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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青生活追忆


--作者:方铁

 

上山下乡的蹉跎岁月,毕竟已成为过去。上山下乡时期大家吃了不少苦头,也留下了刻骨铭心的记忆。上山下乡的数年乃至十余年,我们在农村或农场度过了豆蔻年华,在艰苦的劳动生活中得到了磨练,懂得了社会和人生。让我们回忆种种往事,采集一些充满青春气息与山野气息的花絮吧!

 

一、竹楼遇焚

 

“文革”开始时,我在昆明师院附中读高一。经过大串连、贴大字报、“文攻武卫”和到校听训等一系列折腾,在校中学生终于被卷入上山下乡运动。我和姐姐、弟弟与附中众多的同学,被安置在德宏州瑞丽县的农村。那时的瑞丽尚不是今天闻名全国的对外开放前沿和旅游胜地,而是紧邻缅甸十分落后的极边之地,是德宏州号称与“内五县”有别的“外五县”之一。昆明市的数万知青,大都被安置在外五县。19692月,我们搭乘解放牌大货车在颠簸不平的公路上奔波了5天,才到达了主要是傣族和其他少数民族居住的瑞丽县。姐弟被分配在靠近县城的团结乡,我则与同班同学被发遣到30公里以外的弄岛乡。

 

弄岛(傣语的意思是大水中的孤地)与缅甸仅隔一条瑞丽江。清晨境外鸡鸣,弄岛村寨的公鸡也引颈相应,与不知名野鸟的鸣叫声此起彼伏,好不热闹。在名为弄额的傣族寨子安家后,我们体会到与缅甸还可共享信息。有时劳动一天,睡梦中被突然大作的枪炮声惊醒,冲锋枪、机枪的射击声清晰可辩,手榴弹和迫击炮、野战炮发射炮弹刺耳的爆炸声相伴其间,尤如放映一部激烈的枪战片。原来是缅共领导的人民军与缅甸政府军交战,我们只有陪同聆听至天明。弄岛乡的地理位置,似可称为“境外鸡鸣,炮震两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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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疆民族鸣号  方铁摄

 

弄额是一个有约20户人家的傣族村寨,距乡政府所在地约一公里。我所在的知青集体户有18人,男女同学参半。才进寨时知青与傣族村民基本上不通话语,他们不懂汉话,我们当然也听不懂傣语。经过一年多的磨合,双方大致能相互听懂了。弄额寨突然来了18名壮劳力,不仅增加劳动人手并扩种了土地,而且村民与邻寨说话的底气也硬了,弄额寨由衷地欢迎到来的昆明知青。另一方面,在日常生活与劳动技能等方面,我们也得到傣族村民热情的帮助,双方建立起深厚的感情。

 

18名昆明知青的到来,对弄额寨来说是一件大事,如何安排他们的住宿便成为一道难题。村民们决定,让知青入住原本供村民集会及举行宗教活动的两栋公房。这两栋公房均为名为“干栏”的竹楼,居室竹地板离地约两尺,以避潮湿和蛇虫,公房均以编排的山茅草盖顶。女知青居住的公房为本质框架结构,男知青的竹楼则全为竹子建成,屋后有一片茂密高大的竹林。两栋公房相距10余米,在附近还建盖了一座竹棚以充伙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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傣族竹楼  方铁摄

 

竹楼是我们喜爱的家。每天辛苦劳动归来,我们在这里吃饭、谈笑和休憩,闲暇时男生便到竹楼旁边的小河中捕鱼。入夜河边亮光点点,那是萤火虫在寻找朋友。尤其可人的是竹楼的墙壁为竹篱笆编成,透风又透气,夏天尽管屋外炎热似火,屋内仍然凉风习习,清晨还可聆听竹林中百鸟的展转妙音。深夜沉入梦乡,有时会被茅草屋顶上发出的巨响惊醒,后来才知道是老鼠们在比赛跳跃。它们攀上竹梢跃下,落在屋顶后暂息一刻,又淅淅索索爬回竹林,开始新一轮的比赛。我们做梦也不会想到,心爱的竹楼会突然离我们而去,留给我们的是疼彻心肺的难忘记忆。

 

那是1970年深秋普通的一天。南国的暑热刚刚退尽,田中的稻谷也已收割,一年中难得的农闲即将到来。从稻田中劳作归来的我们,匆匆吃完晚饭,吹灭蜡烛锁好屋门,便三三两两向乡政府所在地赶去:听说今天乡政府放映电影,在文化娱乐极度贫乏的时代,这是不可错过的一道盛宴。电影的名字我已记不清了,总之是地道战一类的老片子。那日天气晴朗,星空如同往常一样灿烂。

 

我们在露天电影场正看得起劲,银幕上出现日本鬼子烧房子、在村子里撵得鸡飞狗跳的场面。突然听见有人喊:“弄额寨起火了!”我们赶紧登上高处向寨子方向了望,只见寨边黑暗中腾起一道明亮的火焰,浓烟夹带着无数火星摇曳升入星空。我们猜测是寨边堆积稻谷的场地起火了,便撒腿向寨子跑去。待深一脚高一脚赶到近处,才看清熊熊燃烧的是我们的竹楼!伴随着燃烧造成的巨大风声,还听见杂夹着宛如燃放爆竹一般响亮的声音,当时以为是附近边防连的解放军来救火,向天空开枪以报警。到达着火现场我们都惊呆了:我们的竹楼在熊熊大火中燃烧,10余米外温度便热得不敢靠近,一些傣族村民正在紧张救火。我们赶紧找桶从附近小河取水,但已无接济于事,仅短短的几分钟或者10余分钟,我们的竹楼、伙房和男知青的全部家当便化为灰烬,仅从伙房中抢救出来一些碗筷!所幸的是由于众人的抢救和保护,火焰并未波及女知青和附近村民的住房。到达现场后我才知道,如同燃放爆竹一般响亮的并不是枪声,而是高大的竹林被火燃烤后发出的爆裂声!

