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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访金敬迈:晚年迟到的悔悟

 

金敬迈:写《欧阳海之歌》的时候我正睡着,但现在我醒了。 像开除刘少奇出党,不可怕,一个人错了不可怕,但全党都同意,这才可怕。所有人都错了,才可怕。这个太可怕了,我们一而再,再而三地搞这个。现在还搞不搞,还很难说,而且,全国13亿人,居然还容忍,这才是更可怕,简直是太恐怖了。

 

 

金敬迈,1949年参加中国人民解放军。1957年加入中国共产党。历任第四野战军后勤部文工团、西南军区文工团演员,广州军区战士话剧团演员、创作员,军区政治部文艺创作组创作员。著有长篇小说《欧阳海之歌》。江苏南京人。1968年遭迫害进秦城监狱被关押七年,1975年在农场劳动,1978年平反,后任广州军区文化部创作组专业作家。1958年开始发表作品。长篇小说《欧阳海之歌》发行量3000万册,被翻译成多种外文出版。2006年南方某媒体采访了。

 

记者:你现在怎么看欧阳海这个人物?

 

金敬迈:欧阳海当时被看得那么重,就是被当成追寻主席的文艺思想,深入生活,改变立场,改造自己的世界观。

 

记者:换句话说是被政治家利用了。

 

金敬迈:被政治家大大利用了,我才有可能从一个普通的创作员,一跃而成为全国文艺口的负责人,这是政治需要。这里头由于我的水平问题,有些人物性格有点左,家庭观念没什么的,有不真实的一面。

 

记者:欧阳海是文艺创作,但用了真名。

 

金敬迈:对,文学艺术是对生活的提炼和升华。

 

记者:其实欧阳海的少年就是你真实的感受。

 

金敬迈:他的四妹子就是我写我自己的妹妹,我妹妹后来救活了,现在在长沙。

 

记者:我看一份资料讲过,彭德怀看了之后,也勾起了他对童年的回忆。

 

金敬迈:对。我为什么第一次读的时候哭了呢?因为我是在写自己的童年,我没有到农村生活过,我把我的城市平民生活植到欧阳海身上。我生逢其时,我18岁去参军,我是抱着对民主、对自由、对平等、对博爱的向往来到人民解放军部队的,我没有想到,我们有些“领袖”他完全不懂经济,他完全不懂得生产,甚至他完全不懂得革命,不懂得家庭,不懂得社会发展史。家庭是人类生存和社会发展的最主要的细胞,从前苏联到中国,凡是搞集体化,凡是破坏了家庭的农业,没有一个搞得好。之所以承包到户就好,就是因为它承认了家,家是人类最温暖的怀抱。从搞互助社会开始,我们就在破坏这个家,到后来砸烂铁锅,到集体食堂去吃饭,这个属于违背社会发展的规律,这是人类社会发展史最基础的东西,他都不了解。他以为只要把人组织在一起,力量就大了,把人组织在一起,这个社会就解放了。所以才会有了三年的所谓自然灾害,其实是纯属人为灾害,在历史里头,有几千万人饿死,这不是每个时代都有的。饿死几千万人,在中国历史上,恐怕是绝无仅有的。

 

记者:真正的历史是在人们的记忆中,而且这种记忆会流传下去。那你怎么又是生不逢时呢?

 

金敬迈:我又生不逢时。我已经76岁了,再活1020年,总得死吧。死不可怕,但我总想看到承认事实,总是弄虚作假下去,我们怎么对得起子孙?我们还在糊弄人,你看那些农民真的苦啊,这两年,温家宝才取消了农民的很多税收。我不知道农民是怎么过日子的,但我知道乡镇长是怎么吃怎么喝的,照样喝洋酒,没有钱买车,照样每年报几万块钱的“的士”费。看看我们官员之多是史无前例的,我们平均十几个人就要养一个官员啊,怎么养得起,每个官员都那么能喝。本人最近去粤北写个东西,到了之后,我特意吩咐不要陪我吃饭,就到饭堂吃,但当地官员就硬是要陪,从早餐起,一直到晚上还要宵夜,一顿饭个把小时,连创作写东西的时间都没有。喝轩尼诗,吃山珍海味。我不喝酒,但他们喝。吃,喝。

