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忆孙玄常先生


--作者:马斗全

 

孙玄常先生,是一位令人敬佩的学者、诗人、画家。因子女皆在晋南,退休后就受聘于运城师专,任学报编审。所谓受聘,其实是借一栖身之所,他从人民教育出版社领退休金,并不拿师专的工资。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期,我在运城地区文联工作,有幸认识孙先生,每相请益。我离开运城去了太原后,也仍然多有交往,所以对孙先生多所了解。

 

孙玄常,名功炎,以字行,号瓠落斋,1914年出生于浙江海宁一书香门第。少年考入杭州国立艺专,从林风眠等名家学画,曾获全校绘画考试第一名。二十来岁时毕业于上海新华艺专。他出身于大户人家,但不知是家道中落,还是父母要他接受佛教熏陶,总之他青年时期曾在浙江某寺院寄宿、读书。我觉得,他后来的修养、性情,与那段寺院生活不无关系。孙玄常的性情,极沉稳安静,谦恭有礼,又淡泊名利,与世无争,平时只是读书做学问,作诗作画。人情世故,关系门路,似乎从来与他无关,总之有点不食人间烟火的味道。他个子不高,虽西装革履,却一派仙风道骨,走在街上,自是运城人从未见过的一道风景。所以他八十岁生日时,我的贺寿诗尾联为:“再住城东四十载,任人指点作仙看。”这样的性情和人生态度,大概也是他生前身后皆默默无闻的原因。

 

孙玄常年轻时曾任中学语文教师十余年,后来在上海最好的中学育才中学教书。上世纪五十年代初期,时任人民教育出版社社长兼总编的叶圣陶,先后读到孙玄常的两篇语言学论文,非常赏识其才学,通过杂志社打听到孙玄常的地址,给他写信说:听说您是位中学老师,现在想请您来做全国中学生的老师,不知同意否?孙先生应叶圣陶先生之邀而北上北京,在人教社当编辑,同时承担起编写中学教材的任务。

 

1957年,孙玄常落难被打成“右派”,先是在太原后又到晋南的稷山县劳动改造。孙玄常在这段岁月里,最大的安慰,是叶圣陶与他的交谊和交往。昔日的友人们多不敢与他来往了,只有叶圣陶一点儿也不顾忌他的另类身份,依旧与他保持联系,问寒问暖,谈诗谈学问,信件来往不断。单是寄稷山的信件便有一百来封,几乎每月都有信来。孙先生劳动改造期间,恐难有外出的自由。住运城师专后,凡去北京,都要去看叶先生。孙先生与夫人均已作古多年,叶圣陶的许多信件倘未丢失,应在其子孙一冰处。今若能出版,当为救治世道人心之良药。

 

孙先生一生爱诗,所作甚多。我在运城时,曾于孙先生处抄得叶圣陶《题孙功炎〈瓠落斋诗词稿〉》一诗,系19732月作。可知在旧体诗词绝对不可能出版的年代,孙先生还是将其多年所作裒为一集,并寄叶圣陶先生一阅。加上他后来几十年所作,《瓠落斋诗词稿》的数量自然更多。叶圣陶的题诗,不但叙了与孙玄常的交谊和对其才华的称赏,还谈了对其诗词的看法。不能印于《瓠落斋诗词稿》前,那就顺便抄于此,为文坛留一条史料:

 

近岁稷山书问频,缮示丛稿意殷勤。非徒疏释承旧闻,声音训诂时出新。复注白石道人诗,夙好俾我获重温。更贻吴中园林图,其景宛我自幼亲。忽复贶一幅,工笔为写真。展观举家欢,共谓得其神。继乃见寄瓠落之斋诗词稿,次第编年三十春。入蜀旋还乡,京华复汾滨。行旅登览怀古昔,访叙酬答论艺文。画成惬心留题咏,兴到抽毫赏贞珉。讽吟终卷一叹息,我亦弱冠弄翰人。颇愧浅尝功力薄,风雅文采不如君。不如君,聊复陈。君作我作皆旧格,宜信无裨作新民。无裨新民又何妨,不贤识小古有云。以自怡悦亦致佳,譬如岭上之白云。

 

孙玄常以治语言、文字、音韵、训诂之学为主,兼及历史和哲学。他蛰居运城时,在西安读研究生的我的大学同学赵瑞民一次放假回家,途中下车会我,我俩去拜访孙先生。交谈中他与孙先生探讨起音韵学上的一个问题。赵瑞民走后,孙先生称赞说,历史系研究生于音韵学有如此水平,真是想不到。又颇感快慰地说:今天,在运城,有人和我讨论这样的问题!由此知孙先生在学术落后的运城是颇感寂寞的。幸亏运城有位语言学家王雪樵先生,同孙先生过从甚密,多年来对孙先生多所照顾。

