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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乡手记(上)


--作者:金秋

 

一、陇川河 景颇山

 

昨夜幽梦忽还乡,竟见到那久违了的陇川河,景颇山。

 

人生匆匆,少不更事,青春勃发之际又经社会动乱,大乱之后被埋入深山老林。绝境之地却又阴差阳错入了大学,毕业后进山探矿,继而远赴东北复读,曲曲折折一路混到国外定居。回想起来,不乏可圈可点之处。然而最难忘的还是那丢失在边疆的青葱岁月。

 

记得那年从“学习班”出来,一脚踏进边陲,就被瑞丽边疆美丽的景色所震撼。异邦一样的风土人情从此深深扎在了心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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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弄大山

 

那时我们的知青户就落在景颇山上。清晨,山下田垅之间,江面之上一片雾霭。山顶已是生机勃勃,阳光灿烂。身历之后才明白景颇人为何世代居于高山,乐此不疲。农忙时聚居在山下田间窝棚,平时则不惜每天来回走两三小时山路,也要住到山上。要知道巡山狩猎可是景颇人的最爱,景颇人从小就有着那大山的情怀。景颇人从不用厕所,好在山大,随处就可找到风景如画之处方便,遍山放养的小种猪和无处不在的蚁群就是理想的清洁工。知青刚到却深感不便,於是用山竹和茅草起了一座茅房。说起来这还是景颇山寨有史以来的第一间茅房。当时混入公社工作组的二狗朋友对我们的这间茅房也是赞不绝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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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弄知青户的竹屋草舍和驻地官兵,后排左首高个即后文提到的事务长。

 

从山顶沿小路向北,半个小时就可下到陇川河畔,该河源于陇川,流经瑞缅边界,在此地成了中缅间的界河。朋友来串门时,也是我们常去戏水、炸鱼的好去处。记得一次当我们将自制的竹筒炸弹投入一隐蔽的河湾处,刹那间江面翻白,漂起满江的大鱼。捞了足足几背蒌,在物匮乏的年代,那可是真正的美味。饱歺一顿之后,高明同学高高兴兴背上一筐鱼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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陇川河畔

 

占山的豪情终不敌生活的便利,现在大多数景颇人已移居山下。可最先意识到这点的正是当年的知青。在山上住了一年,我们就在山下田间的小丘上起屋盖房,成了周边方圆数里无人的知青独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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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宛河(陇川河)近照

 

从学校到边疆,翻开了新的一章。今后的一切就只能靠自己和朋友间的相互关照。那时生活虽苦,可脸上扬着的却是滿滿的自信。知青们肩扛马驮运来了炸药和石块,夜间轮班抽水,在芒冒垻建起了小水库。当第一次在水库清粼粼的水中畅游时,心情是那样的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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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朋友返回雷弄时,芒冒坝子已成水库。当年的小水库早已被泥沙淤滿。

 

农闲时节,计划与朋友徒步往陇川、溋江一游。到户撒朋友处落脚的当晚,忽感不适,发烧并呕吐不止。进了户撒卫生院才知是染上了疟疾,随后两周内无法进食,一吃就吐,就靠推点葡萄糖注射液维持生命。好友幼澄不离不弃,精心在旁照看。经此一事,朋友之情令我时时铭记在心。

 

大山离不开马帮,一次与景颇青年勒屯赶马帮去勐休送货,借宿一山寨老乡家。昏暗的油灯下感觉浑身发痒无法入眠,终因实在疲倦昏沉沉睡去。天亮后才发觉自己被安排在的角落原是养鸡的圈所,怪不得是跳蚤与鸡的共生之地。那年洪刚的母亲也在山上与我们相伴,回家后,她見到我佈滿红包的后背也是噓唏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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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我一起赶马帮的景颇青年勒屯

 

提到钱伯母,那是一个慈爱的母亲。千里迢迢,从昆明来到边疆,进大山入住我们知青户。只因当年林副主席一号通令。疏散城市人口,在城里的家庭妇女都必须出城。只能各找门路,投亲靠友。虽然已是一把年纪,伯母也只能背井离乡,寻子而来。当然,有伯母在,知青的家务被料理得井井有条,充满温馨,更象一个“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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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伯母与知青在陇川河边留影

