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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联”杂谈

---作者:高芸香


中国人过大年,贴对联是一景。尤其农村,每到腊月二十三(过小年)各家各户就停了农事编织,洒扫庭除,屋里屋外焕然一新。白麻纸窗户上贴了红窗花,灶台旁请了灶君神。到腊月二十八、九,就清洗街门、家门和房柱,纷纷张贴红对联。吉庆话充满大街小巷,爆竹声此起彼伏,把过大年的喜庆气氛渲染得有声有色。


我从上二、三年级识得几行字就喜欢看对联。家乡人的对联特别有趣,祈祥祈福,质朴而单纯。由对联还滋生出好多故事。他们特别巴结的是灶君神。据说腊月二十三诸位神爷爷要上天,向玉皇总裁报告普世民情。所以这天一早,就把灶君爷安放在灶台一侧,贴了“上天言好事,回宫降吉祥”的对联。又焚香,又摆供。意思是你老上天向玉皇大帝汇报时多说好话,即便有您不满意处也请多多包涵,千万别计较小民过错。横批还写“海量灶君”。每年都不改这十四个字。我当时不明白那么多神爷爷上天,家乡人为什么单单隆重欢送灶君,是不是他特爱打小报告呢?我奶奶告诉我说灶君爷管着锅灶粮仓,与我们的口粮柴禾、酱醋油盐有最直接的关系。据说有一位老奶奶年过八旬,腿脚又不利落。在去茅厕的路上发现蚂蚁搬运一粒大米。老奶奶可惜那大米,蚁口夺食,拿回家放在米汤锅中。灶君爷看到此事,很是纠结,不知蚁口夺食对还是错,就向玉皇大帝汇报了去。玉皇觉得蚂蚁不配吃大米,老奶奶俭德可嘉。结果第二年不仅风调雨顺,粮食大丰收,而且那老奶奶的腿脚也越来越利落,活了九十五岁。农村人勤俭节约、敛财惜物的传统就在这样的习俗中传承下来。我们小时候从来不敢抛米撒面,浪费粮食。那么灶君爷是否海量海涵,上天后一味说好话呢?不一定。灶君爷原则性很强呢!家乡人大年初一那天,小字辈要给长辈磕头拜年。可是,并非面朝祖父母、父母们下跪,而是在灶君爷面前放个圆形草垫儿,朝着灶君下跪磕头。只是嘴里喊着“给爷爷奶奶拜年啦”,“给爹娘拜年啦”,让灶君一并听。仿佛灶君是鉴定礼仪是否周全、态度是否诚实的总裁判。据说我们村的“八成货保荣,父母给娶了个美妞后,怕他正月到岳父母家不会拜年,就教他说:“如果岳父在跟前,岳母此刻不在,你就朝着岳父家的灶君磕头说:‘给岳父拜年啦!’恭恭敬敬磕一头。再接着说:‘给岳母也拜下啦’,再磕一次。”反过来,如果岳父不在跟前,就先给岳母磕,一并给岳父也拜下。保荣死记硬背半天,爽快说记下啦。大年初一给自己父母拜年时,夫妻俩给娘老子磕完了头,保荣一看心爱美妇还在身边,突然灵感大发、融会贯通,随口说媳妇:“给您也一并拜下啦。”毕恭毕敬又磕一头。这时,他爹娘被保荣的举动气蒙了。忽然听得灶君奶奶“扑哧”笑出了声。保荣爹一看,原来是对联出了问题。下联的“回宫降吉祥”的“吉”字,写得太草,变成了“去”字。这还了得!果然就“回宫降去祥”了。后来,保荣与媳妇同炕一年,没有事实上的夫妻作为。媳妇硬闹着离了婚。人们说这都是灶君爷坚持原则,不肯海涵的缘故。因此,“上天言好事,回宫降吉祥”的对联是不能马虎的。


还有一副对联一直不变,那就是街门内的土地爷。“土地门前坐,保佑全家人”,横批是“土地神位”或者“平安土地”。我一直不能理解怎么堂堂土地爷竟然作了门卫。据长辈们说不仅仅是看门守户、不让神鬼侵扰宅院,也还管着地震、水土流失、洪涝灾害等大事哩。


