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舟山91岁老人回忆:国民党逃台前的抓壮丁亲身经历


--回忆人:金圣澄91 郑剑锋整理

 

那一年,因为逃壮丁,我从定海来到岱山军用机场担任营造厂施工员

 

1950年的春天已经过去。初夏的岱山岛,国民党军队不停地在岛上抓壮丁,弄得百姓鸡犬不宁,农村青壮年为了应付永无休止的徭役,连春耕种田时间都耽误了,阡陌田园,杂草丛生,一片荒芜萧条的景象。

 

四月的一天,天灰蒙蒙的。午后,一架橘黄色运输机降落在跑道上,缓缓地滑向停机坪,大小吉普车驰向运输机。往常,运输机到达时,最多一二辆小吉普,间或是大卡车,今天为什么这么多吉普车呢?人们好奇地站在另一个停机坪的土堤上观看,机门开启,从舷梯上走下二三十个穿着奇装异服的人,其中三分之二是女人,他们相继登上吉普车,向大山交山机场联勤处驰去。我问机场工程处劳动勤务兵,这些都是什么人?勤务兵说是中国台湾高山族人,其中两个女子是高山族酋长女儿,人称她两人为大公主和二公主,她们高山族歌舞团,带着部落男女来岱山机场劳军,据说晚上将在空军俱乐部举行联欢会。由于好奇心驱使,晚上我去空军俱乐部看热闹。空军俱乐部在大山交山麓,是一所新造日本式房子,外墙是木质板材,里面贴的是纤维板。俱乐部设有弹子房、小卖部、乐池、舞池、衣帽间、服务部、供应处等设施,中央大厅周围摆了三四十张精致的小圆桌,每只桌子配有四把小巧精美的椅子,虽算不上豪华,但在这偏僻之地有这么个场所,也够舒服了。大厅四围已有四分之三座位坐上了人,大多是机场工程处的高级军官,也有当地步兵营团军官。欢迎会上,莺歌燕舞,热闹非凡,一直狂欢到子夜。第二天下午,大公主、二公主带着她们的团员,在机场停机坪上婆娑起舞,以犒劳三军,这些人穿着花哨的衣裳,吹着芦笙似的笛子,打着奇特的锣鼓,用粗犷的步子跳着唱着,这种歌舞,在我看来既原始又好笑,不时令人捧腹。这样胡闹了两天后,又在一个绵绵细雨的中午飞回中国台湾。

 

高山族慰问团似乎是个不祥之物,他们走后一个月,气氛有些异常,此时岱山军用机场施工已近尾声,但尚有很多工程都未配套,如机修库、贮藏库以及空勤人员宿舍和其他附属用房等,甚至连机场内的支线道路都未修通,工程就突然停了。五月上旬,那些原在施工的推土机、筑路机匆匆撤离机场,向浪激嘴登陆艇码头而去,接着一些小型战车也撤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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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放前岱山岛的国民党飞机

 

气氛变得异常紧张。隔壁机场工程处制图组也匆匆收拾摊子,一位受雇于工程处的绘图员吕松渭是定海盘峙人,本着和我有乡情关系悄悄对我说:“情况不妙呀!他们要滚蛋了,快作打算吧。”听吕松渭一说,我才意识到情况确实严重,立刻跑到谢经理家里,见他穿一身国民党军服,是同往常迥异的穿着,此时正忙着整理行装,他的岳母,抱着谢妻生下不满三月的女婴,和谢妻一起都在哭泣。谢的弟弟谢圣武才十八岁,平时和我倒说得来,整日嘻嘻哈哈,这时愣在一旁不知所措。谢见了我不知所措地说:“金先生,我没有办法,得先走,何工程师给弄来这个……”说着他指着一身戎装,接着说:“何工程师说,只能先我一个人搭机去台湾,我只得叫他们乘船走……”

 

