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中文大学中国研究服务中心主办


 

生死疲劳,生死相随:我外公外婆的故事


--作者:李艺泓

 

前言:写给我的外公外婆

 

1907年,外公出生在所谓的地主家庭,其实不过是富裕一点了的农民,除了家中多有几亩地外和一栋房子外,再无余产。家中有五兄弟,大部分都热衷于种地和赚钱,唯独他年龄最小,既得到父亲和兄长的疼爱,又极爱读书,所以即使在那个近代史最为战乱频仍的年代,一个深山里的农民家的孩子,竟然奇迹般从私塾启蒙到上大学,读了二十来年书,成了一乡之中少有的高学历的文化人。

 

他学得是医学,后又自修法律,(可惜的是因为母亲及舅舅读书不多,又早年丧父,我竟查不到他具体就读于哪所大学)。外婆曾说过外公年轻时很有儒雅的气质,戴着眼镜,个子高高,眼睛凹凹的,脸长长的,喜欢穿靴子长衫,性格温和、遇事总是不急不缓,说话从不爆粗,也从不曾下地干活,出门总是背着药箱和一个布褡裢。

 

医者、律师、乡贤

 

从学校毕业回到老家,作为当时本乡周姓一族的为数不多的高级知识分子,他很快成了当地有名的医生和律师。平时,他喜欢的行医方式并非在医院里,而是背着小药箱行走乡里,治病卖药,找药材,由于极其擅长治疗各种疮疤及烧伤烫伤,又收费低,待人热情和善,乃至去世四五十年仍有老人会念起他。而作为律师,他可能是民国初年,在这个野蛮闭塞的乡土社会里,为数不多的懂得法律的人,再加上文章书法及口才上有一定的才华,因此在那个年代他成了几个乡镇里写状子,最为著名的人物。除此之外,他也活跃在周姓家族的红白喜事的场合,成为经常抛头露脸的总理和话事人。如此种种算得上是一位乡绅和乡贤了。

 

我的外婆,比外公小9岁,是外公家里的童养媳,虽童年经历过许多这一身份都会经历的惨痛和艰辛,也没读过书,但受了新教育读新书读到快三十岁的外公并没有嫌弃她。而是以回乡就和外婆结了婚。一个大字不识,一个高级知识分子,却在人生所有相遇的时光里相亲相爱,拥有过最幸福的婚姻。最有意思是,他们身高不一样却都有38码的脚,外公作为一个大男人时不时穿着自己妻子的步鞋走路去隔壁梅窖乡、三寮村、樟木乡,甚至是100里之外的兴国县城卖药。外婆也经常穿着外公的鞋子去下地干活。我的母亲说,这是老天注定他们要恩恩爱爱的在一起。

 

外公像个体面的先生,行医卖药,用法律帮本乡周姓一族的人维护公正,外婆在家种地务农,生养孩子,一个人承担了所有的家务。她敬外公是位读书人,从来不让他干活,总是像老爷一样伺候他,他有哮喘便让外公抓好药,自己用心煎好,让外公服用,外公的衣服鞋子帽子总是干干净净清清爽爽,外公每天的洗脸水洗脚水外婆都会准备好。他们的一生虽然身份悬殊,但从未吵过口,外公连一句重话都没对外婆讲过。

 

外婆怀过9个孩子

 

外婆一生为外公生过9个孩子,21岁生了第一胎,大厅后面砍大树,腊树,大树倒下响声太大,冲击力的余波冲到孩子身上,被煞冲死,三岁,晚上七窍流血而死。

 

23岁生大舅,27岁生二舅,30岁生大姨,33岁生二姨,36岁生三舅。40岁生小舅时,床上尿急,上厕所,生在石头上面,属鼠在有光的地方一晚上不出生只有在暗的地方才出生,所以给他取了个名字“黄岗石”。

 

41岁时又怀了一个9个月的儿子,洗衣服时被一转身,被洗衣板击到了胎儿脑袋,胎儿受伤,死于腹中,几天都生不下来,然后吃外公自制的强力打药,一番撕心裂肺才催出来。

 

45岁时,她又生下最小的女儿,正值10月晒谷场晒谷子,中途破了羊水,一回到家,提了一张竹椅,坐下来就自己给自己接生,因为生在10月,10为满,所以叫着满秀。

 

外婆生孩子很快,很顺畅,所有都是自己接生,羊水一破就先倒好一足盆水,自己洗孩子,剪脐带,处理胞衣,生孩子很快,经常非常快,,自己洗。一生出孩子就自己做饭,洗衣,摘野菜、下地。

 

有文化有医术的外公,也曾想过要把自己的一身本事传给儿子们,但是动荡的年代,严酷的生存环境,让他来不及做这件事,除了大儿子学到了丁点关于草药的皮毛之外,余下的三个儿子对他父亲所掌握的这些一无所知。唯一得了部分真传的是他曾经收养过的亲侄子,跟着走江湖学到了七八成医治烂疮伤疤的本事,在往后的五十多年时间里,这位侄子靠着这些学来的本事,沿着外公当年的路线,一直行医,养活了一大家子,也留下了不大不小的声名。