 

在太原时,听说到这样一件事。山西省语言学会召开研讨会,从北京请来了吕叔湘先生。将吕先生接到宾馆后,众人立即迎上去,向吕先生介绍这是会长那是副会长等等,吕先生顾不上听这些,只是四顾寻找孙玄常,问孙玄常先生在哪里,众人这才发现孙玄常没在,不免有些尴尬。孙玄常为山西省语言学会顾问。

 

上世纪八十年代后期,山西大学校长听说运城有位很有学问的学者孙玄常,便想把孙先生请来山大。此应是历史系教授田世英先生向校长介绍的,因为校长请田先生动员孙先生来山大。校长对后勤部门说:我不管你们房子紧张不紧张,月底前必须给我腾出一套房子来!我听到此消息非常高兴,以为孙先生很快就要来太原了。但后来总不见动静。去山大问田先生,田先生告我,听说中文系不愿意接受,拖着不给办。此事很是教人不解。不占教授指标,甚至也不领工资,这么好的学者白用,为什么不愿要呢?况且当时中文系正缺语言学教师,开不了音韵训诂课。随后孙先生被冯其庸先生请去中国人民大学做研究生指导教师。山西大学中文系有人因此感慨而嘲讽说:这证明我们系水平比人大中文系高得多。

 

孙玄常的著述,除《马氏文通札记》《汉语语法学简史》《王念孙尔雅郝注()刊误》《古籍注释漫谈》《宾语和补语》等外,还有后来的《姜白石诗集笺注》。孙玄常青年时代即好诗,所以诗词俱佳,功力甚深。因尤喜姜夔,曾积数十年时间而成《姜白石诗集笺注》。书稿交上海古籍出版社,编辑阅后大为赞赏,以为与夏承焘先生的《白石词编年笺校》合为一书出版最好。孙先生与夏先生也有交往,但觉得夏先生为前辈名家,若夏先生提出,那就合作一书,自己是不好商之于夏先生的。不知上海古籍出版社编辑是否将其意见告知夏先生,总之夏先生没有向孙先生提起过此事。孙先生后来将书稿交由山西人民出版社出版。出版时,有些文字须核对或重抄,孙先生因年老眼花,精力不济,而请助手、青年教师李安纲帮忙。这本是极寻常之事,而孙先生不但在该书扉页署了李安纲之名,而且出版后一定要分三分之一稿费给李安纲。就连二十本样书,也要分给李安纲八本。他要送一些友人书,不够,托我去出版社购买。我对他说:您太认真了,您在学术上对安纲帮助极多,他帮您这点忙,是应该的。孙先生说,安纲为这本书付出了劳动,就应该得到荣誉和报酬。还说老教师不但要在学术上带年轻教师,而且应教年轻教师怎样做人。

 

多种著述外,孙玄常当然还很看重他那些论文。孙先生在山西学人中无疑是最具实力者,所以与他交往的学者多是一些大家名流。张中行先生的文和诗中曾多次提到他。他的论文自然是极见水平的。上世纪九十年代后期,山西某出版社有为本省老学者出论文集的规划,孙先生应约手编《孙玄常论文集》交去,但始终未予出版。后来有热心的朋友因孙先生已卧病在床而论文集出版仍无眉目,便同孙先生的原单位人民教育出版社联系,希望人教社能出版孙先生论文集。稿子送去后,著名语言学家张志公先生等人也积极向人教社说明《孙玄常论文集》的学术价值,建议他们出版。大概因了学术书籍没有经济效益的原因,人教社未予出版。退稿寄回时,孙先生正病危,家人和友人怕他伤感,没告他,而骗他说:北京有消息来,说论文集正在排印,不久就可出版。孙先生最后是带着这样一种“欣慰”离开这个世界的。

 

论文集未能出版,孙先生的诗词集也至今未得出版。关于《瓠落斋诗词稿》,多年前曾听说有人为联系出版,后终无消息。直至2008年,中华诗词研究院不惜财力人力编辑出版“二十世纪诗词文献丛书”,我忝为研究院学术委员,提议为孙玄常等先生出版诗集得获准。打听到孙先生诗稿在运城师专李安纲处,即与李安纲联系,告知其事,但李安纲以拟为孙先生出全集而婉拒,所以诗集未得出版。如果有一天真能为孙先生出版全集,当然太好了。

 

孙玄常的书画,1993年秋曾在北京中国美术馆展出,绘画有中国画山水、人物、园林、花卉和水彩写生。启功先生题诗曰:“耄年饱学工文章,我服海宁孙玄常。晴窗点染遗余兴,衡山抗手傲香光。”将孙玄常比之于明代书画大家董其昌,可见评价之高。

 

孙玄常先生1998年去世。

 

 

转自《南方周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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