乘船走,也就是夹在国民党败兵队伍中一起去台湾。对于我们营造厂员工来说,紧要的是叫厂方发给本月工资,如果谢一溜,我们什么也拿不到了。我就向谢提出速发工资,谢无奈,给我一张“米贴”(因物价暴涨,大部分工资发实物)领条,叫我和其他员工去向机场工程处仓库领米。我暗想,领到了米,在这兵荒马乱的时候,怎么脱手呢?继而一想,脱手后换来纸币又有什么用呢?一想到纸币,我记起自己还有六百元钱可换黄金,我就回到事务所,把“米贴”领条交给另一位员工,又把刚才在谢经理家的事说了一遍,叫他们组织人赶快去领米。这时事务所里也是忙作一团,大难到来各自飞,大家都在打算应急办法。我是逃壮丁来岱山的,又能到什么地方去呢?心里一阵焦急。无奈只得整理行装以防万一,在整理箱子时,才记起那银圆券,我拿着纸币,急奔桥头镇去换黄金。走到桥头镇时,眼前的一切使人不敢相信:昔日摩肩接踵的人流不见了,冷冷清清的,静得出奇。即使偶然见到几个人,也是神情紧张,形色匆匆。家家店铺都关上了门,不要说买黄金,连先前摆满街道两侧的萝卜青菜也看不到,街上一片萧条凄凉。这时,我才意识到形势非常严峻,国民党部队将很快会滚蛋,怎么办?我抄近路回营造厂再说。

 

二、去浪激嘴仓库领米,路遇国民党军队抓壮丁

 

路过飞机场,塔楼空空。以前拿着话筒的指挥员不见了,透过机场办公室窗户看,室内纸屑遍地,桌椅翻倒在一边,有几间办公室连玻璃都打碎了,窗门随风摆动,发出撞击声。

 

办公室外面还有两三个国民党兵在走动,他们东张西望,心神不宁,似无心巡逻。机场上形形色色的飞机不见了,往日来回穿梭的加油车、救护车等不见了,骑着摩托车巡逻检查的地勤人员不见了,只有数百个汽油桶仍整齐地排列在停机坪一侧,偌大飞机场,前几天还是忙碌不已,现在却是死气沉沉。

 

回到事务所,见大家忙乱地收拾自己东西,屋内杂乱无章,更感到人心惶惶,他们一见我回来,都围拢来问我米怎么领,领回后怎么办,卖给谁?我既烦又躁地把在桥头镇和飞机场看到的情况向他们说了一遍,他们都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我又对他们说,现在什么人还买米,即使卖掉了米,钞票像废纸一样有什么用呢?

 

先把米白送给人家呢,还是一起把米领回来?局势已到这地步,能领到多少算多少吧。


事不宜迟。于是我和一个工人记账员组织一班人员一起去浪激嘴仓库领米,一路上不见行人,家家门窗紧闭,我们一行十多人,心里像坠了铅似的,一种大难临头的感觉。我们加紧赶路,经癞头山不远时,见癞头山东侧方家有人自屋内向.山上狂跑,人声嘈杂,不知发生什么事情。有人说,可能是抓壮丁,大家不敢懈怠,急急赶路。当我们到达西闸口时,隐约听到稀疏枪声。不一会儿,我们的后面,有很多人没命似的向我们跑来,这些人跑近我们时说,后面在抓壮丁,不管什么人都抓,被抓的强行换上黄军服,被押着过来了。起先,我有些不相信,白天怎么明目张胆抓人呢,可是逃过来的人都这样说,我回头远看,已经可以看见一大群被换上黄衣服的壮丁赶了过来,其他人也看到了,大家像惊弓之鸟一样,丢掉麻袋扁担,四散逃命,其中几个人向路北山上跑去,我正欲往山上跑,被同行的刘如品一把拉住说:“这光秃秃的山是藏不住人的,太危险……”

 

没等说完,几声枪响,往山上跑的人中,有几个倒了下来,殷红的鲜血从倒下人的肩背部流出来,我惊得目瞪口呆。

 

