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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叔和三婶儿


----作者:高芸香


三叔年轻时俊朗幽默,人见人爱。第一任妻子娶的是邻村最漂亮的女娃嫩盈,不料这女子却尿床。三叔便对嫩盈说:“你是龙王的公主,我却不是镇水太子,咱们好离好散了吧。”娶第二任妻子三婶儿时,三叔便非常谨慎,相了相,谈了谈,调查三婶儿到入木三分。


第二个三婶儿不及前一位苗条、秀气,但人却十分地干练精明。言语谈吐、衣着得体不必说,描龙绣凤、厅堂灶台也不必说,单是那铺盖上没一个污点儿,茅厕里没一腥异味儿,就令全家人叹服。三叔与三婶儿亦恩爱有加。记得当年的时髦夫妻有句顺口溜:飞鸽车子胜利胎,后面常把爱人儿带。三叔带三婶儿时却不让她坐后面,而是让她坐在前面的横梁上。仿佛不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就怕丢了、怕化了……。


然而,三叔却有天大的话柄落在三婶儿嘴里。那就是当初只苛求女方的人品、根底,没有将自己的身世交代清楚。——三叔的生身父母土改时被划成了地主,没收了全部房产。生父三爷爷承受不了这种打击,自虐身亡。三奶奶拖儿拽女居无定所,便把三叔过继给本家族的一位孤寡老人。这样两家合作一处,才得了一个大场院,三间土平房。三婶娶来时,那位孤老已经谢世。但是,上有婆婆,下有四叔、五叔两个小叔子,嫁到本村的大姑子也常来走动,三奶奶家依然是一大家子人。那年月粮棉短缺,难免有饥的寒的锅碗磕碰。三婶便常埋怨三叔当初不够坦诚。三叔总是笑嘻嘻道:“谁叫你男人长副捉鳖相呢?傻女人一见就乐晕了头,忘了追根究底了。”


三婶听了男人的戏谑,平了脸儿不还言。心里那主张却在风匣板子的呱嗒声中烧炼得铁硬铁硬。等四叔也到了谈婚论娶的年龄,三婶儿便毅然提出分家。记得在“怎样分”的问题上纠缠了好长时间。同族的长者们力主将承继的大场院给三奶奶劈出一半儿,以供两个未婚的弟弟娶有寓所。不料三婶已悄没声儿投诉到生产大队。大队干部按“革命真理”支持了贫农继子继媳。于是,三奶奶领着四叔和五叔再一次过起了漂泊的日子。


儿媳妇心硬,婆婆更绝情。三奶奶搬家时将家里的铺铺盖盖、箱箱柜柜席卷一空,没给三婶儿留下一缸一瓮、一针一线。自然,卷去的不仅仅是家当,也有骨肉亲情。从此,三奶奶、四叔、五叔连同姑姑与三叔刀割水清、形同陌路。


这其中最难堪最难熬的是三叔。屋内,面对家徒四壁的空旷,他得忍受妻子的抱怨;出了门,听到母亲与族人的指责又无言以对。久而久之,三叔不仅再幽默不起来,而且变得沉默寡言,有时竟象个木头人。


家里大事小情全靠三婶儿打理。


春日载阳,三婶说快趁没有彻底解冻起了圈,将粪送到田里。三叔便提线木偶般挖猪圈、和人粪肥,车拉人挑将肥送到地里。七月流火,三婶儿说锄田赶早,三叔便扛了锄头淌着露水出去,披着暮色归来。


指派三叔干这一切时,三婶儿也没闲着。她不仅做饭洗衣把屋内院里打点得井井有条,还要编苇席、编篮子、喂猪喂羊搞家庭副业。三叔出的是苦力,三婶儿除了出力还得劳心。而且,三婶儿的肚子鼓一年扁一年在捎捎带带间就为三叔养育了三男二女。


那时,在我们家乡,娃们称爹为“大”。三婶儿却教她的娃们叫爸。三叔不习惯听,三婶儿说:将来娃们出了远门与人谈起父亲来,大,大地多么难听!旁人不懂,费多少口舌?