 

这一夜如何度过,我已毫无印象。次日乡干部和边防连的解放军来看望我们,送了每人一套《毛选》。全寨傣民关门闭户,我们想可能是惧怕将着火迁怒于他们。全体知青乃分头到傣民各家,说明竹楼被烧与他们无关,并感谢他们勇敢救火。正在弄岛乡检查工作的县干部也来了,他们最关心的是火是如何烧起来的?并对知青逐个盘问,甚至提出是否有知青对现实不满,自己放火烧掉竹楼?追查终无结果,遂不了了之。

 

对男知青来说,严重的问题是一夜之间变得一贫如洗,而寒冬随即光临,我们该如何应对?竹楼被烧的那天,我因忙着去看电影,参加劳动的衣服尚未换下,脚上仅穿着一双夹趾拖鞋!竹楼被毁后第三天,我们揣着乡政府开的证明,步行30公里到县政府申请补助。当时弄岛至县城的崎岖泥路不仅不通汽车,连拖拉机也难以见到,仅有少量牛车缓慢地移动,而牛车是帮不了忙的。我们于是穿着拖鞋,甚至干脆赤足就上路了。途中想起到弄岛插队不久,我们集体户的一位女知青,傍晚时突然发作急性阑尾炎,男知青们用竹子草草扎了一副担架,将她抬到乡卫生院,但卫生院因条件太差不敢做手术,于是我们连夜把她抬到县城医院,清晨才进入手术室,保住了她的一条命。

 

县知青安置办对我们是同情的。经过层层审批,每位男知青终于获得少量人民币和一丈二尺布票的补助,这已经不容易了,须知一丈二尺布票,是当时城市居民一年用布的定量!回到弄额寨,村民们为我们建盖了新的住房,但不再是宽敞的竹楼,而是简陋得多的竹棚。竹楼被烧的原因后来也弄清楚了,是一位境外坏人放的火。他乘知青去看电影之机,将火把投入竹楼的窗口。数周后他又去烧别寨知青的竹楼,但这一次他昏了头,被烧的竹楼内还有人,于是被当场抓住,以后坦白弄额寨的竹楼也是他烧的。

 

我怀念心爱的的竹楼!有多少次,我在梦中回到弄额寨我们的竹楼,感受到知青集体的温暖与亲密,并与淳朴的傣族村民聊天学语,还有穿透竹楼凉爽的清风,竹楼旁高大的竹林和顽皮的老鼠,以及夜间闪烁着萤火虫亮光的小河,仿佛又重新演绎难忘的知青生活的日日夜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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竹楼火塘  方铁摄

 

二、种菜

 

我们是19692月到达瑞丽的。这里的的气候湿润而多雨,冬天不落雪,穿夹衣便可过冬,但毕竟栽种蔬菜的季节已过,我们只有另觅佐餐之法。最初的办法是挖野菜。村前屋后甚至荒郊野外,凡有野菜的地方,都被我们频频光顾。我们象电影上的同行,左手挎一副竹篮,右手操一把小铲,凡见野荠菜、马齿菜、蛋花菜等野菜,无不细心采集放入篮中。但好景不常,野菜很快便没了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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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道傣餐  方铁摄

 

一个街天在集市上,我们偶然发现杂货店里有成缸的酸腌菜卖,这一下政府下拨的知青安家费有了用场,大家一致同意统统用来购买酸腌菜。在实验烹饪方法方面,酸腌菜做出了很大贡献。但凡煎炒、生食、烹煮或做汤,实验品上桌后无不广受欢迎,尤以女知青为最。最令人鼓舞的是装腌菜的大缸还可回收。于是街天便出现这样的情景:弄额寨的八个男知青,每人头顶一米二三高的大瓦缸,按照前矮后高的顺序排队(以防个矮者在后面看不见道路),款款行走在通往集市的道路上,堪称具有标志性的景观!

 

春天来了!我们从集市上买来各种蔬菜种籽,在竹楼后面开辟了一块菜地,摸索着种下蔬菜。毕竟是南方地区的孩子,模仿所见过前辈种植的办法,我们竟然也种出了蔬菜!随后便忙着给豆类搭架,为茄子培土,替红薯挖沟,换季播撒菠菜或小白菜。我们还仿照昆明农村的习惯建盖了粪池,晚饭后大家都在菜园里忙碌,你浇粪来我灌园,她捉虫来你整枝,不亦乐乎!