有点小家子气的是家乡人不把财神爷供在大庭广众面前,而是供在贮藏东西的里间屋内。类似珍藏金银财宝或私房钱,不可共享,属于隐私。那对联一般是“粮仓节节高,财源滚滚来”横批是“财神位”。也有外出经商的,便是狮子大张口,“生意兴隆通四海,财路宽广达三江”,横批自然是“财神护佑”。既有隐私性质,财神爷跟前的对联一般人看不到,只是户主和财神心有灵犀而已。


与神位前的对联不同,街门、家门上的对联就大多是户主志趣和心声了。比如我家长辈们一直以耕读传家,一般是写“耕读传家久,诗书济世长”,或者是“读万卷书洞明世事,行万里路体察人情”,有时也祈求平安丰盛,如“六畜兴旺平安日,五谷丰登大有年”等。多数人家是祈寿祈福。最常见的是“辞旧岁顺心如意,迎新春平安吉祥”,“福如东海长流水,寿比南山不老松”,“爆竹声声庆有余,春联艳艳焕安康”,“向阳门第春常在,贤良子孙勇夺魁”,横批即是“万事如意”、“心想事成”、“新年大吉”等等。也有特殊人家有别样诉求的:比如做剃头匠的,那对联就有广告式的夸张和吹牛:“头上技艺风光无限,顶端生涯堪称一流”;最有开创意义的是我们村的水楼爷爷,他家家境困窘,却连生五个儿子。人们就戏称他家有五条顶门棍(光棍)。过大年時他家街门上就贴了“有钱无儿不算富,有儿无钱不算贫”横批是“棍多怕谁”,直接向奚落他的人叫板。


尽管长大成人后,我再不相信什么玉帝总裁、看门土地,但仍觉得乡土风情可乐可喜。至少保荣爹娘不至于因媳妇的离婚和儿子的痴傻患抑郁症,他们最终归结为得罪了灶君,是自己犯了错,觉得仍有纠正的可能。天真的信仰使他们产生摆脱困境的希望和力量,永葆生存耐力。


对联既属于民俗文化,那就决定了它既土又俗的草根品格,它的内容就应该自由宽泛,反映百姓的心声。


我最喜欢的对联是即景创新、对仗工整、寓意深远且毫无袭古痕迹的一副:“一冬无雪天藏玉,三春有雨地生金”。那年冬天一直没有下雪,农人们都忧心忡忡、担心春种地干,希望春天有雨。这幅对联应时应景,毫不雕饰,却巧妙道出了老百姓的共同愿景,形式上也对仗工整、平仄协调、结构流畅自然,堪称对联中的精品。


我向来从兴趣出发,兴尽而止,不爱刨根究底。阴差阳错做了语文教师,与学生讨论起对联,不得不了解其分类、起源、形式和内容等等。


对联有好多名称,我家乡人俗称对子。另有门对、春贴、春联、桃符、楹联(因古时多悬挂于楼堂宅殿的楹柱而得名。后人把对联协会叫楹联协会。)等称谓。春节时张贴的叫春联(我上述文字中说的都是春联);办丧事用的对联叫挽联;办喜事悬挂或张贴的叫庆联(或喜联)。


在我的家乡,挽联中流传最久的是逝者灵堂两侧的一副:“三寸气在千般用,一旦无常万事休”,頗有人世哲理。据说“无常”是阎王爷指派的勾人魂魄的小鬼儿。人一旦被无常鬼叫走,就到了阴间,与亲人们阴阳两隔了,人间世事就别再想望了。街门上的挽联一般是記诵逝者一生的功德和作为的,比如:“尊老爱幼一生良善得高寿,勤俭节约儿孙满堂享天年”;“快人快语有气魄,行侠仗义敢担当”等。有的挽联言简义深,概括逝者人格品性很贴切,发人深思。


我不怎么喜欢办喜事的庆联。因为恭维、寒暄、浮夸的字眼儿太多。


与学生讨论,就得提及对联内容和形式的关系。在形式上它讲究对仗工整、平仄协调、结构相同;内容最好是追求言简义深,寓意幽远,富有哲理,即时应景。如有创新(就象上文举的“一冬无雪”联)就更好了。如果形式和内容有冲突时,要以内容寓意积极深远为主,不以文害义。我认为对联内容也应各抒胸臆,有个性有特色,如果千篇一律就失掉鉴赏意趣了。