“快!到我家躲躲再说。”

 

如品猛地拉着我就跑。如品家在不到浪激嘴码头的大路旁,他家只有妈妈一个。我们急急敲门,如品妈一开门问我们为什么这样惊慌,我们上气不接下气地告诉她外面在抓壮丁,她一听也急了,这三间破屋,躲到什么地方去呢。原来这小屋堂后是灶间,灶间后门在大路旁,也就是我们刚进来的那门。堂前的左右厢房是如品和他妈妈的卧室,房内除一张床外,仅一桌一柜,只有如品房内多了一个橱。我们三人都急得团团转,外面已是人声嘈杂,呼叫哭闹之声已清晰可闻,再犹豫不决是万分危险了。我抬头见梁上搁有一卷积满烟尘的篾簟,急忙往上爬去,不管厚厚烟尘,钻到卷着的篾簟里,当我刚钻入篾簟,就听到嘭嘭的紧急敲门声伴随着厉声责骂:“妈的,快开门,要开枪啦!”

 

如品妈不知是惊是怕,号啕大哭。外面急促的敲门声夹着怒骂声惊得如品妈哭得更伤心。“嘭”的一声,门被踢开了,我从篾簟隙缝中看见三个国民党兵都带着武器,其中一个拿着黄军装来抓壮丁。屋子没有天花板,我能见到如品,这时他蹿到他妈房中,可是房中空空,哪里有藏身之处。国民党兵已从灶间走向堂前,如品妈拉着国民党兵大哭着说:“我只一个儿子,被你们抓去了,还我的儿子罢……”她紧紧地拉着国民党兵的衣服不让进房内,却被国民党兵一把推倒在地,如品妈坐在地上,双手拍着大腿,呼天抢地大哭。这时如品急中生智,立刻跳到他妈床上,躲到悬起的蚊帐帐门里侧,帐子是深色的麻布,加之房间暗,三个国民党兵在房门口向房内望,黑洞洞的:床上只薄薄一条被,房内又无碍眼的家具,也可能如品妈哭着说她儿子已被抓去而起了作用,三个国民党兵东张西望,觉得这房子内的确没有什么油水,就“妈的,妈的”骂着出去了。我对如品冒险躲藏,惊出一身冷汗,如品妈一边哭一边向后门外望,手不住地向我摇着,示意不要下来,我意识到如品妈又发现危险迹象,就轻轻对如品说:“如品,不要动,有危险。”接着如品妈又大哭起来,哭诉着她儿子被抓去了。

 

渐渐地,大路上传来的哭声越来越近,我在篾簟内往下望,见门外国民党军队押着一大群穿着黄衣服的壮丁,吆喝着,驱赶着,后面跟着一大群壮丁的亲人,有老有小,有男有女,狂呼亲人名字。有几个人几次想接近押着的壮丁,都被国民党士兵给拉开了。有几个妇女连挤带推,接近她们的亲人,被国民党士兵用枪托给搡倒在地。这样,一群壮丁过去,又一群壮丁过来,后面同样跟着一群号啕大哭的人,呼儿喊夫,生离死别惨状,使人心颤。大概是如品妈哭着喊儿子被抓去,好几次,国民党兵仅向门口张望一下就过去了。

 

下午三点多钟,也不知被抓去了多少壮丁,浪激嘴方向码头上,像闷雷一样哭声不断传来,稀稀落落枪声不时在山上回响,又过了一刻钟,路上静静的,如品妈急忙叫我和如品出来,我艰难地从破篾簟内钻了出来,脸上、身上都是烟尘,如品也出来了,我们都十分惊慌,如品妈叫我快洗脸,接着她对如品说:“我看你们两人趁抓壮丁的没有过来,快去窝里躲藏一下吧,这里像虎口一样,太危险了。”说着她探头向外张望,见外面没有动静,叫我们快走。我不知“窝”是什么,到底去哪儿。如品会意,一拉我说:“快走!”