如果说女人在小事上表现出的远见卓识未能打动三叔的心,那么,后来到孩子们入学时政治待遇上的幸运就让三叔佩服三婶到五体投地了。当阶级斗争的网无所不在地吞噬着民生的安全感,当四叔和五叔被家庭出身所累入了另册时,三叔不能不感激妻当年的心硬。当然,他庆幸的不仅是自己躲过一劫,而是几个孩子的学籍簿上都赫然填着贫农出身。这个红色符号关乎到孩子们将来的命运和前程。


果然,三叔的二儿子被选拔为飞行员。孩子在部队上表现杰出,不时传来立功喜讯。这时,成为光荣军属的三叔脸上开始挂出笑影儿,对母亲和弟弟们的负疚感慢慢就化为如烟泡影了。


改革开放中家里两个儿子也学有专长。老大学习装潢,老三当了泥瓦匠。三婶儿在两个儿媳面前又表现出另一种强硬:烧火嫌她们费柴,缝衣嫌她们费线。如今的新妇,脑袋瓜儿一个比一个灵醒。谁也不与婆婆硬闹,嘻嘻一笑道:“俺们这一代人哪儿有老一代巧气呢?跟着您老学呗。”顺着婆婆的指点,将缝衣的活计推了,将烧饭的营生撂了,一个比一个会省心。能者多劳,三婶儿虽嘴里怨叨却身体力行,事必躬亲。


三叔认为三婶儿要求儿媳未免严格。他觉得两个儿子在外面揽工,风里雨里赚钱不易。两个儿媳常守空房却无怨言。而且头年进门,第二年就各生一个胖小子,奶孩子洗尿布不容易呢。因此,分家另过后依然是分房分灶不分地,三家的责任田都由三叔一人作务。浇地时,三叔不分昼夜在地里巡水;锄田时,三叔锄不离手,肩上背上到处是汗水洇渍的碱花。只有抢收时,两个媳妇才出去应个景儿。


日子好了,老夫老妻的玩笑也多起来。三婶打趣三叔公公心疼儿媳妇,千辛万苦心里甜。三叔便反唇相讥:泥人儿还笑话土坷拉哩。


年轻时的幽默刚刚回到三叔身上,三叔就得了大病。春天浇地时,水冲垮了土堰。照过去,三叔抛几锹土就堵住了水口,这一次却力不从心,身上软塌塌地没有劲道。但三叔强撑着没有吭声儿。下种时,三叔依然强打精神坚持着;锄地时,三叔还是咬着牙撑着。收秋时,三叔感觉胃里有了障碍,一吃东西就堵就胀,再也撑不下去了。可是,全家人的注意力都在颗粒还仓的秋收上,谁也没把三叔的病当回事儿。农闲时节已进入初冬,轮到给三叔做体检了,结果出来:胃癌已进入晚期!


接到这样的检查结果,对三婶儿无疑是晴天霹雳。然而,背着三叔落过一场泪后,三婶儿又表现出了出奇的坚强和镇静。她不仅将病况瞒着三叔,也瞒着街人。却在暗中紧锣密鼓地准备着三叔的后事。今天亲手缝件装殓衣裤,明天购双归天鞋袜。三叔病卧炕头,见三婶儿有条不紊地张罗着这一切,疑窦丛生。忧心忡忡问:这么阔的暖鞋是叫我上南坡(坟地)时穿么?三婶儿回答:那是让你去看你二儿子时坐飞机穿的。说起家中的骄傲,三叔央求三婶叫二小子回来,他说他病重想亲人哩。三婶儿总是搪塞二小子出了远差,忠孝不能两全。


直到请了木匠做棺材时,三叔沉疴缠身的消息才传了开来。三婶瞒病的行径激起了族人的愤慨。有人说:吃五谷粮食的谁不生病,得了病不让住医院才遮掩!有人说:少见这等地舍命不舍财!做个手术不就是她二儿子两、三个月的工资么?四叔、五叔和姑姑不记前嫌,率先登门探病。然而,一母同胞的亲姐热弟执手相看泪眼,纵有千言万语又能说什么呢?


三叔去世后,三婶儿将三叔的丧事安排得滴水不漏,既得体又排场。只是三叔的灵柩未能归入嫡系祖坟。新坟筑于那位孤老的荒冢旁边。这与家谱上的承延大相径庭。据四叔讲,三叔在临终前曾拉着他的手,长吁短叹道:什么也甭说了。这甭说中是否有认祖归宗的愿望?


长歌当哭。家乡人送殡时有数念逝者一生功德的习俗。长声短调动人心魄。可惜身着重孝的儿媳们没有才情,爸爸呀爸爸呀哭声单调而嘶哑。邻居家的愣二小与三叔交谊不错,他一边捶胸顿足,一边操练那媳妇们道:“日你娘们,就会爸呀爸地干嚎!春天送粪,一拿锹就想起你泥里水里;夏天锄地,一扛锄就想起你早出晚归;可怜你劳碌了一生没歇过一天,得了病也没舍得住院打针;更凄惶的是亲娘不认、姐弟不亲,到了不能认祖归宗……”愣二小的责骂倒引得围观者唏嘘不已,落下泪来。


有人感叹道:除了选老婆,他一辈子没做过自己的主,满肚肚熬煎没个说处!这大有含沙射影的味道。可仔细想想,乡野草木之人,无异于泥人儿和土坷拉,哪一个真正做得了自己的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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