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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场外的回忆


--作者:邱怡

 

邱怡,1954年生于上海,1969年初中毕业,在江西省安福县插队落户8年。1977年考入复旦大学外文系,毕业后进入上海财经大学任教,1985年赴美留学,获工商管理硕士,目前在美国阿克伦大学商学院任职。

 

 

1977年我还在江西山里插队落户,接到高考准考证,得知考场在县城。听说由于十年一考,或有说十二届同考的,全县报考生逾千,县城动用了所有中小学的老师、教室,以及桌椅板凳。

 

我们村子离县城30多华里,村口有条陡峭的泥沙公路,却从没通过客运长途汽车。老乡平时出门走亲戚什么的多是光脚步行,鞋子别在腰带上,等到了再把鞋穿上,既省鞋又体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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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福县知青培训合影,前排左4为作者

 

我算了算,如果徒步去县城,当中再小歇两次,单程少说要四小时。大山后面倒是有前几年刚通车的小火车,车站离着我们村一个来小时的山路。小火车开开停停地走不快,到了县城火车站下来还要步行一段才到县中心。总之,坐火车并不省多少时间,却省一些脚力,所以我决定还是坐火车。

 

接下来是吃住。吃容易解决,县城小街上可以买到包面(小馄饨)、馒头,地摊上会有时令瓜果,知青又是极易打发的。那几天橘子当季,我还意外地买到了青菱角。一位戴着顶尖斗笠的村妇,说是东乡过来的,小箩筐里的菱角刚从塘里捞出,井水冲过,青绿色的生菱带着清香。她给我称完后用半张旧报纸把菱角包了,我在街角找了个地方坐下,边剥壳边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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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屋晨炊:村里知青的厨房。作者当年的写生作品

 

街上到处可见各种年龄的考生,几乎人人肩上都背着一只军绿色的帆布斜挎包,还有背着军用水壶的--那年头的时尚。

 

我的住宿只能是走到哪里算哪里。考试前一天晚上到了县城,找到一位知青插姐在她那里蹭了一宿。早上醒来得知她男友当天要来,便打算自己晚上去火车站候车室对付。下午交了考卷迈出教室,只见迎面停着一辆军绿色的大卡车,车上飘过来熟悉的上海闲话,有个女孩在车上冲我使劲招手: “邱–怡–我–是–小–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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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旭南,可爱的小南

 

可爱的小南!我们是在一个知青学习班上相识的。小南听说我当晚还没着落立即高兴地发令:“你跟我们车去知青点。阿拉吃啥侬吃啥。”接着同车的考生就七手八脚地把我给拽上了车。

 

这是一批特殊的知识青年,他们小时候跟着上海籍的父母“支内”来到江西,在深山厂区长大。小南的父母支内前在上海造凤凰牌自行车,来我们县的“小三线”后造军工产品。

 

时间一长孩子大了,也轮上了务农。厂里给买了农田,建了宿舍,几十个知青平时不是看书就是学乐器,地都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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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的知青伙伴

 

这次考大学,厂里大力支持,派车接送。小南告诉我,一旦有了新政策,他们都可以回厂里找工作。我在那里住了开心的两晚,大家又吃又聊又唱,一位女生还跳了优美的延边舞。天下知青是一家,千载有余情。

 

转眼到了最后一天的加考。我在英语考场,上午笔试完了,下午还要口试。一群英语考生在候考室里等着叫号,大家聊得七嘴八舌。

 

“你是横龙军垦的?我在赤谷公社,我有个同学在你们那边。”

 

“听说了吗,上午美术考写生--面盆毛巾搪瓷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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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写生:街头的考生

 

“我阿哥给我寄来10块钱,叫我好好考,我这两天每天去吃炒肉,就是太辣了。”

 

有个男生像是上课发言般地举起手来,“谁记得昨日的数学考题?我们来对答案。”立刻有两个回应的,凭记性居然对出了相同的考题和不同的答案。

 

看热闹的考生眼疾手快帮着找来一份《江西日报》,这几位书包里掏出铅笔头,在报纸边缝空白处展开了演算求证和高声争论。

 

又有一位女生站起身,举着半袋五颜六色的糖果,“我有上海水果糖,大家分了好吧?”聊天的做题的毫不客气地一拥而上,不一会儿,每个人的腮帮子都满意地鼓起了半边,硬糖块和牙齿摩擦发出清脆悦耳的滴哩滴哩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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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青住宿的村口老屋

 

一人领头,“这是什么精神?”大家跟上,“这是国际主义精神,这是共产主义精神!”就算是谢过了。

 

口试结束后急急匆匆赶到火车站,每天一班的客车已经开走了。于是我又一次打上了候车室过夜的主意,却发现车站里还停着几节货车车皮,司炉工正在车头里忙着加煤添水。站台上有一位穿铁路制服的工作人员,我忙上前问他可有顺路车让我搭。

 

站台大叔把我领到俩司机跟前说,“考大学的知青,去北乡,等下搭你们车子可不可以?”司机也痛快:“几个人?上车吧。”并关照道,“在‘新背’一停你就下车,我们还要往回开。”

 

新背应该在县城和我们村的中间什么地方,无论如何,我又可以省些脚力。这时天已擦黑,我不无欢喜地爬进了罐子车厢。车厢里有一股很重的煤烟味,角落里有几只旧麻袋被我叠了当坐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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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后排左)与知青伙伴们的合影

 

车动了,咣当咣当有些颠簸,风从车缝里灌进来,一时饥渴。刚才急着赶火车,忘了在街上买点吃的带上,只好等下了车再说。

 

车停了。跳下来四下一看,这叫一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连站台都没有。谢过了好心的司机师傅,火车远去了。我站在原地发了会儿呆,世界虽大,这时却只剩下夜空覆盖的山岭荒地。

 

还好,脚下有铁轨,可以用来判断方向,于是借着星光踏着枕木开始向北行走。我们县在武功山南麓,进入了十二月,白天还很暖和,可是这会儿天黑就显出温差来了。阵阵山风吹来,树枝老藤呼啦啦作响,更增添了寒意。

 

我越走心里就越没谱,腿脚早就走乏了,只是不敢停步。渐渐,山坡后出现了收割后的梯田。虽然没见到村落,我却舒了一大口气,一直紧握的双拳也松开来了,接着“路漫漫”吧。又走了许久,前方好像有个路牌,跑步上前,只见白底黑字:笪桥。

 

我知道笪桥!以前曾经路过,那里离我们生产队只有三四里路。红军走出草地了!插队落户八年,我从未感到邻村如此亲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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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在大学宿舍里

 

回村后没过几天,就听村里孩子在屋外喊:“小邱小邱,有个骑单车的找你!”出去一看,眼熟。原来是那天英语口试的主考,县中的老师。

 

他进屋坐下后直接了当地问,“如果你高考落榜,愿不愿意到县中学来教英语?民办老师待遇,每月18元,户口还是在生产队。”我想都没想就答应了。

 

后来去了复旦,也就没去成县中,却不知县中学什么模样。高考那几天我都是坐在小学考场,到现在也只记得小桌小板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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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在美国求学的日子

 

正要搁笔,忽然想起歌曲《好人一生平安》的开头两句:

 

有过多少往事, 仿佛就在眼前;

有过多少朋友, 仿佛还在身边 ……

 

 

转自《新三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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