 

最令人陶醉的时刻,是清晨在雨后散发着泥土芳香的菜园,忙着摘取沾满露珠的黄瓜和盈满修长的豇豆!我们还学会了给番茄打枝。前一批成熟的番茄才离枝,下一轮的番茄又飘红了。我们的菜桌也变得丰盛,自种的番茄则成为餐后的水果。蔬菜吃不完,我们便分头送给寨子里的傣民,他们也回赠以香蕉、柚子等水果。看着我们种植的碗口大的红番茄,傣民们交口称赞,还提出可帮我们运到缅甸集市出售。我们说连同菠菜、白菜一起运去吧,答复是不可。询问原因,竟是番茄高悬枝头离地甚远,而菠菜、白菜栽种于地面颇有不便!原来傣族种菜仅施用厩肥,视从粪池取水浇溉为不洁,言罢相视,均会意而笑。

 

我们还养了猪和鸡。所养之猪是德宏小耳猪,据说是当地的优良品种,机灵而苗条,一年便可长成供屠。该厮极不耐烦,且跳高的能力极强,若未及时喂食,便后退数步,飞跃出高近两米的围栏,自往菜园中觅食,捕捉归圈也极为困难。至于养鸡则极为省心,至傍晚时分,便充分体会到古诗“鸡栖于树”的意境。想食鸡蛋可径往竹林中寻找,若母鸡失踪也不必介意,过些日子,自会率领小鸡从林中归来。

 

三、学篾活

 

瑞丽是热带植物的世界。尤其是各种各样的竹子,将傣村寨掩藏在青翠繁密的绿色之中。簇簇竹林与随处可见的大青树交相辉映,构成一片满目青葱、百鸟争鸣的热带风光。这里的竹子各有其名称和风姿,亦有不同的特性和用途。如高大挺拔的龙竹,粗壮但质脆,主要用为建盖竹楼的立柱和框架。俏丽青翠的薄竹,光滑壁薄,剖开竹筒删去竹节,便是布置竹楼墙壁、地板的绝佳材料。棉竹细小棉柔,用途主要是制作犁田用的赶牛绳。方法是剖竹为细枝,置日下曝晒略干,将一头系于竹楼,持另一头定向旋搓,复晒数日使之彻底干燥,便成为一根挺直稍软的竹绳,使人由衷佩服傣族人民的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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傣族传统制纸  方铁摄

 

疙瘩竹名副其实,不仅周身弯曲难直,而且多处竹节横向长出斜枝,将众竹交织为一个难以折开的整体。疙瘩竹不能用为修建竹楼的材料,但因结实耐用,却是构建竹桥的主要材料。砍伐疙瘩竹颇需技术,否则伐断竹根却未能将之从竹林中拖出,只有留此局面长存世间,如此尴尬的景象在各寨随处可见。篾竹为众竹之骄,身材高大修长,竹壁厚薄适中,尤其可贵的是竹质坚韧但易剖,便成为众篾匠的至爱。傣族编制竹篾器与他处不同,所用材料不是使用竹皮,而是纵剖其竹细分为竹块,略削去竹心的部分留取其他竹质,再纵向细剖为竹篾。

 

剖竹篾的功夫全在手上的感觉,削刀的走向,依手指给予竹篾的压力而定。想要剖出厚薄均匀、光滑平整的竹篾,非经过长期的练习不可。当然,竹刀锋利与否也很关键。因此,身挎一把锋利的砍刀,便成为傣族男子基本的装备。砍刀和略小的竹刀,为傣民的日常生活所须臾不可缺,甚至吃水果也用竹刀一片片削下,再蘸盐送入口中。我们得知这一情形后,便每人迅速装备一把砍刀,仿照傣民用一副牛皮刀套插好,悬挂于腰间,招摇过市好不神气。

 

瑞丽最重要的竹器是米箩和柴箩筐。米箩为傣族妇女赶集和日常担物所用,可以在集市上买到。但打柴所用的柴箩筐,便非自己编制不可。开初我们使用的柴箩筐是傣民送的,以后便尝试自己编制。结果一发不可收拾,引发了我对竹篾活的极大兴趣。经过多次实践和细心捉摸,我编制出了漂亮的柴箩筐,颇得傣民的夸奖。以后便如同着魔一般,每到一寨若逗留数日,我必定取出竹刀,找来篾竹开始做篾活,不是编柴箩筐就是削筷子。每次进城看望在城郊团结乡插队的姐弟,我都必须削一大把筷子,因为前次削的筷子,早已被众知青瓜分一空。

 

由喜爱篾活和竹刀,我又对编制刀把的藤套产生了兴趣。傣民所使用的砍刀和竹刀,其刀把以厚竹块制成,上面缠以藤皮编织的藤套。因藤套的花纹复杂,编织不易,因此刀把堪称昂贵。我拆开藤套仔细研究,弄清了编织的方法,便从集市上买来藤条剖开,自己学着编织。不久,我编织藤套制作的刀把,其精致耐用程度甚至超过了傣民所制。

 

