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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展览之名 让历史回溯到从前


--作者:张郎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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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郎郎(中)与父亲张仃(左)和母亲陈布文(右)

 

一九四三年十一月生于延安的张郎郎,是共和国国徽设计者张仃之子,有着传奇的经历。一直被人认为是搞文学的张郎郎,从小对绘画无限热爱。曾毕业于中央美院美术史美术理论系,文革后在中央美术学院任教期间,与陈丹青、徐冰“亦师亦友”。 并且在上世纪60年代拿起画笔创作了一批作品,但这些作品目前散落各处或遗失。这些年,张郎郎重拾画笔将这些作品“还原”,再次开始创作以丙烯画为主的架上绘画,并将首次展示给世人。

201778日至17日的10天时间里,清华大学美术学院美术馆将展出名为“一个文人的‘从心童画’”个展,展出已经73岁的张郎郎不同时期绘画作品70余幅。那么,此次展览意义和作品的背景如何?雅昌艺术网就此与张郎郎对话。

 

我也算是一种文人画

 

雅昌艺术网:此次展览的这些作品时间跨度是怎样的?

 

张郎郎:我年轻时候,在中央美院时候的那些画,都失散没有了。我爸的画也在文革的时候,全都给毁了。在60年代“文革”以前那几年,我父亲画了一批重彩,在当时分类是“装饰绘画”。实际上后来丁绍光和黄永玉画的彩墨都是按照那个路子,他是用宣纸,各种颜色都可以用,包括广告色等等。

我画的画,其实是从张光宇这个路子下来的,还是装饰绘画。但是那批画,文革一开始就算是黑画。因为,那个时候不允许画这样的画,那时候我正好在中央美院,我也受他们的影响。我也是沿着他们的路在画,结果我那些画都算是黑画。这次展览只有两张是那个时候留下的画稿,我就完全照着,复原了两张,文革后回到美院画的一些,现在再回想起来,别的都是这些年来画的。因为我后来一直教美术史和中国文化,所以就没有时间正式画画,临时画几张都是送朋友的。

 

雅昌艺术网:在美院的时候,主要是做理论研究?

 

张郎郎:那个时候喜欢自己写东西,写点儿文学方面的。

 

雅昌艺术网:所以,您的绘画作品跟文学的关系挺密切的?

 

张郎郎:对,自己开玩笑说我也算是一种文人画。但是现在的新文人画是根据明清文人画的路子延续下来的,到“五四”以后的新文人画像丰子恺这些画家,从专业画家或者是职业画家的角度来说,不能算是很好的画,但是他的画里边有题辞或寓意,尤其丰子恺就是很典型的新文人画。

但是改革开放以后有一批年轻人,也想画新文人画,实际上他觉得丰子恺那个太近,而且“五四”时期大家有一个对传统的否定,他们又想把明清时代的人物画传统拿回来,所以就画了一批新文人画,但是我的新文人画跟他们还不一样。

第一,我是用油画和丙烯画的,用的工具不一样,不是用中国的笔墨和宣纸。也没有水墨的技法关系。因为我觉得,中国元素还是受装饰绘画的影响,还是有中国书法的韵律,中国画里构图的跟西方是不一样的。

我的所谓文人画,就是有文学的蕴含,我不是纯粹的画家,是一种文人画家,所以我画的里边都有故事,也算是一种门类。因为再归类太复杂,就都算是当代。

当代绘画,就是用任何手段,最后看那个结果。表述自己,不光是有画,像李庚的画配交响乐,还有装置艺术、多媒体、行为,都可以,关键是你自己觉得怎么样。从这个意义上我还是特别传统,我得在画布上画出来。这里边有一些故事,这次布展,我说可以搁一个背景,跟文学契合就可以了。表达我内心的方式,里边有文化的含义。

我是沿着“毕加索+城隍庙”的路子

 

雅昌艺术网:您的作品在形式语言上,跟西方的现代主义绘画,或者印象派之后对色彩,对点线面的研究有关?

