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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峻:不要眼泪不要悲伤》

--作者:陈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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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聪所绘沈峻和儿子丁小一

 

有一次,一位朋友和丁聪夫妇吃饭,夸沈峻有治国之才,丁聪苦着脸可怜兮兮地说:“一个能治理国家的人,现在只看管我一个人,你们想想看,我过的什么日子?”沈峻瞪了一眼丁聪,丁聪吐吐舌头不敢再往下说了。话是这么说,但丁聪一刻也离不了沈峻。

 

 

  两封情书

 

关于夫妻相处之道,小丁有句著名的冷笑话,被改编成各种段子--“如果发现太太有错,那一定是我的错;如果不是我的错,也一定是我害太太犯的错;如果我还坚持她有错,那就更是我的错;如果太太真错了,那尊重她的错我才不会犯错。总之,太太绝对不会错--这话肯定没错。”

 

2009526日下午,三一一医院里,沈峻往小丁的一边衣兜里放上餐巾纸,另一边放上了牙签,这是小丁出门前必备的小物件。末了,她在他的衣服里揣上了高莽所绘的《返老还童图》,并附上一封情书。

 

小丁老头:

我推了你一辈子,也算尽到我的职责了。现在我已不能再往前推你了,只能靠你自己了,希望你一路走好。我给你带上两个孙子给你画的画和一支毛笔、几张纸,我想你会喜欢的。另外,还给你准备了一袋花生,几块巧克力和咖啡,供你路上慢慢享用。巧克力和咖啡都是真糖的,现在你已不必顾虑什么糖尿病了,放开胆子吃吧。

这朵小花是我献给你的。有首流行歌曲叫《月亮代表我的心》,这朵小花则代表我的魂。你不会寂寞的,那边已有很多好朋友在等着你呢;我也不会寂寞的,因为这里也有很多你的好朋友和热爱你的读者在陪伴着我。

再说,我们也会很快见面的,请一定等着我。

永远永远惦记着你的“凶”老伴  沈峻

20095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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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莽绘《返老还童图》

 

透过这封满含鲜花、糖果、欢喜与微笑的书,他们似乎不是在经历一场生离死别的永诀,而是预定下一场约会。

 

时隔五年,20141211日,沈峻去世。去世前半年,在丁聪去世的周年纪念日,她自拟“墓志铭”,依然是一封情书:

 

这里住着一对被他们朋友们一致认为非常恩爱、令人羡慕的夫妻(丁聪和沈峻)。其实他们从未恩过也未爱过,只是平平淡淡地度过了坎坷的一生,就像白开水一样,一点味道也没有,但却充满了人体不可缺少的恩爱元素。这也许应了一句话:平平淡淡才是真。不论是逆境还是顺境,他们都用纯真来对待一切,无亏于己,无亏于人。

如果你们一定要问,如何才能做到恩爱夫妻白头到老?让我告诉你们,诀窍是:不要企图改变对方,让对方做他喜欢做的事,包容宽大。每天向对方微笑几次,摸摸他的脸,揉揉他的手,或说一些貌似批评实为表扬的话。如有矛盾则用幽默来化解,千万不可大声对抗。如此而已,是不是很简单!

悍妻沈峻生前书

2014526

 

小丁老头又要说那一段“爱妻原则”:太太绝对不会错!对的,他们又见面了。

 

  小丁老头与丁太太沈峻

 

小丁老头是谁?漫画大师丁聪也。他的漫画,作为《读书》杂志的标志,整整影响了一代又一代知识分子,被视为“新启蒙时代”的象征之一。丁聪,1916年出生于上海漫画人家中。父亲丁悚是清末民初著名的工笔画家与漫画家,曾给英美烟草公司画广告,也是《礼拜六》等名刊的封面画家。当年刘海粟创办上海美专,自任校长,教务长就是丁悚。20世纪30年代老丁创办了中国早期的漫画协会。小丁还没出生,就已经是刘海粟的干儿子了。但是漫画稿费太少,老丁家孩子又一个接一个生,所以他并不赞成大儿子丁聪学画--因为画画不能养家糊口。但少年丁聪还是执着地画,父亲不给买纸张画具,他就用铅笔在练习本上画速写和漫画。十六岁,他开始向报纸投稿。没有什么学校可以系统学习漫画,他都是在编电影画报的时候,从国外的杂志临摹借鉴学习的,有美国的、苏联的。画漫画开始签名“丁聪”,很烦琐,跟画面一比,字显得很大,常来丁家的张光宇就让他签“小丁”,从此,一签签到九十多岁。

 

中学毕业后,因为家庭负担重,弟妹们众多,家境不好,也升不了大学。他曾任过银行职员、翻译、教员等。一边工作,一边到上海美专的大教室里练习画画。一方面打基础,一方面找电影公司编画报。上海沦陷后,丁聪到了香港,抗战中一直在重庆、昆明、桂林等地。1938年,创作了《流亡图》等抗日救亡题材的作品。为了画漫画,他深入生活,在重庆,他甚至还去了一个最下流、最低级的地方,把它画出来,就是著名的《花街》。到香港后接触了共产党,与廖承志、夏衍、陈白尘等相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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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上世纪40年代,漫画大师们的合影(左起:特伟、张仃、丁聪、胡考、张光宇)