 

文革中,外公不堪受辱,外婆被迫流产

 

66年,文革来了,从一开始,穿着靴子和长衫行医的外公就被列入走资派,不过在早期并没有受太多的罪,外公的声名帮助他渡过了最早的难关。但到了68年,这场文革浩劫已逐渐开始彻底的肆虐和摧残着这个国家,我的外公所在这个小山村并不因为偏僻而幸免。从未下地干过活的外公被抓到古龙岗乡里去做劳改,每天沉重的劳动和非人的政治虐待摧残者这位先生的心灵以及原本就被哮喘折磨的身体。他无法忍受这样的苦痛,于是偷偷逃回家,逃回之后又有人来抓走,面临的是更多的惩罚。

 

也是在那一年,四十多岁的外婆又怀上了她最小的孩子,外公感觉到世风变了,时代变了,自己没有能力再去抚养新的生命了,于是自制了一副打胎药,让外婆喝下,外婆听了外公的话,喝下了药,打掉了腹中的孩子。

 

69年的春天,劳改变得越来越残酷,我的外公越来越无法承受,他开始谋划新的逃跑,开始谋划新的出路。于是,在一个劳动间隙,他又往回家走了,劳改的地方离家也就四五里路,他不敢走大路,都是沿着山梁子,小路一直走,回了趟家,和外婆说自己扛不住了,天还没亮就又走了。第二天晚上,黑夜沉沉,他摸索着从床上起来,走到劳改份子住的客店的大厅,将一根绳子系到大板楼梯上,踩了一张凳子,用绳子系住脖子,一脚踢翻凳子,就这样离开了这个他无法忍受的世界。他大概不会想到,三十多年后,他的妻子也就是我的外婆,也以同样的方式追随他而去。

 

寡妇一人苦创出大家业

 

外公去世后,外婆陷入了极度的悲伤,干活干着干着就流泪,回到家中总是拿出外公的遗物:书籍、药箱、衣服、眼镜、鞋子来一遍遍地抚摸,一遍遍地偷偷呜咽哭泣。可是,她毕竟是个从小就受过苦的坚强的女人,没过多久就把悲伤藏进了心里,重新振作了精神,要用自己的全力将外公留下的7个孩子抚养成人。那时,大舅20岁,二舅15岁,最小的女儿也就是我的母亲才4岁,剩下的都是10岁上下的孩子,全家能赚工分的全劳动力才两个。

 

外婆为了让一家人生活下去,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没有一天休息,在生产队干活从来不落下,虽然瘦瘦小小却比一个男人还有劲头。生产队干完活,就在房前屋后种冬瓜、南瓜、苦瓜、丝瓜、黄瓜、辣椒、茄子、青菜,抓住任何一点自留地去种菜。除了种菜,她又到山上去挖铁皮石斛卖给医药公司,到河里淘铁砂卖给毛铁厂,春天采竹笋腌制了拿去跟人换杂粮,割完稻子水田里有泥鳅、黄鳝、田螺、蚌壳时,就拿着篓子去捡,捡完了晒成干熏好,能卖的卖,卖不了的留在家里吃或者等过年过节招待客人。

 

在母亲的记忆中,外婆虽然是个寡妇,但从来没有过流言蜚语,虽然孤身一人,又目不识丁,却把紧巴巴的日子,过得井井有条,无论任何困难来了,总是能够想到办法,没吃的种吃的,没钱就赚钱,风风火火,说干就干。慢慢地,外婆的生活不但没有变差,反而走在了许多家庭的前面,靠着她一个人的双手勤劳和非同一般的规划,用二十多年的时间,带领着这个八口之家,建起了两栋土砖房,一排猪栏牛栏,让三个女儿找到了人家,为四个儿子都娶了媳妇,还送每个孩子进了学校门,更甚至三个儿子都被送去学了手艺。个子小小的她,用超乎想象力的能力和承担,创造除了许多同村正常的家庭都难以成就的“大家业”。

 

她倚靠自己创造了奇迹,但命运并没有更加宽容,而是无比的残酷,80年代末,曾和她一起承担着努力着走过了最为艰难的岁月的大女儿,却因为难产大出血而死,生下的双胞胎外甥女第二天就被送人了。听到了消息的时候她几乎昏厥,坐在地上一遍遍的锤着自己的胸,哀嚎着,恸哭着,心肝绞痛。从此大姨成了不能提不能念的名字,只要一想起,就默默的流泪。94年,伤痛还未抚平,她的二女儿又因为和丈夫吵架,一气之下想不开,拿起农药喝下去,抢救无效,抛下了自己的三个子女和老母亲,又在外婆的伤口上扎进了一把刀子。外婆承受着,忍耐着,也思念着。

 

思念成疾,术士走阴差救回命

 