因喜爱手工活,我还打算学石匠活,自己做一套小石磨。经多方打听,在瑞丽却找不到打造石磨的石匠,也找不到石磨。原来傣族加工粮食习惯用地臼。早在元代便有记载,西南边疆的少数民族,所收稻谷悬于竹栅之下,每日取捣而食,这一古老的习俗流传至今。傣族每家必置设于地窝的舂具,箩无隔宿之米。每日拂晓鸡鸣时分,全寨闻妇女捣谷臼之声,响如雷鸣。傣族富有者喜食糯米,贫者则多食秈米或杂粮,但加工粮食的方法均同。居住山区的少数民族,常在地臼内垫一张兽皮,既使地臼经久耐用,提起兽皮亦方便倒出舂好的粮食。傣族地区不流行石磨,我学石匠活的打算便落了空。

 

四、犁田

 

我们住的弄额寨子并不大。开初建了一个合作社,以后搬出锣鼓敲打一番,换上新的招牌,便成为弄岛公社下面的一个生产队。社员的收入主要靠工分。我们到来的第一年,每天的工分仅有一角二分钱,可购买数盒火柴。第二年增加了知青劳力,粮食的产量明显增加,每天的工分增加到几角钱,但也仅能解决口粮和部分开销,不足的部分只有靠父母省吃简用接济。家境困难的知青便出卖自己养的鸡或蛋。每当在集市上看到他们,我便想起旧小说中描写落魄士人范进在中举以前,抱一插着草标的母鸡,徘徊于路边寻觅买主的情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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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丽知青纪念碑  方铁摄

 

瑞丽坝子为瑞丽江所分隔。江的东面是缅甸,西面约占瑞丽坝子3/4的土地属中国。瑞丽地广人稀,随处可见野草丛生的荒地,河流湖泊密布,水牛在其间嬉戏,旁边走动着觅食的白鹭。弄额寨人均耕地多达10余亩,以栽种稻谷的水田居多,还有少量位于瑞丽江边种植烟草的旱地。村民们每年辛勤劳作于田间,仅在秋冬交替时节有短暂的闲暇。

 

男女劳作的分工较为明确。男子犁田、种烟和盖房,妇女插秧、打谷、做小买卖和操持家务。稻田犁完后,为赶雨水节令,傣族男子也参加拔秧和插秧,一旦稻秧插下,男子便回家抽烟或玩耍,其他的杂务都交与妇女。至于知青,勿论男女都参加各种劳动,但农忙一过,也不愿挣那几个闲工分,大都外出游荡去了。

 

男知青到寨的次日,每人便分配到一头耕牛连带木犁,以后便归其使用和管理。每天清晨,我们和男傣民牵牛赤足行走于弥天大雾中,在冰冷的田水里一直耕作到日上三杆,才上田埂休息抽烟。正午过后收工,释放耕牛任其在野外休息吃草,我们也回家吃饭。待红日西坠,耕牛自会寻路归家。

 

犁田是一项重活计。早晨寒冷、水凉不说,数小时扶犁驱牛行走于泥水之中,还须不时将重达10余公斤的铁铧木犁横抬过田埂,劳动强度不可谓不大,我的下肢静脉曲张便是此时落下的。傣族的习俗是不许妇女犁田,事实上妇女也抬不动沉重的犁铧。我所在集体户的女知青一度对犁田产生了兴趣,但商议数次也未实现。犁田亦有其乐趣。遥忆犁者扶犁信步田间,以三两拨千斤的技巧,掌握着犁铧前进的深浅与平直,耕牛在自己狐假虎威的吆喝声中听话地前行或转弯,肥沃的泥土随同铧头所至成直线翻起,白鹭在旁亦步亦趋啄食泥土中的昆虫。我离开农村后,几次见到别人犁田都颇为羡慕,甚至想脱鞋挽袖一展身手,但转念想耕牛可能听不懂自己吆喝的傣语,只好作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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德宏耕牛  方铁摄

 

我使用的耕牛是一条脾气倔强的白牛,不仅贪吃还常耍小性子。犁田时或停步不前,歪头贪食田埂上的青草;有时又拖着犁铧前奔,任其插入田埂。时间长了我摸透它的脾气,采取欲擒先纵的策略,对它的种种挑衅行为不予理会。以后白牛脾气渐改,精诚合作的局面终于形成。其后得知这条白牛脾气之倔强在寨中出了名。傣民看见白牛驯服于小方颇感奇怪,于是另择时间牵出试验。谁知白牛一看牵牛者不是我,随即狂跳并逃走,傣民百思不得其解。

 

五、农忙

 

农忙是宛如上战场一般紧张的时节!春节过后便逐渐进入农忙,一直忙到国庆以前才可松一口气:秧终于插完了!最让人揪心的是倾盆大雨下个不停,仿佛天漏了,而且无人管。热带雨季的种种烦人之事也随之而来:大小蚂蝗遍地都是,草盛路滑跌交不断,衣裳尽湿连月不干,屋漏进水彻夜难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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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弟弟方钢  1970

 

