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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革十年与父亲(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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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抗战时期在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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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年,与母亲在老舍先生给父亲奖状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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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年,中国电影90周年颁奖大会,上北京代去世的父亲领奖。

 

. 狂风突起,群魔乱舞,人民受难

 

1.

 

1966 二月,父亲从大寨回来,兴奋的不得了,讲大寨人们如何自救,在洪灾后没用国家一分钱,重新修筑梯田,对陈永贵赞不绝口。很快向周总理汇报,审查片子。

 

大约4月,母亲从四清点回来,与父亲总是关门说话,有点怪……

 

5月,妈告我爸爸到文化部参加学习,住招侍所,每周六下午回家,父亲变的沉默寡言,我们不理解,每天还是快乐的过曰子,那年,回忆起来,己是反常了,3月,邢台地震,我睡在宿舍中,清晨似乎有人摇我的床,其时是震及到北京。

 

大家再想。1976年,东北的陨石雨,周总理,朱老总去世,天安门群众的愤怒,唐山大地震,毛去世……这天灾人祸都是联着的吗????中国古人的总结是由实践出来的。

 

最有讽刺意义的是:爸及文化部直属机关的领导及创作干部,知识份子(几乎全是抗战过来的文艺干部)集中学习交侍问题,关在魏公村的中央社会主义学院内,那是座米黄色雄伟的苏式大楼,院子大,漂亮气派,当时是中央为改造国民党战犯而修的,国民党战犯改的差不多了,好,换成改造共产党自己培养的干部了,老天爷啊?

 

在父亲关在这里,每天交侍学习时,你猜,‘何日君再来’,果然,又碰上回来继续挨整的好友陈荒煤叔叔了。

 

据后来,荒煤叔回忆录‘谁与谁都不敢交谈,只是用眼神传递着互相关注的信息,一天,我与打水的老崔在水房碰上了,老崔看看周围没人,快速地对我说了一句:多保重。’

 

大约一个月,北大聂元梓第一张大字报出炉,毛主席‘炮打司令部’一张数言的大字报一登,刚熬过三年自热灾害。日子刚好点的中国社会,全民都滚进了窝里斗了。

 

2.

 

随着北大运动的开始,没几天,中国青年报先登出了由北影厂黄健中等几人的大字报,我记不太清了,题目是17年文艺黑线贯穿着北影,北影是心里烂的苹果…

 

马上,各路造反派的大卡车开到社会主义学院,将各文艺口的领导,主创干部拉回了自家单位,真正黑白不分,日月颤倒,人性泯灭的日子到了。文革这把火由北大点起,但文艺界是重点,即然中央己定解放后的十七年文艺全是黑线把持,那我父亲名气那么大,从理论上,是文艺黑线上大人物,北影厂早己群众沸腾,拥护毛主席,中央文革。早摩拳擦掌了……

 

66年夏开始,北影领导,全部创作干部都进了牛棚,爸爸被斗的最惨,至今我不知他被游斗多少次,挨了红卫兵多少下皮鞭,以及想都想不出来的酷刑!

 

刚开始,红卫兵还没兴起串联时,父亲在厂里牛棚,本市革命青年先看文艺界,如同今天青年追星族追逐明星一样,只不过他们想看斗这些昔曰的明星,一睹为求感观上的快感,变态,泯灭人性。

 

我记得文化部几个付部长,田汉等,被几十斤的钢板用细铁丝挂在脖上,马上血肉模糊了……天呐,我听说后马上惦记到爸爸。

 

早期,爸周六还能回家,我没看到他身上被抽打的痕迹,或许爸不让我们看到,我每次见他回家,就痛哭,一方面是自已在校受岐视,白眼,一方面怪爸为什么搞文艺工作?爸轩钉截铁的说‘我从不反党’

 