 

张郎郎:当年华君武曾跟我爸开玩笑,说他的画就是毕加索加城隍庙。后期印象派到野兽派,很多艺术的灵感来自什么呢?有的来自黑人,有的来自东方,马蒂斯受日本画的影响。我的画里边的有中国民间剪纸的色彩和泥娃娃上的色彩,受中国的年画、杨柳青版画、皮影的颜色、结构的影响,皮影对于人的结构的表现方法跟西方不一样。所以我是沿着“毕加索+城隍庙”的路子,不是说生硬地把西方的艺术手段加上中国的传统艺术,而是找到他们的契合点,画出既是中国的,又有当代艺术的因素的想法。

 

雅昌艺术网:因为西方的画面结构基于几何或者是自然光的分析。但是中国传统的色彩,包括民间色彩是非常主观的,是观念化的色彩,包括形也是由情感出发、由观念出发的。

 

张郎郎:东西方的文化很大的区别就在这儿。我是从心作画。西方色彩对我的画特别好用。比如完全按照杨柳青版画的手段我的画做不到这么鲜艳,这么透彻。然后用中国的审美情趣画出来。因为每个艺术家都要找出抒发自己的方式,因为每个人内心的深层结构都不一样。

 

雅昌艺术网:这种心理路径是在找一个方法,适合自己的叙事或者是言说,言说自己的情感或者自己对美学的认识。

 

张郎郎:这次展览以后我也试一试用宣纸和颜色,年轻的时候也画过。那里边又多了一个因素就是笔墨的关系,质感不一样。因为我父亲那个时候已经用宣纸和色彩来画像毕加索那种画,但是又是“晕染”的过程,所以出来的效果可能也很有意思,我也会试一试。所谓艺术无止境是我的探索,往下用别的媒体来作画又是新的探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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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郎郎 破帽遮颜 75x100cm 布面丙烯 2017

 

躲进小楼成一统,管它春夏与秋冬

 

雅昌艺术网:《破帽遮颜》这件作品的背景是怎样的?

 

张郎郎:《破帽遮颜》是鲁迅的一首诗里边一句“破帽遮颜过闹市”,在他当时的环境背景,是大家都为了钱和权在争斗,只能戴一个破帽遮颜过闹市,大家最好把我忘记是这个意思。

 

雅昌艺术网:他和当时的环境、人保持距离。

 

张郎郎:我画《破帽遮颜》的含义是什么呢?因为现在的绘画市场和绘画界心态太复杂了,这个不能怪大家,因为在改革开放以后,没钱怎么画画,人家怎么知道你画得好不好?现在画家数量很多,中央美院和清华美院每年毕业的人太多了,全国很多大学都有美术系。当然不是坏事,是好事,有文化大普及的过程,但是现在不能要求每个画家为艺术而艺术,有的是为生存而画。在这个情况下画画的心态,画出来的画就会受很多限制,我的《破帽遮颜》就是不管这些。像我这个岁数开始画画,第一不为出名,第二也卖不了钱,纯粹是为艺术而艺术。

躲进小楼成一统,管它春夏与秋冬。就是这个意思。

 

艺术教育还应是精英教育

 

雅昌艺术网:的确,整个国家从农业社会向工业社会或者是向现代信息化社会在转型。另外文化上,是从精英教育向文化普及的社会教育转型。所以您长期在国内外从事教育的工作,有什么看法?您会产生一种比较。

 

张郎郎:会有比较,国内艺术教育好处是任何一个艺术院校毕业出来的,学生的基本功打的都很扎实,跟理工一样,中国出去的学生,数学一定比外国的学生都好。但是一到随心所欲去创造,天人合一那一步特别难迈得出去。

在海外看到的艺术院校没有我们这么官方化。艺术院校好多是老师带徒弟,是学生跟老师一块画画的“画室制”。艺术是一个手艺活,画的过程中,自己有多大的领会能力,下多大功夫,不是靠课堂编成教材教出来的,这跟理工科不一样。现在有大量的画家,很少有真正的画家。他们有自己闪烁灵感的时候,也不被人认知。

中国艺术教育改革不是一两句话可以解决的。跟应试教育一样,中国的大学教育和中学教育都是连在一起的。关于你能不能用你的艺术生存是你自己的事,对于画家来说创作是很宽松的。在美国、法国发现真没有中国这么多艺术家,现在家长一看孩子理工上不去就考艺术院校,画家太多了。实际上有个误区,以为谁都可以一张画卖多少万,实际上这是不可能的。

 

雅昌艺术网:艺术教育还应是精英教育?