 

一直忙于工作的丁聪,年近四十还孤身一人。他的生活能力很差,家人和朋友都很为他的终身大事操心。因为工作的关系,他经常接触一些女明星和女文艺工作者,说话风趣、才华横溢的他很讨她们喜欢,但丁聪总觉得搞文艺的女人不踏实。一次,丁聪参加一个婚宴,席间,老前辈夏衍当着众人面,又提起丁聪的婚姻大事:“丁聪如果今年结婚,一切由我包了。”

 

沈峻是谁?“开眼看天下”的晚清重臣林则徐的外玄孙女。两江总督兼南洋大臣沈葆桢为其曾祖,近代著名文学家、翻译界与严复齐名的名士林纾为其外祖父。出生于镇江,父亲沈劭,曾任国民党交通部次长。除了家世显赫之外,沈峻本人还被高中近代史教科书提到一笔,那时候她叫沈崇--不过,那是她一生中也许永远无法言说的隐痛--19461224日,北大先修班女生沈崇去看电影,经过东单时,被美国海军陆战队伍长皮尔逊等两人挟至东单操场施行强奸。适逢路人遇见,闻呼救报警,警察当场抓到美兵一人。

 

沈崇事件发生在国共谈判破裂后、全面内战一触即发时期。美军驻华是一件敏感的事,此时,国民党政权因腐败早已使民心动摇,因此,国共两党借这一事件角力斗法。事发后,北大、清华的学生与教授纷纷罢课示威。全市反美怒潮高涨。1230日,共产党组织了万人游行,至国民党北平行辕请愿,沿途高呼“严惩肇事美军”“美军撤出中国”。31日,全国几十万学生纷纷罢课响应,人数达五十多万,历时一个多月。

 

以一个女子遭遇而影响大局,沈崇事件是绝无仅有的。它牵动了五十万学子和千百名教授如胡适、马寅初、郭绍虞、钱锺书等为之“冲冠一怒”。最终因美帝只顾保护自家兵士,使国民党在中国更失民心,加速了其政权的倒台。香港著名收藏家兼文化名人、出版人许礼平在其《倾人之国的佳人--记沈崇自白》中这样表达:“这是历史偶然性的奇迹。沈崇是真真正正能‘倾’人之国,隳人之政的‘倾国佳人’。”

 

“事件”之后,政府不让她在北大上课。北京待不了了,沈崇就回到上海,后来改名沈峻,考入复旦大学外文系。复旦毕业后,她拒绝留校,被分配到北京对外文委宣传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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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聪、沈峻新婚留影

 

丁聪的小妹丁一薇与沈峻是同学,正好一起被分回北京,于是一薇常要沈峻陪同去找当时在《人民画报》工作的丁聪。丁聪对端庄稳重的沈峻印象很好,见过几次后,丁聪便对朋友们说:“我同她接触几次后,就再也离不开她了。”

 

丁聪知道自己在女人面前不善言辞,但他有一支能生花的笔,于是,他把自己创作的漫画拿给沈峻看,有时还即兴创作。“这个人很有意思,像孩子一样天真,跟他在一起一点不觉得闷。”这是沈峻对丁聪的评价。

 

两人情投意合准备结婚,丁聪发现自己的存折里只有两百块钱,他的钱都买书和公债了。于是他们只买了一张床,将各自的家当合并在一块儿。1956年除夕,丁聪和沈峻举办了简单的婚礼,新娘子下厨炒了几个菜,请老朋友冯亦代做证婚人,两人就这样结婚了。

 

  家长

 

丁聪在工作上是一把好手,但生活上却是低能儿。沈峻比他小十几岁,在家扮慈母的角色,婚后,丁聪尊称夫人为“家长”。丁聪叫得太顺口了,以至后来,朋友们见了沈峻也直呼其“家长”,沈峻则一脸严肃地对大家说:“我不是什么家长,我是小丁同志的高级保姆。”丁聪和朋友们听了都哈哈大笑。有记者来访,沈峻必先问清采访的主要内容,连到丁家的路线,她也会细心地指导如何坐车。等到了丁家,“家长”热情地引路,斟茶,把一切安排妥当后,便悄然地忙她的家务去。

 

婚后第二年,丁聪就被打成了“右派”,沈峻难产,生下儿子的第二天,丁聪便被发配到北大荒劳动改造。在“反右”与“文革”期间,他与聂绀弩等创办了《北大荒文艺》。1979年,范用与冯亦代请他去《读书》,从此,开启了《读书》的时代。《读书》的“老人”,如黄苗子、郁风、邵燕祥、李辉、杨宪益、沈昌文,他们成了像一家人似的好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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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起:吴祖光、丁聪、黄苗子,60年代从北大荒归来后的合影

 

有一次,一位朋友和丁聪夫妇吃饭,夸沈峻有治国之才,丁聪苦着脸可怜兮兮地说:“一个能治理国家的人,现在只看管我一个人,你们想想看,我过的什么日子?”沈峻瞪了一眼丁聪,丁聪吐吐舌头不敢再往下说了。话是这么说,但丁聪一刻也离不了沈峻,有记者找丁聪要简历和作品,他摆摆手,让记者和自己一同等夫人回来。夫人一进门,他急忙求救,沈峻马上找了出来。