对联为什么还有个名称叫“桃符”呢?这就要提到它的起源了。其实“桃符”是对联的先祖。古人在辞旧迎新之际,往往在桃木板上分别写上“神荼”、“郁垒”二神的名字,或者在纸上画出二神的图像,悬挂或张贴于门首,祈福消灾。据说桃木有镇邪作用,而“荼”、“郁”二神又有捉拿恶鬼的神威,这就是最早的桃符。相当于后来的门神像。这和我家乡人拜灶君一样,古时候科技不发达,人们避祸免难,全靠这些有象征意义的信仰来安慰自己的心灵。


宋太祖乾德二年,后蜀君主孟昶于除夕令学士辜寅逊題桃符志喜,蜀主对学士的题词不满,即挥毫书写了“新年纳余庆,佳节号长春”。孟昶的题词具有开创的意义,改变了传说中桃符的内容和性质,使原来镇邪驱鬼的桃符牌变为表达思想情感的特殊文体。有些专家认为孟昶的题词是我国的第一副春联。

后来士大夫纷纷仿效,把春联贴在桃符板上,用吉祥联语代替了“神荼”、“郁垒”二神像。造纸术发达后又将联语写于纸上,过大年(春节)张贴。所以对联又有桃符的别名。


据说明太祖朱元璋建都南京后,龙颜大悦,为庆贺开国大业,在除夕传旨,公卿士庶门上须都贴春联一副。一夜间,把题桃符改为贴春联。这种传承和改革相统一的移风易俗很快由宫廷豪门推广到了庶民百姓。大年初一清晨,朱元璋还微服私访,漫步大街小巷鉴赏春联。发现有一屠户因无钱买纸未贴春联,朱便命人取来纸墨,挥毫写道:“双手劈开生死路,一刀斩断是非根”,张贴于屠户门上。从此贴春联的风俗遍传中华大地。尽管这暴露了不以杀戮为意的开国皇帝的血腥本性,可春联的思想内容却越来越宽泛自如,具有个性特色。


还有人追述对联起源于三国时代。据说明洪武年间(1363——1399年)在江西庐陵(今江西吉安市)地方,出土一尊特大铁十字架,上铸有三国时代孙权赤乌年号(238——250年),在铁十字架上铸着艺术精美的对联:“四海庆安澜,铁柱宝光留十字;万民怀大泽,金炉香箓蔼千秋。”考察其形式与内容,有专家推测与中国早期的基督徒有关联。可见古代先民信仰自由,社会环境的祥和宽松。


尽管本人对对联的历史缺乏详细的考证,但不影响我对这种传统文化的兴趣和热爱。它是中国精美的诗词歌赋的浓缩和普及。没有哪一种文艺样式能象它那样深入到千家万户、黎民百姓;推广到市井小巷、边远山村。楹联习俗在华人乃至全球与汉语汉字有文化渊源的民族中流播、传承,是中国传统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现在,中国大陆楹联协会兴旺发达,我家乡的楹联协会会员们常常参加全国范围的年度赛事,足见这种文化瑰宝的生命力多么旺盛。


从对联的内容可以折射出一个时代。比如:“三面红旗放光芒,超英赶美斗志昂”、“共产主义是天堂,人民公社是桥梁”、“炼钢炉火冲天旺,食堂饭菜喷喷香”。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五八年大跃进时代的对联。我后悔小时候不懂得把那“放卫星”、“钢铁元帅升帐”等对联都记录下来,活脱脱反映了极左路线的狂妄和平民百姓被洗脑后的天真。三面红旗是什么?总路线、大跃进、人民公社就是三面红旗。我那时读小学五、六年级。我们整日唱的歌就是“三面红旗迎风飘,劳动歌声四处扬”,“社会主义好,社会主义好。社会主义国家人民地位高”。那“总路线”是什么呢?就是“鼓足干劲,力争上游,多快好省地建设社会主义。”记得全公社动员吃食堂時,我爷爷舍不得砸了家中的锅,我奶奶是把家中的灶君神位藏了起来,我当时在学校得了个“学习、劳动战线的小闯将”奖状,革命劲头冲天高,一边背着总路线条款(我们政治课考得就是总路线、三面红旗的内容),一边砸烂家中一个熬浆糊的小锅送到了炼钢突击队。——大锅没砸成,被我爷爷挡住了。比我激进的同学比比皆是,都认为共产主义就在咫尺之遥,端了饭碗吃食堂多消停、舒坦!不料,紧接着就是三年“自然灾害”。