 

一年初春时节,开犁在即却久旱无雨,老农掷耙而怨。忽一天黑云佈満天际,湿风扑面,顷刻间春雨如注。放眼望去田里已满是兴奋的景颇人,赶牛犁田耙田的,弯腰背秧插秧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真正一曲交响的劳动赞歌。回城之后常常忆起,只此情此景再不得見。

 

山里交通不便,农忙时景颇人的娱乐就是晚饭后围着篝火跳一种简单的舞蹈。更多的时候,大棚里只剩下几个老人默默地抽着旱烟。生活毕竟不能除了劳动就是睡觉,人也有各种需要。知青来到边疆也带来些许新的气象和各种问题,公社为此组织了宣传队,自然不会忘掉大山里的知青。一次宣传队到山里慰问演出,見面才知道是山外落户的老同学。能进宣传队自然有过人之处。演了些什么已经记不住了,但西平美妙的歌喉和高明悠扬的笛声至今仍印象深刻。更多的时候则是自娱自乐,附近农场的北京知青与我们常有往来。其中四眼可是公认的故事高手,成串的段子张口就来。一次刚从北京探亲回来,他就前来扣门。晚饭之后,他跳上竹床,秉烛而侃,把个“山本五十六”,“啊,海军!”讲得绘声绘色,大家听入了神,一个通宵下来,全无倦意,那穷日子啊,真叫一个爽!

 

随着知青返城初潮退去,未能招工返城的知青也不断探亲离去。有半年多光景,简陋孤寂的茅草屋里就我一人独居。每当夜幕来临,微风拂过,竹叶沙沙作响。河沟里哗哗的流水声,蟋蟀和知了的锐声合唱,使我沉浸在一片生命的海洋里。躺在床上,在一种沉静的心景中慢慢睡去。清晨醒来,只見一缕金色的阳光透过竹墙,在屋内造成一个可爱的斜面。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景颇人在农闲时並不经常下山,我独自住在山下田间,出工无人督促,全凭自觉。社里对我却是十二分的信任。我主要承担一些砍草修沟的杂事。日记中曾记下这一句:“今日修沟,打死水蛇两条,活捉乌龟一个,聊以记之。”由于体内潜伏了疟原虫,每逢春夏交接的时候总要出来捣乱。俗称打摆子,摆子也有不同类型,我打起摆子来就是头昏呕吐浑身无力,属肠胃型。一人在家只好煮一锅粥,饿时吃上一碗。直到两三周后氯奎宁将疟原虫压下去,才能起床活动。

 

那时的人事简单,记得县里为了扶贫,赠送山寨打谷机、柴油机和碾米机各一台,但需要我们去县城农机站领取。社长找到我,当时唯一还在队上的知青,让我全权负责进城想办法弄回来。没想什么就上路了,进城之后得知我们社附近国营农场的拖拉机正在城中。找到司机,请他帮忙。我们的回报是让农场砍伐一些山里珍贵的红木树。剩下就是找人装车,刚巧老鹏等一些知青朋友正在城中办事,很快就将这三大件装上拖拉机。到农场后,又求告各科室工作人员将货卸在露天舞台之上暂存。可直至一年后,社里才将牛车路修通,把机器拉进山里。这也就是后话了。

 

一些小事回想起来,滿是温馨。那时人年轻,睁眼就忙,困了就睡,真是少年不知愁滋味。那一天山顶阳光明媚,微风徐徐,坐在大队部运粮的牛车上不知怎的就倒在粮袋上睡着了。醒来之后大队支书腊昆跟我说,看你睡得那样安祥甜美,真不忍心叫醒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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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颇山上的青葱岁月

 