 

登陆艇载着壮丁徐徐驶离码头壮丁家属沿着码头道路,悲痛欲绝……

 

如品拉着我急急地穿过大路,向山上猛跑,终于被对面山上岗哨发现了,枪声四起。呼啸的子弹向我们射来,嗖嗖地从我们头上飞过。我们猫着腰,在隐蔽不了身体的短草丛中飞跑,好几颗子弹落在我们周围,溅得尘土飞扬。我几乎吓得半死,如品拉着我没命似的往山上跑,我在这高低不平的山路上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时,又见侧山坡追来三四个国民党兵,一边向我们开枪,一边大叫:“不要给跑掉了,快抓住他……”

 

当我们到半山岗一块大石壁附近,我指着石壁旁小道,喘着粗气对如品说:“快到后面躲一躲……”

 

如品像没有听到似的,紧拉着我向石壁跑去,将到石壁,见石壁下有一大丛荆棘,荆棘旁又有一条小路,通向石壁另一面,那面的草长得很高,我指着草丛正要说往那躲,这时,如品拉着我猛地向荆棘丛中钻了进去,面对着钢针一样荆棘,我一咬牙,闭着眼睛也往荆棘丛中钻,只觉得脸上、臂上热辣辣刺痛,一头倒在地上只是喘气。

 

枪声不断响着,子弹打在石壁上,崩落的石屑刷刷地落到荆棘丛中,阵阵脚步声,夹杂着枪声渐向我们逼近。我自觉这回完了,迟早将被抓去,少不得还要受罪。脚步声越来越近,我的心几乎要从胸口跳出来。

 

一个国民党追兵怒骂着:“妈的,到哪里去了?”

 

“是不是会往这边跑?”另一个说。

 

“你们往这条路追,我们往那条路追,快!”

 

脚步声分别向石壁前和石壁后远去。疏落的枪声也随着脚步声远去。紧张得快要蹦出来的心渐渐地平静下来,这时才发觉我自己睡在铺着草苫的地上,荆棘丛像一只倒覆的碗,覆盖在头顶上,微光从荆棘缝里漏进来,依稀可以看出这个地方只能容纳二三人,原来所谓的“窝”,就是这个场所。现在似可说幸亏这个“窝”救了我们了,但吉凶未卜,不容乐观,那壮丁眷属痛心疾首的大哭声仍然清晰可闻。我拣了一根柴枝,轻轻把荆棘丛撩开一个小洞,可看到二三百米远的浪激嘴码头,码头边停靠着一艘大登陆艇,上层甲板已坐满了密密麻麻的壮丁,码头上还有数不清的壮丁,由国民党兵向登陆艇驱赶。我估算着,如果登陆艇上中下三个舱位全部装满壮丁,估计不会少于三千,何况海上还有一艘登陆艇未靠岸。

 

码头上人声鼎沸,除壮丁家眷们狂呼大哭外,还有许多散兵游勇,以及一些军官们带着家小争相逃命的。码头周围,人声嘈杂,叫骂声不绝于耳。附近还布着许多岗哨。蓦然,登陆艇甲板上有几个壮丁往海里跳去。霎时,枪声大作,艇上国民党部队向海中不断地开枪射击,海面上水花四溅,继而,鲜红的血冒出水面,想逃命的壮丁,终于没有逃出枪口。我被这突发事情惊得毛骨悚然。好久,才慢慢地回过神来,但还心有余悸。在另一面,山头上仍布着国民党岗哨,想到刚才那些跳海壮丁的命运,又想想自己正处在岗哨包围之中,如轻率离开荆棘丛,少不得会落得和这些壮丁一样的命运。不离开吧,也不是久留之处,万一刚才那班找不到我们的国民党兵又返回来寻找,那又要遭殃。

 