 

张郎郎:还应是精英教育,某种意义上以前可能是对的,但是各个学校也没有办法,过去我们在中央美院的时候,我们五个年级,五个系,大多数都是五年制的,毕业就等于差不多硕士了,那个时候全校在校学生一共150多人。

教授比我们多好几倍,几个教授管一个学生,现在都是上万的学生,而且毕业了,着急找工作。那个时候因为人少,毕业以后人家单位在那儿等着呢,完全不一样,可以静下心来搞创作,心放在艺术上。现在让他们分心的地方太多了,没有办法。

 

那些与记忆相关的作品

 

雅昌艺术网:您的作品里边也包含了您对很多问题的看法。文人画里面有一些要讲的话,讲两三张画的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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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郎郎 《海默印象》 75x100 布面丙烯 2014

 

张郎郎:比如我画的《海默印象》,大家现在记着他的名字,是因为《敖包相会》那首歌大家才知道其中一个作词的是海默。当时的电影《草原上的人们》,他是编剧,其中有这首歌。他是一个非常有才华的文学家,那个时候对我们来说是文学启蒙,而且他对于艺术的想法,都在我少年时代有很大的影响。现在他都已经不在人世了,所以画一张《海默印象》,是我小时候想象的。小时候用蜡笔画过一张类似的像,现在回过头来用丙烯想象当年我用蜡笔画的时候,因为那个时候并不是在于你要形象那么准确,而在于你感知的他是什么样的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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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郎郎 《孙秀珍印象》 75x100 布面丙烯 2016

 

还有《孙秀珍印象》,我见到她的时候给我的印象就是这样一个人,文革期间我是在监狱里面见到她,没有说话的机会,只是看见。后来我在一个纪实小说里写了这个故事,形象是自己想象画的。在看守所里关着,各个皮肤都白的透明。因为不见阳光,本来规定是一天放风一次,在那个特殊阶段,一个月不见得有一次,人都捂的像鬼似的。所以是吹弹可破,当时孙秀珍给我这么一个印象。

《女孩和猫》这张画,因为在那个时代北京不许养狗,只能养猫。文革以前国家规定不许养狗。我们家特别喜欢动物,所以家里只能养猫。猫和我姐姐或者是猫和我弟弟,小时候我们经常是这样的情况。所以画这些实际上也叫“童画”,人还没有被社会污染,或者是没有被社会磨炼、影响之前,人的心境完全是一个“童话”。

我现在如果是做一个画家,在心灵上你得返老还童。我就得回想当年我看到时候的感觉画这个,这儿有一张,那个画我们家的猫。这个《门洞下的兄弟》是我们在香山住的时候有一个门洞,画的是我的俩弟弟,当时的印象都已经模糊了,只能是像梦境的感觉。

 

雅昌艺术网:您的画里面边都有文学性在里边的,都是具象的不是抽象绘画。

 

张郎郎:对,不是抽象绘画。严格地说抽象绘画不会让你联想到任何具象的现实。任何手段表现都可以,简单地说是当代。不但让你联想,我也有意识地把具象画出来,因为没有具象就没法体现文学性的故事叙事。

 

雅昌艺术网:您这次展出的作品,呈献三个线索是吗?

 

张郎郎:对,一类是静物,一般有花、有猫或者是有鸟;另外一类是以人像为主,我想象中的人像或者是有关的,像海默、孙秀珍具体人的指向,也有综合自己的印象来画的。每张画都有题目就是文学性在题目里边大家可以有想象的空间;还有一类我是用单线的勾的画,更像儿童的方式。但是这些画都是用丙烯在画布上画的,看着像墨似的。画的纯粹是风景,但不是写生的,是自己想象的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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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郎郎《宁静的地平线》

  

抓住历史记忆的最后机会

 

雅昌艺术网:您讲的历史性的这些人物,在国内出版的书里都有涉及?