景颇山的生活并不富裕,卻有一股子为朋友尽心尽力尽财的豪气。记得七二年农历年临近,原驻雷弄部队的事务長找到我和文宜。想请我们带路去陇川河炸鱼。那没得说,当即出发。果然收获两大萝筐。事务長喜滋滋地背走了一筐。我们则决定相邀其他知青点的朋友进山大快朵颐。文宜外出通知,我则在家准备。第二天一早,等嘎的好友小曹也赶来帮忙,按翻了家里仅有的一头猪,杀猪剖鱼整整忙了一天。傍晚朋友们陆续到达。那时虽做不出什么美味,但大家大块吃肉大碗喝酒,甚是尽兴。也就在备宴当天,大队文书下山告我,公社有一知青招工名额,决定给我,耽搁了几天,今天才有空下山通知我进城去报到。事出突然也只能第二天再作计较。第二天一早我即辞别大家进城,四十公里山路,进城已晚。第三天上午,去再教办見到昆明机床厂的招工人员,他调侃道,你来晚了,招工已经结束。你看你误了时间,我们就近补招了一位,不巧名字就叫石坚(时间的谐音)。我听后无言以对,当即便打道回山。路上十分懊恼,普希金的诗句不由得涌上心头:“假如生活欺骗了你,…”回家后给自己打了一张新的竹床。

 

四十多年过去,当年的一切烦恼、不快与焦虑早已如烟散去。岁月的沉淀却把快乐和美好都留在了心底。当年的生活远没有现在富足,当年的视野远没有现在开阔,当年的我也远没有现在成熟。但最令人难忘的却是那盘山而过的陇川河,那高耸入云的景颇山。

 

二、山景灵秀 民风淳朴

 

说起这题记,瑞丽的景颇山还真是一绝。记得一天,收工回来,太阳已经落山。搬过竹凳和竹篮,独自在门前剥豆。暮色沉沉,四周出奇地安静。突然间天空中象点亮了一支明烛,山边晚霞通明,宛若一缕金色的轻纱悬挂在深兰色的天际。坐在茅屋之前,我完全被这大自然的瑰丽惊呆了。回光返照想来古亦有之,亲历之后方知此言不虚。

 

刚到景颇山,第一次出工,就是我和文宜跟随景颇老人爽木纳去格纳垻砍草。老人少言寡语,每次出工前总要默默地亲自帮我们磨好長刀。说来惭愧,初来乍到,磨刀的功夫实在是太差。砍草是山间田坝里的常活,春种之后,田边地头的野草疯长,如不及时清除,便禍及田里的秧苗。跟在爽木讷后面,十分踏实。遇到草丛里的蜂巢,他便让我们闪开,独自一人去驱蜂铲草。遇到刺丛和陡坡也挺身而上,而把方便的地方留给别人。处处为你着想。晚饭时勒雍乐呵呵地捧回从田沟里抓来的几条小鱼,在火塘上烤熟之后伴上鱼猩草和豆豉,让大家一起品尝。说起来勒雍的成份是富农,爽木纳是贫农,可是该吃吃,边远的深山老林可不管这些

 

赶集在当地叫赶街子。从山寨到弄岛赶街,有两三小时的路程。一到街子天,天还漆黑一团,颇族妇女已穿戴整齐,背上背篓,提着洋铁皮做的油灯出发了。快出山时,天色已经濛濛发亮,景颇人就随手将油灯放在路边,待返家时再取回。刚下乡时与她们结伴而行,不禁会问:“不怕别人拾了去?”这时就会迎来她们那不解的目光,好像在说,怎么会呢?这种事还真没发生过。山里做饭靠烧柴,我们每年都要抽空去林间砍柴,象景颇人一样,将树枝树干去叶修齐后码在小路边,待其自然风干后再背回家。那时山里或远或近都可见大小不同的柴堆,也无任何标志。但从来没听说谁家丢了薪柴。民风淳朴由此可見一斑。

 