饿肚子的三年,我们家再请没请过灶君,再贴没贴过对联,一点儿印象都没有。只记得我上了初中,粜了村里分的一百多斤毛胚粮,将粮条交到学校总务处,再吃国家供应粮。一开始说中学生长身体,每月供三十三斤。我们全家喜出望外,可到初二就缩减成二十三斤。号召学生与全国人民共度难关。我们这个年级退学回家的有五十多人,缩减了一个班。——难道说那时竟拿不出一丁点儿面熬浆糊贴对联吗?只记得饥肠辘辘,其余毫无印痕。这里不妨再补一联“求学苦读减口粮减下小个子。砸锅炼钢吃食堂吃成大饥荒”,聊以自嘲自责吧。


文化大革命中,对联文化完全被政治宣传所束缚,就充满阶级斗争的火药味了。“大海航行靠舵手,万物生长靠太阳”,“不忘阶级苦,牢记血泪仇”,“听毛主席话,跟共产党走”这三联基本成为春联的范本模式。农村过大年的吉祥喜庆、欢乐祥和气氛完全消融在阶级斗争空气里了。


更可悲的是,有人曾因贴对联引火烧身。有一户地主子弟没上过学、不识字,贴了“不忘阶级苦,牢记血泪仇”的对联,贫下中农就批判他想给地主祖宗报仇,妄图变天。还有位姓冯的老学究,热衷帮人写对联。横批写了“造反有理”。老学究习惯了过去时代的从右向左读写,造反派非按从左向右读,这就变成了“理有反造”。偏偏这冯老学究在日伪时期曾入过“一贯道”,属于反动会道门,这样历史背景和现行一结合,就说他成心与革命人民对着干,上纲上线,被批斗得再不敢提笔。


改革开放后,社会环境宽松祥和许多。我的同事赵先生调到地区行署工作,八十年代退休,对单位分房有意见,就借对联说事:“一楼老汉开灯看报,二楼高干阳光朗照”。意思是分到底层一楼的是没权没勢的退休老人,采光不好。二楼阳光灿烂,住的是年轻当权的高干。按说这种不直接提意见,用对联影射的做法有违常理,但立即引起有关方面的重视。住在二楼的高干也宽宏大量,没给赵先生小鞋子穿。第二年就给赵先生和其它退休老干部们调整了满意的房子。第二年春节时,有人就特别关注赵先生家的春联。不料这老赵独出心裁,贴了红辣辣两条无字联。人们追问他什么意思,他哈哈一乐道:“好得什么话也不能说了。”如果在极左时期,这嘻哈老赵敢这么彰显个性么?


九十年代,一位搞写作的文友,作品不怎么被人重视,但家中孩子出类拔萃,先后拿到了博士学位。春节时这文友的对联是“博士一两个,作家二三流”。有人笑他狂傲,我却觉得自嘲中幸福满满,别具一格。这和我水楼爷爷的“有儿无钱不算贫”好有一比。难道自己家贴对联,不可以自慰自乐或者自嘲自怼一下么?其实,为政者不必刻意指导,老百姓不乏自我调节、纠偏止损的本能。水楼爷爷的长子深受家贫而弟兄太多、吃不饱穿不暖之苦,当他成家后的春联就与他爹唱开了反调:“结扎带环少生娃娃,读书看报多养肥猪”。他家弟兄们都心悦诚服地拥护国家计划生育的政策。


随着国民经济的飞速发展,物质生活水准的提高,农民心气儿越来越高。各村镇又恢复了过去垒旺火(中间是柴禾,周围用焦煤垒成宝塔状,大年初一黎明点火)的习俗,旺火上也要挂单联,写着“旺气冲天”。有养羊、养牛等万元户出现后,牛羊栅栏上也要贴单联,写“牛羊满栏”或者“六畜兴旺”。如今有人买了汽车,汽车尾部也要挂单联,写“日行千里”或者“出入平安”、“一帆风顺”。汽车一开,红联飘飞,特别惹眼兜风。


民俗的发展和变化正是出之于平民百姓的信仰志趣、社情村风、心声诉求。民俗文化的特色就是即时应景,直陈胸襟,俗中見雅,土中寓真。恰如出现在大观园中的刘姥姥,本色本真。在文化艺术的大观园中,对联文化应摆脱羁绊,独树一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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