紧接着,8月大串联开始了,各地的红卫兵一进北京,先找北影,先看斗崔嵬,为什么呢,因党报点了北影,而且当时上海赵丹,北京崔嵬,一个南霸天,一个北霸天……不知爸爸又挨了多少斗,不能想像啊。

 

在这里,几个以前我父亲精心培养,像儿子一样对待的混蛋,对爸爸动手最狠,此人至今还是名导演,而且男女作风败坏,嫖娼嫖妓,无恶不为,这样的人,还恬不知耻到处上电视说‘我是崔嵬的学生…’我有时碰上他在电视上讲父亲,我的胸襟没那么宽,气都气炸了,无道义无品德的小人,有脸给自己贴金,什么崔嵬的学生。崔嵬只会拍红色历史作品,不会拍也不会教学生拍‘全国最大胆的情色电影!!!’现在,这个小人不知恬的还对我讲,‘请他拍电视剧,酬劳一百伍十万人民币一部’

 

在文革中他对我父痛打,目的,打下了老一辈,他就上来了……所以讲文革中许多老干部重新上了如何认识一个人这堂课。

 

我无法用文字形容文革中发明的酷刑,每天,我都提心吊胆,又不能上北影,因耍与爸爸‘划清界线’,又怕爸爸被红卫兵打死,大家在今天微薄中可看到,当年黄梅戏演员严风英自杀后,军代表还用刀斧砍开了她的肚子,说耍找国民党的发报机!……

 

8月,是文革中一个较大的转折点,红卫兵打人,抄家,无所不作,无所不为,我们宿舍大院隔壁住的是傅作义将军一起起义的高级将领,他人仍在北京军区,但他母亲被剃阴阳头,活活打死了,打死后尸体就扔在胡同里,暴尸三天,谁也不敢管,因这起义将领在石家庄,后来赶回来处埋了后事。他家的大四合院被派出所霸占了二十几年之久( 我们搬走时还占着呢)不是遗责红卫兵的发明,因江青,‘中央文革’利用了少年,让孩子们打冲锋,除去了她的多少心头恨,例如,上官云珠,舒绣文,孙维世,… 初期,虽爸爸挨斗,但与江青的关系没太大的关联。主要罪名是黑帮。在肉体上,精神上挨了不少皮肉之苦,但真正苦闷,是在后几年。

 

.红卫兵抄家

 

8月,周六,爸爸还能从厂里劳改队回到家,骑自行车,不敢抬头。怕人认出。幸亏爸是光头,红卫兵剃不出阴阳头…

 

8月中,周六,我因年纪少,不能体贴父母,哭哭啼啼了一通,躺在凉席上睡了,早上大约7点,妈妈拍醒了我,叫我赶快起来,说一会要有人来抄家,斗爸爸,叫我躲出去,我不肯,怕他们来了又打爸爸,对妈说我不走。于是大约上午10点,北影厂红卫兵大卡车来了,我觉得那些红卫乓似乎就是厂里的工人,可能出身工农,红五类。

 

为首的头叫郝广良,小个子,他宣布了告示,对父亲实行无产阶级专改,我家耍腾出两间房给厂里老工人住,另外,抄一切四旧东西,其实,徒有名声,我父亲一辈子两袖清风,名声在外,家里的破家俱是租文化部的,除了十个书柜藏书,那是父亲一生宝贝,爸一生不抽烟,不喝酒,有钱就订书买书。家中藏书有孤本,善本,字画等,当时父亲极为紧张,就怕书画被撤一地,若那样,爸心都耍碎了。也奇怪,这小郝同志悄悄对爸说了一句,‘封上了,谁再来也不让他们打开了’,他拿出写好的长条,北影红卫兵封,上面盖了红印,贴在书柜的两侧门上,哎呀,这个小郝是好人啊,他用这个手段保护了父亲的藏书,相对就是保护了父亲,他们没动手打父亲,很快,拉走了我们腾出来家具,就走了,我当时想好了,如他们敢打,我就和他们拼了。没想到,第一次红卫兵抄家竞结果是这样。