景颇人常年奔走于山林,田坝和旱地,劳作已成常态。好多天无雨,正午的太阳正在发威,我独自在屋内午休。睡意朦胧中听见有人进屋,“你在睡着哩?”传来社长的声音,我忙抬起身来,“出工吗?”“噢,今天看水。”一看床头的小钟,刚刚1点。越热越出工,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景颇人长期以来的习惯,住在山上,中午下坝傍晚归家。社长、卡东和我顺着田埂挖沟放水,时间一点点过去,发疟的毒日头晒得我直发昏,不会是中暑了罢?看看社长他们,亦是滿头大汗,黝黑的脊背在阳光下闪着汗光,可谁也不提休息。他们很会运用自己的体力,一上一下不紧不慢地挥动着锄头。这一节奏很快感染了我,手中的锄头也一上一下配合上了。说也奇怪,时光竟在不知不觉间溜过去。收工时他们照例扛着长枪上山去。我独自回家的路上,心里也有些什么说不出的愉快!

 

说到卡东,这可是山里远近闻名的景颇汉子。大高个,直鼻梁。最显眼的是双肩上两座突起的肉肩。格纳坝四萝(萝是当地田地大小的计量单位)黑黝黝的沃土就是他当年一人一犁开出来的。他年轻时据说能挑四萝谷子约160斤,从坝子到山顶不歇一口气。犁田耙田,育秧苗,垛谷堆,盖竹楼无不是一把好手。他曾帮我做了一把木犁,用起来真是十分轻快。巡山狩猎也是他的长项,做完农活上山回家,常常带回野鸡、麂子。除了做事造人也十分了得,他的大女儿木东可是一绝色女子,后来嫁到另一山寨去了。刚到景颇山时,文革之风正盛,这么一个能人险些被划为富农,无端受辱之事时有发生。但在景颇人眼里他却是不倒的丰碑。两三年之后他又复出主管生产便是最好的证明。令人感怀的是,现在大多数景颇人已移居到山下,只有他一家仍坚守山顶,他心里执着不放的还是那对大山的情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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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城前给景颇能人卡东照的全家福(其长女木东已外嫁缺席)

 

从雷弄到等嘎,那一片莾莽苍苍的原始森林无疑是野生动物的天堂。一天我独自走山路去等嘎,就亲眼见一只黑熊爬在五十米开外箐子对面的树干之上。一天黄昏时分,景颇人在溪水边拾柴准备篝火,将树枝堆放在一树干之上,树干突然活动起来,原来是一条巨蟒吞食了一只麂子正躺在溪边休息。忙乱之中巨蟒被铜炮枪击毙,等嘎的知青朋友也分到了美味的蟒肉,景颇人的习俗是猎物共享、见者有份。等嘎的朋友还专程给我们送了一些过来。

 

在与景颇朋友交谈时,也得知不少他们狩猎的奇闻趣事。黑熊力大凶残,却也笨拙胆小。吓怕了的熊听到枪声人声,屎尿不禁,边跑边撒滿地皆是。猎熊时如一枪不中,有经验的猎人則准备好大棒长刀,待黑熊扑上来时猛击它的鼻子 ,鼻子可是它的软肋,遭到重击的熊顿失战斗力,痛得直嚎夺路而逃。野猪有群猪和独猪之分,群猪中有长出獠牙,两把刀子似的插在嘴边的成年猪,也有鬃毛已经开花分叉的老猪和无牙的小猪。种植包谷的山地常受它们侵袭,来势之猛刹那间就啃倒一大片庄稼。即使枪响也不肯离去,挤作一团。若全是成年猪和老猪就会向守山人反扑,搏斗时枪托常被扭断,一口咬在枪管上就是一排牙印,人反不被其伤。遇独猪时则更可怕,打猎时常要留有后路,以免受其伤害。常听说用网捕鱼却未闻张网捕兽的,这山里就有。四五十米的网用粗绳系上活络绳套,拦于林间道旁。被猎人撵急了的岩羊、麂子、马鹿慌不择路,一拥而至被大网套住脱身不得,成了猎人们的囊中之物。

 