 

记者:其实,人到晚年能有一个清醒的头脑也不容易。

 

金敬迈:我再说个意思。年限划得前一点吧,划到文化大革命,或者划到我从牢里出来为止,我所接触到的领导人,这样就明白了,都赶不上我当年在大街上擦皮鞋那一批穷朋友。论品德,没有一个能比得上我那些满脸黑漆漆,流着鼻涕,又脏又臭的“小流氓”,没有人能跟他们比。就算当年那些“小流氓”打我,把我打得头破血流也好,一听说我擦皮鞋是为了抓药给我妹妹治病(因为那时我妹病得快死了),所有的人都把钱掏出来给我,“金娃子,你先用,你xx的不拿走老子今天就不饶你。”虽然骂着脏话,但是有人性,同情人。但是,一些恶劣的政治家、政治流氓,都是人性丑恶。

 

记者:听说你文革坐牢坐醒了,你说过“写《欧阳海之歌》的时候我正睡着,但现在我醒了。”

 

金敬迈:对,我是坐牢坐醒了。你像开除刘少奇出党,不可怕,一个人错了不可怕,但全党都同意,这才可怕。所有人都错了,才可怕。这个太可怕了,我们一而再,再而三地搞这个。现在还搞不搞,还很难说,而且,全国13亿人,居然还容忍,这才是更可怕,简直是太恐怖了。

 

欧阳海实际上是职业乞丐,而且是“国民党反动军人家属”。

 

欧阳海实际上是职业乞丐,而且是“国民党反动军人家属”。1966年初春,金敬迈在从化温泉见到了陈()老总、陶铸(时任广州军区政委)等几位领导。总政文化部部长传达了江青的指示:一、不要把欧阳海写成职业乞丐。乞丐不劳而获,是“寄生虫”,和贫雇农有本质不同。我们不能歌颂流氓无产者。二、欧阳海的哥哥不要被国民党拉去当壮丁。他当了国民党兵,那欧阳海不就成了反动军人的亲属了?我们能歌颂反动军人的家庭吗?三、“最后四秒钟”的描写不好,很不好,一定要改掉。

 

金敬迈下狱的罪名是,收集中央领导的黑材料”、“企图绑架毛主席”。

 

1967年五一节,我以“解放军负责人”的身份,在天安门城楼受到毛主席的接见。江青亲自向毛主席介绍我,毛主席说“金敬迈,大作家”。

 

我“风光”了123天。

 

4个来月,我肯定干过错事,但是我没有干过任何不可告人的事。

 

熟悉我的人都说:“老迈的水平,不止写《欧阳海之歌》。”我做人比做文好。《欧阳海之歌》里头,有败笔。我做人的败笔不多。

 

是江青把我送到天安门,也是她把我送进秦城。

 

进了秦城一号监狱,在单身牢房里,我被严密关押了2684天。

 

出狱后,又劳改了485天。

 

然后,“挂起来”733天。

 

这三项相加一共是3902天。

 

3902天之后,我满头白发,拿着‘平反通知’,步履蹒跚地从沙滩储蓄所取回73958分。

 

1963年,我写了30万字的长篇小说《欧阳海之歌》,用了28天。

 

这本小说在1965年出版,我这么一个连班长都没有当过的小兵,从此大起大落……

 

先是被召进京,当上了“中央文革文艺组负责人”;仅仅过了123天后,我因为“收集中央领导的黑材料”、“企图绑架毛主席”等罪名,在秦城监狱单身监禁了2684天。

 

1975520日,我被释放出狱,又被带到河南农场去劳改。

 

这一年10月,我第一次回到广州。这中间,隔了7年多。

 

197610月,我正式回到广州,自由了。

 

“四人帮”倒台,江青和我“交换场地”,她进了秦城监狱。

 

1978年,我彻底平反,折腾了11年。

 

——摘自金敬迈的纪实小说

 

 

转自《上海知青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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