。每到一个地方,还会吩咐跟在他身后的石匠立一块碑。有一次,他骑马经过一个地方,突然看见路边一块凸起来的石头,马吃了一惊,把他颠了下来。他就写了“驻马石”三个字,写好让石匠刻在石头面上。第二次经过这里,他又特地下马,在石头边上刻字纪念。他每到一处都有留下印记的习惯,比写日记都勤快。这块石头现在还在。

 

我高祖屯边的地方有个小高地,当初粮食大丰收,我高祖在那儿建了一座粮仓,让百姓把吃不完的粮食存在里面。后来这座山就被称作粮台山,现在又把粮台山上的粮仓叫做“光绪粮仓”。那个地方现在叫兴源镇,原来不住人,人全是我高祖带过去的,后来那里出了六个将军,三个科学家,好像还出了国家级领导人。当地有个吴大澂纪念馆,纪念我高祖这个“北大荒开垦第一人”,我也参与了筹备工作,是名誉馆长。

 

当地的民间应该流传着不少您高祖的故事,您能够和我们分享一下吗?

 

吴元京:有些故事被拍成了电视剧。比如,中央八套曾经放过一个三十七集的电视剧,叫《关东金王》,第二十一集就讲到我高祖,说他怎么单枪匹马地劝说中俄边界的一个占山为王的土匪归顺朝廷。这个土匪一直拿钱买通前来劝降的高官,但是我高祖不吃这一套。后来,他动员了这个土匪头子的老娘,成功劝降了土匪头子。这个故事应该是当地流传很久的传说,被编剧采用了。

 

还有一个流传在河南郑州的故事。当地好几年连续发大水,皇帝每年派大臣下去抗洪,银子花了很多,但是不管用。后来有人向皇帝推荐我高祖,说他做事很踏实。他去抗洪,带一百万两银子过去。先悄悄带着侍卫,去老百姓家里走访,了解民情民怨。第二步就是深入衙门,摸清贪腐情况。然后,他在大坝上召集所有人,首先宣布惩罚贪官,然后偿付此前拖欠工匠的工钱,跟他们约好接下来的工时、工钱,说得清清楚楚。大家一下子士气高昂,花了三个月就筑好了大坝,根除了洪灾,而且只用了五十万两银子,他又还给朝廷五十万两。从这就可以看出,我高祖为官清廉的名声在民间已经传开了。

 

您高祖在政治上颇有建树,但是您祖父就走上了另外一条人生道路。

 

吴元京:祖父和高祖完全是不一样的。我高祖最高官至建威将军、兵部尚书、左副都御史,用今天的话说,是国家级领导人,手中的权力很大,可以为国家、百姓做很多实事。我祖父就是一介文人。

 

我高祖甲午战争之后就贬官回家。祖父九岁之前一直跟高祖在一起,我高祖极力培养他在中国传统文化上的修养。我高祖对国家、民众的感情是很深的,我祖父等于把这种爱国爱民之心,转到了中国传统文化上面--其实这是相通的。应该说,祖父没有现代人那种童年,但是他很快乐。他的玩具,就是高祖的收藏,就是书画文物、笔墨纸砚。

 

其实祖父的一生是很艰辛的。他出生在甲午海战期间,去世于“文革”期间。而且他的青壮年时期是伴随着新文化运动的,传统文化在不断地边缘化,一直受到打击、压制。祖父整个人生就是不断面对这种打击、压制,一直往下走,但是他走得很远,境界也很高。中国传统文化的方方面面,书法,绘画,填词,他都可以做到那么高,这是绝无仅有的。

 

之前读您祖父的《佞宋词痕》,就让人惊叹,这是词翰双美的作品。

 

吴元京:宋词就好比书法中的唐楷。所谓“楷”,也就是典范。以前各种流派、字体,在唐朝得到了统一,成了后代的典范。所以,中国的书法,唐楷最高。词也一样,是文字的运用典范。宋以前,有那么多抒发情感的文化形式,到了词这里,得到了总结和升华,有那么多的词牌,让人阐发自己的情感,发挥自己的想象。我祖父之所以给这本书起名叫《佞宋词痕》,不仅表达了他对宋词的推崇,也是一种文人的自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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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匡时秋拍上出现的《佞宋词痕卷九》手稿本

 

其实,他作画也像填词一样。填词,词牌既是法度,也是约束。他作画也是遵循严格的法度,同时约束自己。没有法度、没有约束的就不叫画,是不值得一看的。能在规矩中游刃有余,这是中国传统文化的最高境界。

 

您祖父的画是从宋词里面得到了许多养分的。

 