终于到了98年,她再也承担不了了一场奇怪大病,差点夺去她的生命。这次病查不出原因,如何用药也治不好。一开始只是身体不舒服,后来便开始说胡话,说话的对象似乎是我已去世多年的外公和两个大姨。我的舅舅们相信是阴人(去世的故人)回来找她了。于是,花了不少精力和金钱问了许多神,找了许多神婆神棍帮忙,想留住外婆的一条命。

 

那时留下了不少诡异的传说,传说外婆患病之后,舅舅舅妈同房守护,并且在门贴好了各种符咒,门上也上了锁,可是半夜总能听到推门开锁的声音,总能听到外婆在跟人说话,舅舅舅妈睡着了总感觉有人要掐死自己。又听说有的舅舅朦朦胧胧中在房间里看见了自己的父亲和姐姐要来带走自己的母,说他们在那边好苦,想要外婆过去作伴。又听说外婆那张缀满了铜钱当帐缘的蚊帐,半夜时不时能听到铜钱叮叮当当的响。

 

如此反复,外婆仍然昏昏沉沉,久治不愈,舅舅舅妈整天担惊受怕,毫无办法。最后终于找到了一位有道行的术士,做了法,走了阴差,奉献了大量的纸钱,向阎王多要了十年阳寿,并且安抚了阴人,外婆这才慢慢变好,逐渐恢复到健康正常的状态。

 

生死疲劳,生死相随

 

在此后的七八年时间里,她几乎没有再生过病,照常的种菜卖菜,照常帮扶子女。每到夏秋水稻收割,她都会为儿女承包所有谷子翻晒的任务,每次自己的子孙办好事,她都能帮忙承担一些力所能及却重要的事。她的孩子们有的已经做了爷爷奶奶,但却总感觉自己在母亲面前是还未长大的孩子。

 

死亡是一件无法预料的事情,当你觉得一切如常,并且越来越美好的时候,它反而可能突然袭来,或许这边是所谓的无常。2005年,在一个阳光很好的日子,许多人去街上赶集,我的母亲也去了,去的时候经过外婆家门前的路,外婆家住在半山腰上,下来到小溪边摘菜,遇见了自己赶去上街的女儿。外婆问母亲要不要到家里去吃饭,母亲说今天太多事情,过几天再来,因为我要中考了,外婆没说什么,就照常干自己手里的活,妈妈也照常赶路。

 

到了下午,我吃好饭正准备往学校走,准备参加第二天的中考,可是却突然传来噩耗,我的外婆在自己家大厅的房梁上自缢了。毫无预兆,我的外婆没有和人吵闹,没有病痛,那几天的心情似乎也很轻松,然后这一切就这样发生了,她自己给自己洗漱了,给房子也收拾了,一如往常,只不过这次还穿好了寿衣,把买菜攒下来的所有的积蓄都装在身上的口袋里,她不识字,所以没有遗书,她走到自己亲手建起来的大房子的大厅中,找了一根靠大门的房梁,把布扔上去,打了结,然后站在凳子上,把自己的脖子套进去,然后踢翻了凳子,结束了自己的一生。当子女发现的时候,她已经到了另一个世界。

 

收拾她的遗物时,舅舅舅妈们发现她的一切是那么的井井有条,身上如此的干净,房间床铺是如此的整齐,她身上装的那鼓鼓的用塑料袋包好的由一两毛到五十一百组成的四千多块钱积蓄刚好够她葬礼上所有的花费。她把遗物自己收拾的那么整齐,反倒是像做完了一生要做的事情,想找一个地方休息,像做好了充足的准备去见离别已久的爱人。而也选择在梁下自缢,或许是觉得只有用同外公相同的方式离开这个世界,才能在另一个世界相遇。

 

思念和祭奠

 

今年,是外婆离世的第12个年头,12年一个轮回,她大概不会想到,自己含辛茹苦独自抚养成人的7个孩子,却前后有4个人不得善终,两个大姨之外,大舅得了癌症,五十来就去了,二舅也得了肺癌于6年前一身皮包骨的离开,只剩下我的母亲和两位小舅舅平平安安健健康康的继续生活。

 

这些年我一直思念我的外婆,当年没能见她最后一面,为她送终几乎成了我的心病。多少次都想去她的坟头看一看,但除了不合当地的风俗,主要是自己一直鼓不起勇气。从世俗的角度来说她或许是结束了苦难完成了使命,做了自己的选择,是圆满的,但从佛教因果来说,我深知她和我的外公及他们也离去的子女,并没有走向圆满,而是一种更大的未知,是另一种更加难以挣脱的命运。5年前,我想为他们做些什么,于是在庐山东林寺地藏殿挂了往生助念牌,现在不知道这个牌子是否还在。后来又一直想为他们写篇文字,作为对至亲的怀念祭奠,可是总也不知如何下笔,今天鼓起勇气去书写,愿此文为契机形成愿力,给往生者一声异世的祝福。

 

生死疲劳,生死相随,或许终有解脱之日

 

 

转自《非虚构写作》

·民间历史· mjlsh.usc.cuhk.edu.hk· 京ICP备09013077号
香港中文大学中国研究服务中心主办 返回首页      联系信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