想到这里,真像到了末日似的,回头看看如品,斜倚着石壁,闭目养神似的,他好像什么心事都没有,我很纳闷,也觉得很疲劳,正想倚石壁闭目养神一会,忽听山羊叫声,由远而近,如品轻轻惊呼:“妈妈来了! ”我忙撩开荆棘察看,果然是如品妈牵着三只山羊放牧似的慢慢向荆棘丛走来。到荆棘丛边,她好像走累似的坐下来,轻声呼喊如品,如品把荆棘撩开一个小口,他妈妈悄悄给他一包黑色的毛巾包裹,还从羊身上解下一个竹筒,原来竹筒装着清水。如品妈偷偷地告诉说,千万别出来,然后她又牵着羊群慢慢地向石壁前沿一条小道放羊去了。如品揭开毛巾包着的东西,一股葱油香味飘散开来,原来如品妈烙了些小麦饼。我和如品还是依着石壁似睡非睡地闭目养神,我心乱如麻,但也无可奈何,斜倚着石壁,打算着如何离开这个“窝”。不知不觉打起盹来,突然一声闷雷般的炸响,我和如品都惊坐起来,不约而同地惊呼:“发生什么?!”

 

我急忙打开荆棘,只见浪激嘴码头火光夹着浓烟冲向天空,壮丁的家属们纷纷逃离码头,一道道火焰冲向天空火红火红的,夕阳已经西下,天色渐暗,借着爆炸火光,尚能见登陆艇载着壮丁徐徐驶离码头,壮丁家属沿着码头道路跑着,悲痛欲绝……

 

天渐渐地黑下来了,荆棘的空隙处透入火光,分外刺眼。呆在“窝”里,总不是办法,我告诉如品,打算到大峧去,如品不放心而阻止我,他认为国民党部队还在附近抓壮丁,万一碰上了不是自投罗网?他叫我到他家住一夜,第二天再作打算。我考虑他家在大路边,太危险了,劝他不要回家,在“窝”里住一夜算了。而我呢,因为事发突然,钱、衣物还放在事务所,现在两手空空,怎么办?我把我的打算告诉他,我说不能留在这里了,至于路上危险,我考虑过了,绕山道向大峧北侧走,这样比较安全。如品觉得也只好如此了。

 

我告别如品,出“窝”时大家互相关照要“小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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岱山岛一角

 

国民党军撒出后,如品母子安然无恙

 

天已经漆黑一团,只有浪激嘴的火光,依然烧得很猛。壮丁眷属的哭叫声仍是那样的凄惨。我无心顾及这些,高一脚,低一脚向石壁另一边的小路走去。由于天黑已看不清小路,北面摩心山的轮廓映在空中,我不敢走山道小路,以免碰到国民党散兵。径直朝摩心山方向走,脚下没有路,踏着起伏乱石块,树根藤蔓,深一脚浅一脚地摸索着前行。几次被拌得摔跟头,脚腕痛得难受,但为了不被国民党岗哨发现,还得轻手轻脚走,黑暗中还被蚊叮虫咬,在穿过松林时,更是伸手不见五指,阴森森的,除微风吹着松枝发出声音外,四周一片死寂。到摩心山山顶时,已累得气喘吁吁,全身已被汗水湿透,回头看浪激嘴,还是熊熊大火,微风吹来,似可听到隐隐哭叫声。沿摩心山北麓下山,走过一段平路,渐渐地到了大峧山东北面,走到大峧山顶,已是子夜时分了。此时我已筋疲力尽,很想倒下来睡一下,然而这怎么能呢。

 

我蹒跚地沿山脊走,隐约可看到半山腰大宝家的屋子。大宝,是事务所的勤杂工,为人老实,我常在他家存放衣物。我找到下山道路后,又沿着蜿蜒小路而下,大宝家的后门,就在山路边。我轻轻地敲门,不见动静,又轻轻叫:“大宝!大宝! ”屋内有轻微响动,我又轻叫了几声,才听到大宝轻声问:“是谁?