 

张郎郎:在国内已经出版了两本书,一个是《大雅宝旧事》写的是中央美院宿舍这些画家和我们家的关系。《宁静的地平线》写的我自己这些故事,现在有一些是我文学上的粉丝,他们不知道我会画画,会来看看我的画是怎么回事。

我在中央美院上学又回中央美院,讲讲当代中国的名人在美术史里的细节,可能以系列讲座的形式,两边都是做系列讲座。

 

雅昌艺术网:这样的系列讲座,您觉得意义在哪儿?

 

张郎郎:中国当代就是指1949年到现在的中国美术的发展,大家有大的框架,但是真正要研究有梳理的过程。因为人们在这些年的变化,对于事物的认知也不一样,得有一个重新梳理,重新梳理的过程中就发现过去都是在一个大的指导思想控制下选择的资料,这些资料变得很有限,缺很多当时实际的情况。

希望像我们这些知情者或者是在场的旁观者提供大量的素材,提供这些“马赛克”才能拼出这个图来。系列讲座比一本书里边内涵的量会大很多,信息量会大,以后的人再整理,再写这段历史就有实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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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郎郎《大雅宝旧事》

 

雅昌艺术网:作为研究史料。

 

张郎郎:趁着我们现在还记得,还能表述,过几年这些人怕也说不清楚了,这些资料就全没有了。

 

雅昌艺术网:可能会遗失更多的信息。

 

张郎郎:中央美院当时我们班几个学的最好的之一,万青力他们都去世了,他们一路的东西全没了,现在大家有急迫抢救的意识在里边。

 

雅昌艺术网:这个展览的作用,又把历史和艺术史中的人物,重新拉近,唤起记忆,填补艺术史大框架里具体的血肉?

 

张郎郎:这个很重要,第一天除了开幕式,下午两点半开始研讨会,对当年有记忆的很多人会来,这些画勾出大家的记忆,重新关注这些历史,要不这些故事就没了。而且你说的对,我这次展览至少有唤起记忆的作用在里边。

 

雅昌艺术网:通过口述历史,在进行整理。

 

张郎郎:王鲁湘几年前做过我父亲的几集节目,现在拿出来,都是别人没有的。所以现在70岁到80岁人的记忆是最后的机会了。

 

雅昌艺术网:您觉得这个系列讲座主要是讲几几年到几几年。

 

张郎郎:因为我1949年就进北京了,1950年北京军事管制委员会从国立艺专怎么接管过来变成中央美院,我都亲眼见当时的情况,而且一开始到大雅宝胡同跟这些艺术家住在一起。

我们那个院里李可染、黄永玉、董希文、吴冠中,都住在那个院,真是空前绝后,以后也不可能再有这么多最顶尖的大家住在同一个大院里了。所以他们的互动,他们的关系都是故事之本,从那儿讲起一直到文化大革命,过了文化大革命改革开放以后,文化大革命以后又回中央美院教书,又跟这些人在一起,一层一层的记忆太多了。

 

雅昌艺术网:不同的历史阶段发生不同的故事。

 

张郎郎:每个人当时的心态是怎样的,他为什么画出那样的画。

 

雅昌艺术网:那段历史和这些作品是连接在一起的。

 

张郎郎:希望这个画展能给其他人启发,或者是互相有争论,总比各干各的一潭死水要好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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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郎郎简介:

1943年出生于延安的张郎郎,是我国著名美术设计家、共和国国徽设计者张仃之子。一九六八年毕业于中央美术学院美术史美术理论系,“文化大革命”初期,他因为组织地下文学沙龙“太阳纵队”,以“现行反革命”罪名入狱,九年后出狱。曾任中央美术学院美术史系教员,院刊编辑,《九十年代》杂志专栏作家。作品有《七十年代·宁静的地平线》。九十年代后曾为普林斯顿大学东亚研究所访问学者,康乃尔大学东亚系之驻校作家,同时在语言学系教授汉语,海德堡大学汉学系之驻校作家,同时教授汉语及中国文化。现为普林斯顿中国学社研究员,同时在华盛顿美国国务院外交学院教授汉语及中国文化。

 

 

转自《成蹊当代艺术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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