一天中午,景颇小伙得毛刚拖来一条大蛇,他在格纳坝竹棚顶发现这蛇后用刀砍死的。他说,知道你们吃蛇我就拖来了。他是不吃的。景颇人很少吃蛇,但在他们印象里知青是很能吃蛇的,只要打到蛇就往我们家里送。其实处理起来相当方便,将蛇挂起,从七寸处割开,将蛇皮往下一拉,五脏六腑随皮而去,只剩下白花花的蛇骨蛇肉。做起来也很简单,如有鸡一起煮,又鲜又香,堪称龙凤配。蛇羹做好后,我们尽量邀他们来品尝,几个胆大无忌的尝过后,都直叫“阿姆多让”(景颇语好吃之意)。

 

农忙时节,一到夜晚,窝棚里的年轻人早无踪影。山影憧憧,竹林浅唱。营造出一种神秘的气氛。横扫一切的“大革命”虽然让边疆也遭受了许多伤害,但毕竟山那么高地那么远,而且少数民族和汉族地区相比,还保留着一些政策上的宽容和传统习惯上的差异。特别是两性间的交往方式有着更多的随意性。“约炮”一词,如今在网络上已屡见不鲜。殊不知多年以前的边疆,江边竹林周围,深山丛林之中都是年轻人约会的天堂。景颇男青年常来串门,对此並不讳言。说到高兴处,已是眉飞色舞。皆言,那简单得很,两人中意了,你就去约一下,如对方不说话,只是笑笑,那就成了。晚上带上毯子和长刀,到约好的地方,砍倒一片茅草和林子。就可共度春宵。当然,约炮是要有前提的,必得你情我愿不可强求,还需“礼”字当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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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里的景颇男青年

 

内地的文化革命已经伟大胜利了,红太阳照边疆,也带来了种种热闹,不是没经过土改吗?现在得“补补课”。发动群众运动,批斗土司山官,划成份,加强边疆地区阶级斗争观念,大搞“政治边防”。九大胜利召开,整个城中人山人海,红旗飘飘,煞是热闹。少数民族兄弟就喜欢热闹,本来嘛,人就是最爰群居的动物,都喜欢凑个热闹!刚到农村时,少数民族地区也在狠批刘少奇的反革命修正主义路线。边疆地区,从原始社会状态直接进入社会主义,缺乏历史感。一次同学来玩,讲起他们那儿的一场批斗会,一老贫农上台,敲敲桌子说,刘少奇披了马克思的外衣,马克思不冷吗?知青顿时愕然。他一本正经地接着说,那年头,没饭吃啊,谷子都烂在地里没人收。干部一听,赶忙上来将他扶下,连声说,说岔了,说岔了。想想也是,不就是大跃进那些年,傣人和景颇人都往外跑,求告国外亲戚。谷子烂在地里没人收。傣人景颇人哪受过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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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治边防中的景颇民兵

 

转眼下乡已到第四个年头,远在边疆的村寨却开始掀起一阵包工潮。过去出工是按天记工,现在却是按件记工,包工到个人。老农们是举双手赞成。具体说来各地还有不同,比如插秧,弄岛是包单,即插一萝地多少分。我们社是数蔑,因为秧苗是用细竹蔑捆扎,你插了几捆秧就有几根蔑条。前者按萝算需要几个人合作,后者则是计件到个人,积极性更大。多劳多得现在看来天经地义,过去上边领导是担有风险的,很可能被批走资本主义道路。我这里对此不作评论,只想讲讲我看到的景颇人老实到可爱的小事。转眼到了秋收,田里谷子已经割倒并捆扎好了,需要挑到晒场。挑两捆一个牌,你可一次挑两捆或挑四梱。我见曾统弄走到田的一角,发现只剩三梱了,他想了一下,挑走两梱罢,剩一捆以后谁又来取?挑三梱罢一头轻一头重比四梱还难挑。最后还是毅然挑起三捆。下次见他回来还是挑三梱,我问他,这不难挑吗?他说,上次挑了这次不挑不行。我一想,可不,否则这个牌不好拿,只能由他了。

 