瑞丽蚂蝗之猖獗是出了名的。蚂蝗有水蚂蝗、旱蚂蝗两种,其身材、战术各有千秋,而被咬后果之严重、招人之痛恨却是一致的。水蚂蝗个大体肥,游弋于水田与河流,一旦被咬疼入骨髓,而且拿下还得小心,一旦拉断便可能缩入肉中。将水蚂蝗剁为数截无济于事,每一截水蚂蝗都会再生,唯一有效的办法,是用草茎将之象洗口袋一样翻过来,再曝晒于骄阳,方可了其性命。旱蚂蝗的大小、形状均似火柴杆,但其凶猛程度却不减水蚂蝗。旱蚂蝗暗藏于草丛或树梢,人若经过便吸附或掉在你身上,待发现淤血斑斑,旱蚂蝗早已溜之大吉。水旱蚂蝗还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即对人味极为敏感。在阴冷处的稻田插秧时,人才走近田边,若干甚至数十个水蚂蝗已向你游来,对策是乘其不备,迅速下水插几把秧上岸,庶可少受其害。路过爬满旱蚂蝗的树木或草丛,必须几大步跨越,行动缓慢者必遭其暗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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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同手足

 

瑞丽草木繁茂,逢雨季更是疯长。最恼人的是田埂上长满带刺的含羞草,赤足踏上必让你疼得呲牙裂嘴。田埂因逢连日暴雨,大都松软易塌。男女知青肩挑沉重的稻秧,遇田埂坍塌便经常滑陷其中。男知青力大尚可挣扎起来,女知青跌倒便无法站起,须过去两位男知青从两头提起秧担,跌倒的女知青方能起身。有一次我们集体户的一位女知青跌倒,别人帮助几次均无法站起,这位女知青可能想起背井离乡的种种苦楚,不禁放声大哭!至于衣裳尽湿连月不干,屋漏进水彻夜难眠的难堪情景,便不用多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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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加傣族婚礼

 

六、赶集

 

街天是知青的节日。每逢街天,知青和村民都歇息不出工。早在元代,李京所撰《云南志略》便有记载:居住今瑞丽等地的傣族先民,交易五日一集,届时以毡、布、茶、盐等互相贸易。至我们插队之日,瑞丽的街天仍是五日一集,所不同的是交易的商品大为增多,堪称欣欣向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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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丽街子  方铁摄

 

上市的大宗商品是蔬菜。每家傣民在竹楼后均建有菜园,经常种植的蔬菜,有白菜、莴笋、萝卜、辣椒、葫芦、荠菜、茴香、豌豆、豇豆、扁豆、茄子、黄瓜、丝瓜和南瓜等。与内地所不同者,这里众多的蔬菜无不硕大鲜嫩,上市者甚至带着隔夜的露珠。另外,一些蔬菜在瑞丽连年衍生,甚至长成高可及人的蔬菜树,我便亲睹过辣椒树、茄子树和茴香树。当然,上市交易的蔬菜,多数还是当年种植的鲜嫩菜,因缺乏管理而徒长的蔬菜树,大都采摘其叶以供喂猪。

 

一些傣族毕啷(傣语:大嫂)摆开摊子,出售现煮或凉拌的饵丝、米线、凉粉(豌豆粉)等小食品。顺便言及,瑞丽傣族食物的极品是鸡汤饵丝,其香糯可口无物可比,但前提是鸡汤须熬自土鸡,饵丝必取自糯米。还有一些小朴哨(傣语:未婚女孩),则摆地摊出售香蕉、芒果、菠萝等热带水果,附带兜售亲绣的工艺精品。有的男知青逛街主要是浏览春色,看见清秀、苗条的小朴哨便蹲下,借口讲价相与搭讪攀谈,运气好的还可获赠一两枚芭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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边疆集市  方铁摄

 

瑞丽紧邻缅甸,街天有不少来自缅甸的客商兜售异域商品。较常见的有火石和澳大利亚出产的五星牌打火机,缅甸产的红皮花生,和日本出产五颜六色的的确良。当时的确良在内地还是珍稀之物,满街走动货担上漂亮之的确良,确实让人眼睛一亮。此外还有美国产的宽大的绿色夹克,深受傣族小朴冒(傣语:小伙子)的喜爱,但在知青中并不流行。

 

知青最感兴趣的是一些人身背的编织袋,里面装是各式各样的手表,有上海表和电子表。一些电子表内装的是塑料机芯,也有日本产的东方表和双狮表。交上区区数元,便可伸手到紧口的编织袋中掏摸,这是真正的口袋里卖猫,掏出来的是电子表自认倒霉,若运气好可以掏出一只进口机械表。但口袋卖表有“投机倒把”的嫌疑,被市管会抓住是要被没收的。

 

在瑞丽县城和陇川县的章凤镇等地,还有华侨开办的咖啡店。叫一份咖啡,附送一小块西点,小银盘里还放着小银汤勺,供顾客品尝咖啡之用,其景致颇有异国情调。有的知青汲着拖鞋进入咖啡店,缓缓啜完咖啡,将小银汤勺顺手装入上装衣兜走出。不久咖啡店老板发现银器莫名失踪,顿生妙计,置换以粗磁碗和木削勺,以后清点数目一切如常。知青的调皮还不止于此。初至瑞丽时,一些知青赶街时挥金如土,勿论购买蔬菜还是水果,均慷慨地抛下大把硬币。待摊主数清诉说有误,购物的知青早已走远。摊主们自有对策,以后买卖只收有限的几种钞票,硬币在瑞丽集市从此绝迹。

 