 

当时与现在,我都非常感激郝广良同志。如他能看到这篇还原历史的述白,表达我的感情。

 

北影‘红卫兵’用这个方法,保了我家和所有文字图书图片,同时我觉得他们用种变相的办法,做了当时有‘违背’社会大方向的‘不可思意的事’

 

从那次书柜贴上‘封条’后,我家没有受到外面红卫兵的骚扰。这是件‘奇事’。

 

虽全家挤进了一间半小房,生活条件差,但与父母心贴近了。

 

.秦城监狱

 

网友都知道,秦城监狱是北京市为高级战犯,政治犯人专修的特别监狱,1963年前刚建好,怎知,文革这十年成了共产党高级干部的监狱了,而且多少人惨死在内,北京市第二书记刘仁伯伯,曾30年代在北平做地下运动,文革中成了‘叛徒',惨死在牢里不说,所说铁镣与拷打后受伤而露出的骨头粘在一起(冬天),也有人说,骨头部份都生蛆

 

1967年,急风骤雨式红卫兵的冲击好一些了,爸爸保住了命,只是仍在牛棚里,劳改,天天批斗……

 

1.

 

当时,所谓中央文革江青之流,积极台前表演,天天接待文艺界代表,

因父亲的交待材料,在交待入党介绍人一栏中,填写的是‘江青,徐以新’,所以,这个材料引起了12级台风。

 

我前述的那个变色龙+政治流氓,他成立了‘新北影’,这个群众组织,在江青接见他们时,大骂我父是大黑线人物,大黑帮,江青不语,问到入党介绍人是否是旗手江青同志时,有人偷告诉我妈,江青头仰起来,像思考什么,半响,说了句‘我不记得了’。这句巧妙的回答,带给爸爸文革中最大的痛苦。

 

从那次江青接见,父亲成了炮打‘中央文革的罪魁祸首’‘反对旗手江青同志,’‘罪加一等的假党员’现在,我平静下来想,幸亏爸没进过国民党的监狱,否则罪名又加上‘叛徒’了。

 

自从有人把江青这些话偷告诉我妈后,形势变的严峻而紧张,一天周六晚上,我爸与妈妈悄悄用小刀打开了郝广良同志贴的‘北影红卫兵’的封条,从家庭像册中找出一本,我看了,天呐,全是江青与爸,黄敬等人在山东的合影,及江青上海的剧照及她在延安的像,大约十几张,爸妈紧张地撕了下来,藏在床底下,大概已明白,爸的政治生命和这个女人联在一起了,苦日子耍来了!

 

1967年,情况稍好一点,武斗少了,但爸仍在厂里关着,天天劳改加写材料,而北影两大派组织‘新北影’‘红北影’经常上家闹腾,尤其‘新北影’以那姓黄的小子为首,动不动七,八个人骑自行车来闹,我作为崔嵬的女儿,这一年多偿尽了人世炎凉,本身,也没吃过香喝过辣,和别的孩子一样穿补丁衣服,紧着肚子熬过三年自然灾害……那么,即然我和普通人子女一样,凭什么往自己身上绑包袱?凭什么看他们张牙舞爪的欺负我爸?

 

所以,对姓黄的小子们动不动来闹,我和哥哥决心耍保护我爸,保护我妈。

 

我记得冬天的下午,他们又来了,往我们那一间半屋子里一坐,对我爸呲牙咧嘴,我和哥哥拿起捅炉子的铁钩子与们僵持着,看他们下一步耍干什么?他们看身高1.91米的哥哥与1.68米的我,都不好惹,最后骂咧咧的走了。

 

哥哥在七机部工作,他说了一句‘怕什么,无非一百条罪状加一条’。

后来,这帮人没再来闹,厂里却多了一句顺口淄‘不怕崔嵬,就怕崔嵬两孩子’。

 

2.