在即将告别景颇山的时候,一天晚饭后,天已经黑了。我拉开窗帘,一轮皓月跃然眼前,在前山几颗小树间徐徐地向上浮动。我禁不住吹灭油灯走到屋外。月色竟然是那样的美好,屋前的竹丛、树木和田坝都披上了银色的夜装。春蝉吱吱啼鸣,伴着田蛙呱呱的合奏,俨然是一场美妙的乡间音乐会。田间路旁那一闪即逝的萤火虫与天际不断眨眼的星星相映成趣。周围的一切是那样的柔和和富有诗意。据说在乡间住惯的人,回到城市,失去了这种特别的音乐享受会不习惯的。

 

三、魂牵等嘎山 难忘手足情

 

沿弄岛公路过了运井向北望去,班岺、雷弄、等嗄三座大山一字排开向西南延伸,接近弄岛时,山脉走势嘎然而止,在等嘎处形成陡陖的断崖。从雷弄到等嘎有一条山脊上的小路相通,沿途植被繁茂。值得一提的是路旁一株枝叶繁茂的大青树,大青树粗壮的树枝上垂下串串气根,气根入土又长成笔直的树干,一树成林,一株大青树竟撑起了一片绿荫。这一条小路就成了两个知青户连系的纽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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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遮雾罩的等嘎山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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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雷弄到等嘎的小路,路边的森林交响诗和遮天蔽日的大青树。

 

象很多家庭一样,兄弟姐妹常常不落在同一个知青户。我和小弟祝林也分别落在了雷弄和等嘎。两山相隔约1个多小时的山路,两地的景颇人却分属不同的语系,俗称小山话和大山话。上山之初雷弄和等嘎的知青都充满了活力,大家相互关照,知青户里满是浓浓的暖意。大家都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同学,动乱中交心过命的朋友,两家之间的感情自不用说,相互间更是来来往往。等嘎盛产芭蕉,一嘴下去便是滿口甜香。每次去等嘎,他们都会成串的准备好让你带回家。一天我和一华从等嘎返回已近黄昏,淅沥的小雨中发现路旁大树下一团白色,走近一看竟是一大窝鸡枞。那天晚上的一锅鲜汤美味至今不能忘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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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嘎知青户与驻地部队官兵

 

有一年八月十五,邀约山下的朋友一起到等嘎聚歺赏月,酒酣而激情不减,对月而尽兴飚歌,正是杯莫停,与尔同消万古愁的时候,臥病在床的朋友幼澄突然高烧不退,大家一时不知所措。山上沒医疗条件,忙砍来山竹,男同学轮流抬着做好的担架,在月夜中深一脚浅一脚走了两个多小时,将幼澄送到山下的弄岛医院。十五的月亮见证了知青们义无反顾的朋友情怀。

 

山寨里没有厕所,需要的时候可到附近的竹林、树丛中去,那可是空气清新的天然去所。来的朋友多了,为了避免尴尬,小曹有时会交代一句:出门男左女右。山里的知青常有故事,一次朋友来访,晚饭后闲聊,小弟讲了一个故事:一天,在坝子干活收工的知青返回等嗄山上时,天色已是漆黑一片,小弟打算去做饭,摸黑走近厨房,静谧中感觉有些不对劲,只听到“吱一咔”一声,关门的声音?接着猪圈里突然躁动起来,传来一阵猪的吼叫。小弟心里一紧张,不免警觉起来,抬眼望去,猪圈中並无一人,真是见了鬼了!壮着胆子走近一看,原来是一位景颇老妈姆进了猪圈,正弯腰在那儿给猪喂食。一见小弟,老妈姆一通埋怨,怎么现在才回来,猪都饿瘫了!这件事深深感动了知青。那时知青中正流行革命现代鬼故事系列,在当时仅有八个革命现代样榜戏的单调生活中,增添了一些乐趣。是呵,景颇大山里的鬼故事也充满着温暖。山边的国营农场也有着另外的故事,记得一天小弟送朋友出山,经过雷允农场,见几个农场知青在打扫清洁,布置会场。聊起来才知道在准备一起追悼会,一个农场知青在山上一颗枯树上上吊自尽了。起因是一天中午,知青正在午睡,一只耕牛来到屋角蹭痒,弄得他睡不好觉,提了锄头出去就给耕牛一下。牛跑了,可此事被上纲上线为破坏革命生产,当晚全队召开批斗会,把他揪到台上狠批了一番。第二天人没了,最后发现这知青忧愤不过,竟然走了这一条路。大家一阵感慨,真不知这农场的领导如何面对正往这赶的孩子的父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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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聚等嘎的知青朋友