街天,永远是知青记忆中亮丽的一道风景。我时常思念瑞丽的街天。

 

七、游荡

 

骚动全国的红卫兵大串联,对知青的影响极为深刻。农忙过后,紧绷的神经逐渐松弛,经过一段休整,一些知青的腿又开始痒起来。逢街天见一见老朋友,在一些人看来已感厌烦,于是开始流行各乡乃至各县之间的昆明知青大游荡,时称“外五县知青大串联”。外出游荡的形式多种多样,既有以集体户为单位的,也有自由组合时合时散者,总之以游荡为主,来去随意。我胆子小,仅在本县游荡了几个乡,看望同校的一些老同学,但从其他知青那里听说了不少见闻,颇长了见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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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昌刀  方铁摄

 

最有趣的是“饿扁担”娶亲的故事。相邻陇川县有一位喜欢打篮球的昆明男知青,外号“饿扁担”。据说他上篮惯常挺直身体如同扁担,乃得此雅号,在知青篮球界亦小有名气。扁担前冠一“饿”字,为昆明话形容其急迫之状!话说“饿扁担”喜欢上该寨一位漂亮的小朴哨,决定扎根边疆了,于是登门求亲。未来岳父听罢捻须一笑,说欲娶小女不难,请先付一千元现金!原来瑞丽傣族中盛行买卖婚姻,待嫁之小朴哨皆有定数,极漂亮者聘金一千元,相貌中下者一二百元不等。“饿扁担”思虑再三,至小朴哨窗下唱小曲显然无用,只有向众同学和球友告贷了。于是“饿扁担”便风尘仆仆游历外五县,请求各校朋友解囊相助。闻讯者无不哈哈大笑。笑罢一想,又有几丝难言的悲凉,莫非“饿扁担”先走了一步,我们将来亦难免复蹈其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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傣族女孩  方铁摄

 

昆明知青大游荡移植了红卫兵大串联的经验,即吃饭不要钱,走到那里吃到那里。当然接待游荡者的也都是知青,接待前双方认识与否并不重要,吃过饭自然就认识了。游荡者留下地址和姓名,说不定将来也会接待招待者。但也有囊中羞涩斤斤计较者,据说在游荡者食毕走后,有接待者还追上去喝问:“慢走,数米票(即交粮票)!”米票既数,交情自然也结束了。还有一些知青并不给游荡者面子,吃饭、住宿一概免谈。于是游荡者在村寨的大青树下弹着吉他,吟唱知青中流行的“山楂树”、“妈妈”等歌曲,至深夜方相枕睡去。我们集体户接待过不少外县知青。过去说天下穷人是一家,现何不更换一字,为“天下知青是一家”?

 

知青大游荡与红卫兵大串联有一点不同,即无法坐车不要钱,实际上也无车可坐。于是一律长途跋涉,走不动了便回家。大游荡扩大了知青的接触面。有一些来自北京、上海和重庆的农场知青,便是我们在大游荡中认识的,一些人还与我们成为生死之交。知青在游荡中常谈的一个话题,为是否有招工的消息?何时能回城?大家日思梦想的便是回城,盼望有朝一日学校老师来接我们回去。

 

自下乡以后,原以为从此漂流江湖,与课堂作揖相别了;没想到将来有一天还能重返学校,甚至执掌教鞭。追念及此,百感交集,草成《七言·有感》:

 

少小离家老大归,硬茧满手背佝偻。

席卷浪潮突兀起,世事颠沛走苍狗。

梦惊屋漏急找盆,虫咬血淋还觅酊。

犁耙才歇书为伴,入寐多在月梢后。

相嘘以沫诚可贵,蹉跎岁月何日休。

鬓华撞运梦成真,尚喜霜果在枝头。

 

八、人鸦大战

 

瑞丽的鸟真多!既有我们认识的热带鹦鹉、麻雀和百灵,也有种种叫不上名字的鸟类。清晨村寨和竹林尚笼罩在浓雾之中,众禽的鸣叫声便把我们吵醒,声音此起彼伏,千转百回,宛如群鸟在比赛鸣技,或在进行鸟类大合唱。傍晚是众禽归巢之时,唧唧喳喳之声不绝于耳,至夜幕来临,鸟鸣才被此起彼合的蛙声所取代。

 

在瑞丽的芸芸众鸟中,与我们关系最为密切,甚至朝夕相处的是乌鸦。瑞丽的乌鸦数量很多,其体型也较内地为大,可能也更聪明,这是有根据的。可以说瑞丽的乌鸦不但能开锁,甚至会聚鸦众之力,向人类示威,甚至与人类相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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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苗图?狩猎 

 

我们的伙房在男女知青的竹楼之间,距男知青的竹楼仅数米远。每日午餐后总会剩下一些饭菜,便置于竹桌罩上网罩,留待晚饭时再吃。不久发现,傍晚收工回来网罩经常被打开,饭菜也有动过的痕迹。开始以为是野猫,便在伙房门上挂了一把锁,傣族地区无贼,锁上嫌麻烦。但效果不佳。这就奇怪了,我们便留人暗中观察。发现出工以后,乌鸦便偷偷弄掉门锁进入伙房,掀开网罩偷食饭菜。我们设了一个圈套,仍留饭菜于桌,几个男知青手持棍棒埋伏于竹楼。乌鸦又来了,张望四面无人,照样开门进入房内。众知青冲入伙房关上房门,给被擒者一顿痛打。乌鸦被打死了,我们不解恨,又把这只死乌鸦挂在伙房门上,谁知惹了大祸!

