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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载后忆父,不再只有悲


--作者:章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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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在黄山留影

 

人到中年,看淡生老病死、草木枯荣后,再怀念逝去的亲人来,也就不像年少年时那般伤感,眼前浮现的大半是和亲人在一起时的温馨时光。

 

譬如此刻我记忆中的父亲,就是这个样子:正当盛年的他带着三个儿子插秧、割稻、摘棉花,骑自行车去周边的河里湖里港里捕鱼,和三个儿子在屋前400亩水面的龙凼里游泳……

 

上世纪60年代,20岁左右的父亲是村里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是大队里的团支书。当时大队书记是他的一位叔爷,有意发展他入党,栽培他向仕途发展。然而这一“大好机会”被我的祖母生生拦住,原因很简单:祖母不希望这个中年得来的宝贝儿子(之前的几个孩子因各种原因夭折)再次遭遇风险,因为当时的党员干部要带头“破四旧”。农村里的各种菩萨庙几乎被破坏殆尽。笃信“报应说”的祖母不希望看到父亲遭到报应。

 

祖母的这一举动实际上阻断了父亲的向上通道,因为要跳出当时的农村,唯有入党提干一途(那时高考已废)。父亲的命运从那一刻起就基本上被注定了。我无从想象年轻的父亲当时的心情,也从来没有和他聊起这段往事,因为在他去世时我才16岁,还不懂得这些复杂的人生际遇。但现在回想,也许这对父亲而言是一件好事,因为他刚直的个性实在不适合在官场发展。在这一点上,我们兄弟三人都继承了父亲的基因,都不是容易被驯服的主。

 

但未能入党的确使父亲之后的人生道路走得比较艰难,且不说他内心的抱负因此被大打折扣,就是在日常的工作中要接受比自己能力低的人领导、甚至有时被训斥,也够傲气的他自己去慢慢消化的。我曾听一位堂叔说,上世纪80年代父亲曾和一位入党提干当领导的邻村人发生口角,说了这样一句话:你不就是比我多了一张党票么?其他方面你哪点比得上我?

 

父亲不是吹牛说大话,他的确多才多艺。他写得一手漂亮的毛笔字,每年过年来家里找他写春联的乡亲络绎不绝。他下得一盘好象棋,方圆几十里鲜有对手,是我们兄弟三的老师。他打得一手好算盘,因此博得村里老会计的亲睐,将他的宝贝女儿、村里最美丽的姑娘、也就是我的母亲许配给他。父亲还爱看书,在他次数极为有限的几次出差大城市时购回些金庸和梁羽生的武侠小说,也都成了那个贫瘠时代中我们的精神食粮。

 

父亲还能“打”。在当年主要靠拳头说话的农村,兄弟多就是硬道理。别无其他兄弟的他为了保护自己和家族不受欺负练起了硬气功,数年坚持下来,个头中等的他身体很是强壮。听村里老人讲,有一年的夏天父亲和村里一位同龄人吵架,那人的四位兄弟闻讯赶过来助阵。二十啷当岁的父亲毫不怯场,脱下上衣,摆出架势,手指着那五位兄弟说:你们是想打架么?有种的一个一个来!那五位被父亲的气势摄住一时无人上前,僵持之间围观的乡亲们拉开了他们。

 

毫无疑问,父亲身上的这股血性遗传给了儿子们。当我只身一人在武昌长途汽车站智斗一群地痞流氓、当我在宜昌率众去砸强买强卖者的店铺、当我不顾湖北省委的反对联合多地网友赴襄樊祭奠高莺莺,当已过不惑之年的我在一个会场听朱继东胡说八道按捺不住愤怒站起来大声斥责他……在这样的时刻,我都在自己的身上清晰地看见了父亲的影子。

 

父亲能“打”,却从未在他的儿子们身上施加拳脚。这是我自己当了父亲后回想往事时特别感觉惊讶的,因为即便是外人眼中“谦谦君子”的我有时也忍不住打儿子的屁股。在30年前的农村,老子打儿子是常见现象,有时根本不需要理由。然而在我的童年记事中除了被母亲用笤帚打过几次外,从未被父亲打过。

 

唯一的一次例外发生在大哥身上。初中要毕业、马上中考的大哥,被某个同学恶作剧将书本全扔进粪池中,成绩优异、有望考进黄冈中学的大哥沮丧并负气地回到家里死活不肯回学校复习功课,父亲百般安慰无济于事,心急如焚的他终于操起了一根擀面杖,撵得大哥全村跑。最后终于在和老师的联手下,将大哥送回了学校。

 

后来大哥考进黄梅一中,再后来考进了全国重点大学--华中工学院(后改名为华中理工大学、华中科技大学)。同年我小学毕业考进了全区重点中学。双喜临门,父亲大宴宾客。请全村人喝酒,并且喝的是啤酒!要知道在上世纪80年代,喝啤酒在农村还是一件奢侈事,况且是请全村人来喝,这是一笔不小的开销。但不如此铺张浪费,不足以表达父亲内心的喜悦。父亲多才多艺却受困于狭窄的平台,无法施展平生抱负。他可不就将自己完不成的愿望寄托在子女身上么!滴酒不沾的他那天也未沾酒,但他里里外外透出的兴奋显示他已经醉了。等大哥9月开学时,父亲坚持送他去华工。我想父亲在踏进华工校园大门的那一刻,心头一定涌起无比的满足感!