 

沈峻外出几天,丁聪就开始想念夫人做的菜了,逢人就讲:“她做的饭菜,可是任何山珍海味都比不上的。倒不是说有多好吃,只是习惯了,才十分地想。”沈峻也从中总结出一套“夫妻相处经”,说:“要想丈夫听话,首先要抓住他的胃。”

 

后来丁聪患上了急性胰腺炎,沈峻严格限制他的饮食,每天只给他吃清粥小菜,丁聪叫苦不迭,但沈峻丝毫不为所动,想吃肉的丁聪每天只能画块牛排解解馋。退休后,丁聪白天画画,晚上都看电视。朋友们问道:“你们家谁掌控遥控器?”丁聪摇晃脑袋说:“当然是‘家长’。”“家长”慢条斯理地说:“虽然遥控器在我手里,但节目都是他爱看的。”丁聪喜欢警匪片、侦探片,他戏称为“儿童趣味”。朋友们啧啧羡慕丁聪在“家长”管制下的幸福生活。

 

“嘴巴不饶人,心善似菩萨”是丁聪对沈峻的评价。“家长”不但管住丁聪,连他的朋友们,也成了她的“管理对象”。黄苗子夫妇住在澳洲,家里有什么事,只要一封信,巨细事一一拜托,甚至还有“灭蟑螂”的活;杨宪益不但自家的事请沈峻帮忙,连妹妹家买沙发,也推荐找沈峻……

 

不了解内情的人,都因丁先生尊她家长,以为真个是“气管炎”(妻管严)。加之沈峻在朋友相聚场合,也喜欢总揽一切,指挥调度,无不得宜,给人强势的印象,好像真有点河东狮吼的气度。其实,朋友圈里都知道,他们伉俪间,受照顾的永远是丁先生,而沈峻却是“劳碌命”。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样样都是她在打点不说,丁先生需要的画具、纸张,丁先生画作的收集、整理、复印、邮寄,丁先生著作的编辑出版,丁先生画展的筹备联络,也样样是她在操持。那两本脍炙人口的《我画你写--文化人肖像集》从起意、联络到编辑,她都一力承担。看看此书“编者的话”,就知道她付出的辛劳。但是,作者署名却是“丁聪画;宗文编”。“宗文”,就是“众文”的意思,因为每一幅丁先生的图都配有像主与像主朋友的几段话,所以是“众文”,但“众”不像姓,便改为“宗”。在这样的事情上丁太太付出很多,但到具名时却从来谦退不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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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聪为《巴金论稿》设计的封面肖像

 

2006年,丁聪摔了一跤,其后生活不能自理了。儿子在国外,已经快八十岁的沈峻自己照顾他,一晚上,光是为他大小便换床单便要三四次。在沈峻的精心照料下,他可以坐轮椅了。年届八旬的沈峻骑车到医院拿药,不想河边小路冲出一辆轿车,把她撞得凌空翻起,又结实地落到了地上。司机闯下这祸,吓得话都说不出来。也是沈峻命大,跌下来时脚先落地,因此头脑还很清醒。她把司机叫过来说:“你不要害怕,快先把我送到医院。”医院离得不远,检查过后,诊断是脚骨骨折,打了石膏。看到惶恐的司机,沈峻反倒安慰他说:“我有医保,不会讹你。可家有病人,不能离人。现在我既不能住院,又无法骑车。从今天起,你每天要来接我到医院治疗,再把我送回去,直到我自己可以行动。”司机听说不要他赔偿,喜出望外,果然每天按时接送。不过半个多月,沈峻拄杖能行,也就不再要他接送了。那司机直到最后也不知道他撞倒的这位老太太,是著名漫画家丁聪的夫人。

 

丁聪先生去世时,她独自料理了丁先生的后事。不留骨灰,不举行追悼会或告别仪式。2013年沈峻发现肺部出现问题,但她“当伊呒介事”!(沪语:当它没这回事!)依旧全国各地率性游览。直到生命最后的几个月,她一直从医院出出进进,都是独自一人,直至无法自理才住进医院。

 

就在沈峻去世前两个月,笔者还与沈家的后人沈旭东谈起沈峻。他说起这位姑婆,是一位只言青山不言愁的女性。她的故事,被当世诸多猎奇者转述成“阴谋论”等流言,她亦不作解释。从沈崇到沈峻,其实是欢少苦多的一生,但正如墓志所言,她做到了:不论是逆境还是顺境,他们都用纯真来对待一切,无亏于己,无亏于人。斯人已去,他们的好友陈四益先生撰悼文:此去经年,春风杨柳,秋叶梧桐,若到枫泾,丁先生的塑像旁,当有沈峻墓志铭碑相伴。在他们灵前,不要眼泪,不要悲伤,能一起聆听一段音乐,拉一曲京胡就是对他们最好的纪念。

 

愿他们相爱到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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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聪与沈峻

 


 

转自《作家文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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