 

房外放哨的乌鸦发出几声怪叫。不久整个弄岛乡的乌鸦都飞来了,黑压压的有上千只,层层叠叠停在屋外的大青树上。众鸦放声鼓噪,七嘴八舌,可能在策划和组织,不久便开始进攻。三四只乌鸦一组列队向挂着死鸦的伙房门俯冲,第二三组随后跟上,如此循环不已。俯冲鸦群的怪叫声、翅膀的撞击声和煽起的风浪声交织在一起,颇有当时电影上所见美国空军空袭越南的架势。我们必须稳定局势,便静观事态的发展。一二十分钟过去了,众鸦见房内并未反击,对伙房的攻势开始减弱。最后领头的乌鸦一声呼叫,众鸦离枝盘旋鸣叫而去,以后永远不再飞临这块伤心之地。直至我们离开瑞丽,在弄额寨未再见过一只乌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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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苗图.猎归

 

乌鸦也是生灵,也有自己的智慧和感情。我们在关键时刻的克制是正确的,也是对乌鸦们的赔罪。人禽何时能和谐共处,不再发生人鸦大战?

 

九、亲睹 UFO

 

UFO,即所谓不明飞行物,近年来是国际上公众关注的一个热点。说有UFO者有之,言UFO无者也大有人在。甚至有报道称,美国等西方国家正在组织科学家研究,如何与驾驶UFO的外星人取得联系。对这些说法这里暂不评论,但在尚未听说过UFO的上世纪70年代初,我们似乎亲睹了UFO

 

那是1970年夏天,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我们在距弄额寨约3公里的雷允农场看电影。抗日战争时期,国民政府曾在雷允建过一个颇大的飞机制造厂,后来因被日寇侦知,雷允飞机厂便被撤消了。我们在瑞丽插队的时候还不知道此事,不然一定去探查一番。

 

放映的是什么电影已大致忘记,好象是南斯拉夫的“瓦尔特保卫萨拉热窝”或“桥”。只记得当时天空一片漆黑,似乎布满了云层,旷野间各种昆虫的鸣叫声此起彼伏。电影放映到一半,突然,天空的正上方出现一道手电筒光线般的亮光,发出亮光的顶端亦如同手电筒的端口,整齐地截断,放射之光也极象手电筒的光线,由强而弱,由集中至分散,但射程并不远,长度仅相当于手电筒光线之约1/3。由于天空漆黑无对照物,仅主观地感到亮光距离我们约有数十米,亮光的最宽处不到1米,长度约有六七米,亮光缓慢地向光线较弱的方向移动。亮光出现的时间约有数秒。亮光熄灭后,数秒钟后又亮过一次,但已显得稍远,表明发光物正离我们而去。当时观众发出了惊呼,证明大家都看到了亮光。

 

次日,听说雷允农场和雷允寨的民兵还到稻田去寻找,认为可能是缅甸反动派发射了什么新式导弹,坠落在中国了,但什么也未找到。当时人们还未听说过UFO,因此奇怪的亮光很快便被忘却。我由于留下的印象过于深刻,一直铭记在心。

 

想不到30余年后,我与UFO或不期相遇。约在2006年,我到广州参加一个学术会议,会后组织我们考察广东北部的的韶关,这里有著名的丹霞地貌。傍晚我在野外活动,看到巍峨群山在落日的辉映下十分壮观,便拿出单反相机拍了一张照片(见附图)。回到昆明整理相片,才发现在落日晚霞的背景下,远方天空竟然有一个UFO状的物体,放大后观看,上面的观察窗似乎都清晰可辩。倘若如此,UFO是确实存在的。看来,1970年我们看到的亮光,似有可能是UF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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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东韶关所见  方铁摄

 

十、怀念温成章

 

总算盼到返城了!

 

返城后众知青匆忙赶搭生活的末班车,先后安顿下来。回忆起此前的插队生活,不时涌现在脑际的,便是长留边疆的那些同学,包括若干长眠于斯的患难朋友。经常回旋于我的脑际的,是同班同学温成章。温成章是我的好朋友,下乡后又同在一个知青集体户。他个子不高,体态敦实,性格开朗而乐于助人,脸上永远挂着和蔼的笑容。

 

瑞丽坝子为瑞丽江所分隔。江的南面是缅甸,北面约占瑞丽坝子3/4的土地属于中国。瑞丽地广人稀,随处可见野草丛生的荒地,河流湖泊密布,水牛在其间嬉戏,旁边走动着觅食的白鹭。初至瑞丽时,我们时常赞叹南国景色之美。但不久便饱尝了农活之繁重。农忙是宛如上战场一般紧张的时节!春节过后便逐渐进入农忙,一直到国庆以前才可松一口气。让人揪心的是倾盆大雨下个不停。热带雨季的诸多烦人之事随之而来:草盛路滑跌交不断,衣裳尽湿连月不干!