吴元京:这个我可以铺开来,多说一点。有人称他的画为“词境画”,这个评价是有道理的--他本来就喜欢填词嘛,他的画不来源于自然,而是来源于他对词的内涵的玩味与想象。现在谈到绘画就一定要写生,祖父一生几乎很少写生。

 

他的画,意境都在心里。很多状物的画,只要认真、细致一点,花点时间学习技巧,大多数人都做得到。但是中国画讲究的是意境,千人千样。我祖父的画,就算发明了照相机也没关系,在真实世界中找不到比它更美的景色了。

 

就拿他画的《峒关蒲雪图》来说,这是他一生中画的最艳丽的一幅画,同时又不失其典雅。画上题了“枫叶芦花秋瑟瑟”,其实并不是枫叶。枫叶都是一只手的样子,而且不经风霜,只有针叶才抗寒。他想要把锦绣江山表现出来,因为那一年正好是1949年,或许他也带点迎接新时代的想法。另外,图上的芦花画得很稀,一个原因是冬天到了,芦花会枯萎,更重要的,是章法上需要疏一点,这样格调更高——如果画得密密麻麻,像丛林一样,那就完了。所以,你当然可以吹毛求疵,说枫叶画得不像枫叶,芦花不像芦花。但这就说明,你不懂中国画,趣味也比较低,欣赏不来高的意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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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峒关蒲雪图》

 

从您记事起,到您祖父在“文革”中去世,大概八九年时光。您现在还能回忆起哪些与祖父相处的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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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湖帆怀抱着三岁的吴元京,身旁是吴湖帆的两个姐姐及另外两个孙子。

 

吴元京:我们全家人住在上海市区嵩山路88号一栋现在已经被拆除的老房子里,一楼放古籍,二楼是祖父、祖母生活和工作的地方,三楼留给我父母和我们几个孩子居住。祖父的字画全部藏在我们住的主楼旁边的一栋三层副楼里,我们称之为小楼,平时是关闭的,外人不让进。

 

1959年,我五六岁的时候,有一次看祖父在四尺整张的纸上画荷花,好多他的学生、朋友围在边上。他嘴里吃着香烟,手里的笔蘸着墨,一笔正要画出去,我突然打了个喷嚏。他一惊,手一抖,很浓的一摊青滴下去,正在荷花池当中。边上的人都觉得可惜,快画好的一幅画就这样毁了。祖父一看,说没关系,接着弄了点颜色,补成一只往水里冲的翠鸟。这幅画现在中国画院。我当初小小地捣了一个乱,没想到成就了这样一幅作品。

 

我十一岁时和徐伯清先生学书法,也是祖父推荐的,他从未向我示范如何写字。一来是因为我比较贪玩,坐不下来;二来当时的社会氛围也决定了,我不能向祖父学习书画。

 

那么,您当时看过祖父的收藏吗?

 

吴元京:我小时候比较淘气,那幢祖父收藏字画的小楼,大人是不敢让我进去的。平时也主要是祖母照顾我,祖父要和外面来的客人看收藏的字画的时候,都不让我在旁边,怕我淘气。他也不会和我谈字画方面的事情。后来长大懂事了,知道这些收藏全给抄走了,现在要看,就只能去博物馆。

 

回过头看我祖父对字画的收藏,其实是一种贡献。他会把字画装裱得非常漂亮,配上他自己的画,又请朋友题跋、作画。什么东西到了他手里,马上就升华了。他不是腰缠万贯的生意人,收藏是继承了几个方面,一个是我高祖,不过高祖的收藏以青铜器,玉器为主,一个是我祖父的外公沈韵初,他是当初川沙最大的收藏家,以收藏字画、古籍为主,特别喜欢董其昌,斋名就叫“宝董阁”,一个是我祖母潘静淑,苏州潘家也传过来不少字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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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湖帆与潘静淑

 

所有这些汇总到祖父这里,他再加以整理,就形成了一个系列。他不太喜欢的,会出手卖掉,或者去换自己喜欢的字画,有时甚至二换一、三换一,只要他喜欢,就不惜工本。这可以说是一种收藏的提炼。所以他经济上经常很困窘,时不时地欠人家钱,他要去还人家钱的时候,很多人就说,你不要还我钱,送我一幅画吧。这样的故事很多。

 

那么,关于您的祖父的评价,外界现在称他为海派书画大家、海派艺术领袖,不知您怎么看?

 

吴元京:我认为这种评价对他的认识还不够。我不认为我祖父是所谓海派画家。更准确来说,他是当时的画坛盟主,不仅仅是上海画坛,而是中国近现代画坛的盟主,对此我毫不避讳。因为从他的家庭出身,从他的字画收藏,从他的勤奋执著,从他的学识修养,以及他在书画、词学、鉴赏、教育这些方面的成就来看,他传承了最优秀的中国传统文化。

 

 

转自《上海书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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