 

我轻声回答了他,他开了门,大宝妻子点亮了灯也出来了,他们见我满身是汗,惊问出了什么事?从什么地方来……

 

我说,拿我的衣服来,我换一下,并叫他的妻子随便弄些什么吃的东西,因为我实在饿极了。我换了衣服,吃了些泡饭,把抓壮丁的事说了一遍。他们听了,为我捏一把汗。听他们说,在机场及大峧一带也被抓了不少壮丁,幸他及早躲避,才未被抓,傍晚国民党都走了,飞机场里现在是空无一人。他冒险到事务所去过,桌子椅子,被抓壮丁的都摔了。可抢的东西都被抢走,所内空无一物,而我的衣箱钱物早已被抢劫一空。大宝说,我藏在他家五十元银元,被大宝藏了起来而未被抢,这也是大宝淳朴善良的本色。我很感激他们,我拿出十元银元说给他小孩子买些东西,大宝坚决不收。他说我的东西已被抢光,急需用钱。我再三叫他收下,他推让了好几回,才收下。

 

正当大宝安排我睡觉时,突然一声巨响,震得房屋吱吱作响,大家被惊得面面相觑。大宝从门缝往外张望,他惊叫着:“火!火!

 

从房屋的门缝和空隙处映入了红光,好像火势很远。我叫大宝开门看看,大宝微微开了一条门缝,看见天空一片火红。我开了门,到外面看时,发觉西面飞机场一角已成一片火海,火舌夹着浓烟在空中翻滚,不远处有几家人也惊起出来张望。根据火势好像是汽油燃烧。一阵阵闷雷似汽油桶爆炸,也像白天浪激嘴一样,除汽油桶爆炸声外,似没有什么动静。

 

我和大宝就进入室内休息。第二天一早起来,静悄悄的,我不敢贸然出去,以防不测。上午八九点钟,邻居有人说,国民党军已经逃光了,浪激嘴已没有国民党船只,只有飞机场跑道上有一个农人模样的人死了,路上很少有行人。我对大宝说,既然国民党部队逃跑了,我去事务所看看。大宝有些不放心,我说去去就来。大宝还是不放心,要和我一起去,我就和大宝一起去事务所,可到了事务所,所看到的尽是被摔烂的桌椅板凳及用具,我的箱子衣物早已被洗劫一空,就连毛巾面盆也没有了。我懊丧极了,但是有什么用呢。我对大宝说要到浪激嘴看看,因为我不放心如品。大宝很不放心,叫我听听风声再去。我说没关系,我一定在下午四时以前赶回来。大宝也只好由我走了。

 

路上行人渐渐地多了起来,行人大都往浪激嘴方向走,到浪激嘴大约还有二三百米时,那里人声嘈杂,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是不是又来抓壮丁?但人群并不惊慌逃避,似乎不像抓壮丁。我问人家发生了什么事情,说是因买米争执。我继续往前走去,远远地看到人群逃过来,并有断断续续爆炸声,但山上却有人站着看热闹,似乎不像抓壮丁,路上行人纷纷逃避,最后有一大群人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我走到如品家,见如品和他妈气呼呼的。我问他们发生了什么事。他们说,国民党军在昨夜逃跑后,今晨又一大批东沙角人来到这里,说是国民党军在这里留下大批食米,他们是来拿米的。他们一进入民宅就翻箱倒柜,乱抢乱拿,我们只得鸣锣聚集邻居,一时互相争执之后打斗起来,邻居们把国民党军未带走的手榴弹一箱箱都搬了出来,拉了导索就向路上扔。有的人一见手榴弹爆炸,都纷纷逃避;有的人却还偷偷拿东西,有被邻居抓到后打了一顿的。众邻居说,这些人可能还会来,我们正作准备呢。

 

我见如品母子安然无恙,心头的一块石头放下了。

 

 

转自《舟山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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