 

让人心悸的是蚂蝗之可恶。蚂蝗有水蚂蝗、旱蚂蝗两种。水蚂蝗个大体肥,游弋于水田与河流,一旦被咬疼入骨髓,而且拿下还得小心,一旦拉断可能便缩入肉中。旱蚂蝗的大小、形状似火柴杆,其凶猛程度却不减水蚂蝗。旱蚂蝗暗藏于草丛或树梢,人若经过便吸附或掉在你身上,待发现淤血斑斑,它早已溜之大吉。瑞丽草木繁茂,逢雨季更是疯长。田埂上长满带刺的含羞草,赤足踏上让你疼得呲牙裂嘴。更严重的是含羞草为蚂蝗之渊薮,草丛中隐藏了无数的蚂蝗!

 

知青饱受蚂蝗叮咬之苦,却一直无应对之策。因为将蚂蝗剁为数截无济于事,每一截蚂蝗都会再生。终于在某一天,温成章发现了一个有效的办法:用草茎将蚂蝗象洗口袋一样翻转过来,再曝晒于烈日,便可了其性命。他还向傣民讨教到一个有效的预防之法:在小腿上涂抹从旱烟管中取出的烟油,蚂蝗嗅之无不匆忙退缩。这两个办法还真解决问题,我们终于有希望摆脱蚂蝗的纠缠,大家对温成章无不交口称赞!

 

插队的日子沉闷单调,春去冬来,年复一年。每逢街天,知青和村民便歇息不出工,知青们相约到街子一逛。老同学相见,常谈的话题为是否有招工的消息?何时能回城?大家日思梦想的便是回城。不久传开了一个消息:缅甸人民军招兵,欢迎知青参加。一些知青办妥入伍手续,随即穿上军装手持武器,好不神气!

 

弄岛与缅甸仅隔一条瑞丽江。清晨境外鸡鸣,弄岛村寨的公鸡引颈相应,好不热闹。有时劳作一天,睡梦中突然被枪炮声惊醒,冲锋枪、机枪的射击声清晰可辩,手榴弹和迫击炮、野战炮发射炮弹刺耳的爆炸声相伴其间,尤如放映一部激烈的枪战片。原来是缅共领导的人民军与缅甸政府军交战,我们只有陪同聆听至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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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缅边界  方铁摄

 

小道消息提醒了知青:何不到缅甸参加人民军,支援世界革命?知青中一时熙熙攘攘,一些人商量着如何投奔人民军。我等尚未丧失回城的奢望,乃视小道消息如山风过耳。但对早就羡慕军营生活的温成章来说,参加人民军有极大的诱惑力,甚至可说是急不可待了。一天他宣布将舍身取义,到缅甸支援世界革命。我们纷纷反对,既是出自同学之间的情谊,顾虑他走上不归路;还担心他一旦出事,将来无法与其父母交待。但温成章似乎去意已决。最后我们找出一条理由:你参加世界革命了,幼妹由何人照顾?原来他幼小的妹妹也到瑞丽插队了。这条理由打动了他,方答应再考虑数日。不久传来一个消息:人民军被缅甸政府军围剿,在境外的腊戌打了大败仗。参加人民军的知青眼见鲜血与死亡,苦战数日才得以突围,方知当兵不好玩,乃把枪支一扔,又回到中国继续种地。以后,温成章不再提参加人民军。

 

悲惨的遭遇在等着温成章。两个月后,弄岛乡拖拉机站招收职工,经过知青与众村民合议,推荐温成章去当拖拉机手。温成章很高兴:毕竟成为工人阶级了。他也还挂念老朋友,不时回来看望我们。半年以后,温成章成为熟练的拖拉机手,我们也沾了光,经常搭乘他驾驶的拖拉机往来。

 

1971年初冬的一个下午,不幸的事情发生了。温成章在训练场指导一位新手驾驶轮式拖拉机,在拖拉机倒车的时候不幸被撞倒,巨大的车轮从他身上轧了过去。据说他被从车轮下拖出来后,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还对驾驶员说:“没事,以后小心一些。”谁知一分钟后他便弯腰捂腹,头上滴落黄豆大的汗珠。人们赶忙把他送到弄岛乡卫生院,经检查确认是体内大出血,抢救已来不及,活生生的人很快便没了。

 

消息传来,弄额社的知青和村民都哭了。温成章是瑞丽县第一位因公殉职的知青。全县凡认识他的知青都来致哀慰问,无尽的悲伤笼罩着寨子。经过商议,众知青决定把温成章埋葬在他为之不懈奋斗的边疆。当地有这样的习俗:埋葬意外死亡之人不能走大路。出殡之日,众知青抬着他的棺材,打着自制的招魂幡,穿过遍地的荆棘走向墓地。人们在温成章的坟前立了石碑,献上鲜花扎成的花圈。据说温成章的父母,后来专程到瑞丽为儿子扫墓。不知两位年迈的父母,眼见儿子在荒野中的孤坟,心中是何等的苦楚。

 

返城以后,我数次回到弄额寨看望傣族乡亲。每次都要到温成章的墓前洒扫,浇奠一杯他生前爱喝的米酒,献上一束我精心采摘的野花。

 

 

转自《 人类学之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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