 

儿子们的争气平复了父亲在工作中的诸多失意。父亲和母亲结婚后很快就受聘去20里外的知情农场当会计,还是农民身份,但那里比村里的平台要大些,毕竟算是乡镇企业了。也从此不免要和主管单位的官员们打交道。内心的孤傲令他面对领导某些不合理的安排时肯定会感觉不爽,但农民和干部的身份悬殊使他没有办法去改变这一不利局面。唯有儿子们的优异成绩使他多多少少得到一些安慰。记得读初中时,有一次他在乡里开会结束后来学校找我,对我说“某某(某个领导)跟我讲,老章你儿子真厉害,听我儿子(和我同班)讲这次期中考试他又是全区第一名”。那一刻父亲的笑容和略带得意的语气,至今活灵活现。后来我成为“名记”、“名博”,写专栏、出书,都会想起父亲来,他要是还在该有多骄傲啊!

 

来自子女的这种安慰,也许就成了父亲身在酒厂却从不借酒浇愁的主要原因。当时的知青农场开设了一个高粱酒厂,真得是纯粮酿造,可不像现在市场上大多只是标榜。如果父亲好酒,身为财务总监的他完全可以顿顿有酒喝,那时没有什么“八项规定”,他也不是什么干部。然而令人吃惊的是,他滴酒不沾。当年年纪小从未问他原因,后来长大后自己也爱喝点酒,父亲却不在人世了。我想肯定不会是身体原因,因为当时的他正值壮年,身体强健如牛。那会是什么原因呢?这个问题只能成遗憾了。

 

他工作之余的爱好便是下象棋和捕鱼。他的象棋水平方圆数十里难觅对手,和领导下棋也从不让棋,真是不通人情的很。他会钓鱼、更擅长撒网,这可是对力量和技巧双重要求的活,他的三个儿子一个都没有学会。每到暑期,他便会带着我们去附近的水泊捕鱼,如今回想真是人生的美好时光!那时天是蓝的,水是清的,鱼是野的,在碧绿的水草中游来游去。一网下去,网到各种不同的鱼,鲫鱼、草鱼、黑鱼、鲶鱼、黄嘎鱼、红尾鲢、翘嘴白……有时还能网到一两只螃蟹、甚至团鱼。

 

应该说,父亲在知青农场的岁月总体来说是愉快的,等他调换工作到家附近的麻纺厂后,人生开始走下坡路了。麻纺厂效益不好,常常拖欠工资,人际关系也比以前复杂。心情郁闷的他学会了打麻将,经常一打就是一通宵。他的身体状况也开始下滑,高血压比较严重。而母亲的突发恶疾,更加重了他的病情。

 

彼时,大儿子正念大三,另两个儿子还在高中,都需要用钱。他的工资常被拖欠,家中开销主要就靠妻子当“赤脚医生”的那点微薄收入。如今妻子重病,他又无兄弟姐妹支援,心中焦灼可想而知!

 

父亲去世十年后,我和大哥聊起往事来,大哥感慨地说:要是他们现在生病就好了,我们有能力送他们去最好的医院就诊啊!子欲养而亲不在,这种刻骨铭心的伤痛只有亲历者才能体会。

 

父亲先走,母亲后走,相隔不到一年时间。那时大哥刚大学毕业,我才16岁,正在念高二,从此开始了独立的人生:考进不理想的大专、毕业进建筑企业、然后在大哥的支持下考研、再毕业进入媒体行业……又从南到北。忽忽之间,父母离世已经27载,我也四十出头,儿子也十岁了。

 

堪可慰籍父母在天之灵的是,我们未曾悲观失望放弃自我,而是凭着自己的努力在这人世间立下了足、收获了一些成就。2009年在得知我被博讯网评为“中国百大公共知识分子”后,大哥在电话中对我说:估计父亲生前怎么也想象不到,他的小儿子能走出县城、省城和中国,能够扬名到美国去!

 

挂下电话,好一阵怅惘:父亲肯定会开心小儿子取得的成就,但他未必能明白小儿子的追求。如果他知道小儿子正在走的这条路上荆棘遍布,估计他又会忧心忡忡了。

 

这些年只要在国内,清明时节我都回老家,去父母的坟头烧香磕头,和他们讲讲话。父母离世时也就我这个年龄,比我大不了几岁。想想他们尚未苍老的面容,伤心之余也会乐一个,仿佛在和同龄人交流。有时不禁生起这样的念头:和父亲面对面,他喝茶,我喝酒,我们一起回忆当年一起下棋、捕鱼的美好时光。

 

父亲平凡,父爱如山,这山上的石头永远搬不完,思念无绝期。

 

 

转自《章文煮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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