 

紧接着,68年春,‘新北影’这王八组织,活活打死了爸的好战友,著名编剧海然默叔,中央可能知道了,那么多文艺工作者受不了非人的污辱,以自己一死来醒示社会自已的清白,老舍先生投湖,爸知后,像小孩子一样呜咽痛哭,爸和老舍大师的交情不仅是百花奖的奖状,老舍先生还亲自写文章‘为什么我喜欢崔嵬’(北京日报)

 

后日本人出书,称老舍先生之死是‘玉碎’,爸又痛哭一场。

 

估计中央对海然默叔叔的死有所悟,尤其江青,怕自己见不得人的历史从爸口中播散出,忽然,3月中,一个大早,北京卫戌区两参谋突驾北影军代表处,拿出中央批示‘对崔嵬立即迸行监护’,然后,马上带父亲上车,父亲什么都没拿,只带着毛选四卷与语录离开了北影。

 

当晚,消息传到我家,妈和我又惊又喜,惊是不知发生什么,喜是爸不再受那‘新北影’造反派折磨,可能保住了命。

 

因海默叔死对大家震动太大了。

 

爸被卫戌区带走后,我曾每周上卫戌区门口接侍室送报纸和‘中央文革首长讲话’,每次到那,材料报纸可留下,食物不准留,衣服不准留,在登记薄上我一看,好嘛!全是高干子弟来给关在卫戌区的父母送东西,我看到张鼎程的子女,彭真的子女,陆定一子女,后来,那参谋不许我斜视前面的签名,翻过来。但我全明白了,共产党的大官都关在卫戌区了。

 

那时,不知父亲关在哪,心急如火,一点消息没有,我和妈妈甚至想到了‘死’,曾在卫戌区门口接待室问人家‘我爸是不是有什么事了’几个月一点消息都没,当然急,里面的人冷冷的说了一句‘如果死了,会通知你们’。

 

看看,这就是文革中发生的真实事例,如果死了,就通知家属,刘少奇死了,通知家属了吗?那么多知四人帮老底的人死在牢中,他们的家属被告诉了吗?我用我的淌着血的心和眼里的泪水控诉那四人帮一手遮天的年代,人没有人性,人没有尊严,人被玩弄於政治权术的斗争之中,牺牲品啊。

 

至于1969年,党的九大开后,父亲在无音无迅的一年三个月之后,突被卫戌区的车又送回了北影,父亲变了,不说不语,我从东北农场回来看他,一问三不答,这一年三个月住哪儿?爸不语,天天在厂里继续‘劳改'。爸性格完全变了,他只说了一句,什么都可以,就是想外面,想知家里情况,没报纸没任何消息,毛选四卷几乎全背下来了。

 

1976年,四人帮倒后,妈才告我,爸住的是给‘国民党战犯’修的秦城监狱。天天被提审,问的全是转拐抹脚与江青有关的历史,从前是那么个耿直的山东大汉,心里从不拐弯的人,已学聪明了,在不知什么‘派系’的人审他时,他非常聪明,艺术的拐弯抹脚,而且装不明白,不正面回答,爸爸心知‘危险’不知哪家门槛不能轻易进去啊。

 

表明是应审,内心却如急如火地惦记着家人,监狱是单间,看不到第二个狱室,也听不到任何声音,睡觉不许对墙,脸要朝向卫兵,马桶在屋子里,没有皮带,发的布鞋,兰上衣,爸出来时,这套‘牢服’就给爸作纪念了。

 

大概是聪明了,爸爸讲什么都不牵涉主席夫人,旗手,江青可能觉得父亲接受教训了,对她服贴了,在‘九大’之后突决定把爸放回北影,继续用特定的手段整治父亲,於是,己变的沉默寡言回到了北影厂。

 

这是父亲一生中第一次进监狱,而且是共产党为改造国民党战犯修建的监狱。

 

 

转自《新浪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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