 

等嘎山寨坐落在郁郁葱葱的山脊之上,山寨最宽处约40来米,一条 200米长,弯弯曲曲的小路连接着十几户景颇人家,四周是莽莽苍苍的原始森林。听说有知青要来,景颇乡亲都非常高兴,将寨里唯一的一间木板房,结实、宽大、厚重的社管会腾出给知青住。刚进山时,一切都是那样新奇。从屋后一条小路,斜斜地向下走一、二百米就是泉眼,甘冽的泉水提供了生活用水,运水的工具是那一人高的竹筒,由粗大的龙竹制成。下乡第一个秋天,分到了新谷。这里的新米煮成饭特别香甜。新谷在屋里的谷仓保存,平时的用米则需要用手碓或脚碓舂出,然后用竹篾编成的宽大的簸箕将米粒和糠皮分开,那还真算是一个技术活儿。一开始,知青不清楚如何运作,都是队里派景颇妇女帮忙。溶入新的生活,知青和景颇人一样,清晨就开始舂谷筛米,背水做饭。除了一天的田间劳作,山顶与田坝之间两三小时来回的奔波也常使人疲惫不堪。这一切的辛劳和拼搏却造就了团结和乐观的等嘎人。

 

说起来那些能够一起毅然进山的女同学都是好样的。大山能让女子凭添豪气,山间碾场上,牵牛的贺晓同学一声胡哨,就连老景颇也为之动容。张文同学体魄强健,虽然是女生却特别能吃苦,每次评工分,都能和老崩和小曹一样,拿到高分十分,社员们对她一直是赞不绝口。外号老崩的林其冲为人处事却不紧不慢,如山一样的沉静。那时邮路不畅,个把月才收到家书是常有的事,农忙时,邮件常送到阿龙坝,收到家信大家都迫不及待地拆开,可老崩却妥妥地放到兜里。收工上山吃完饭洗完脚,钻进被里才拿出来慢慢看,並将其称之为一种享受。小曹算得上知青户里的老大哥,心灵手巧,老景颇都说,老曹不用教,看看他就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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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嘎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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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在山上取水的泉眼

 

一天堂生下山与朋友贵生相聚,二人在城中遇到一伙从外县来的小流氓,不知为何事,贵生与他们争执起来,一言不合,对方依仗人多围上来就开打,情急之下堂生拔出户撒刀与贵生一起杀出重围。不想县人武部听说动了刀子赶来将堂生抓获。堂生终因持刀伤人被宣判劳动教养。消息传回山里大家都十分震惊。半年后堂生被放回等嘎监督劳动,可想心情是何等低沉。但在大家眼里堂生拔刀相助可是千金难换的朋友义气,等嘎的朋友对堂生更是百般呵护,堂生也在这温暖的集体中,疗尽伤痛快活起来。

 

小弟祝林,至诚至孝。回城之后更是如此。因我常年在外学习和工作,家里一切全靠他。多年以来从婆婆、母亲到叔叔,养老送终都是他在照应。母亲瘫痪在床一年半,背上背下,擦洗换衣,都是他和明珠媳妇在做。如今老岳母年过九旬,摔伤后臥床也是靠他照顾。多年以来,他还走遍云南穷乡僻壤,忙于教会的同工之事。在高黎贡山,更是对当地没人关注的流民予极大的同情,帮助建立简单的医疗设施和小学校,在孩子的心田里种下了希望的种子。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刚到瑞丽的时候,小弟去陇川户撒访友,带来几把户撤刀,当时户撒刀做工精细质量上乘,是许多知青的最爱。他对我说:“我送了她一把白牛角把的小刀。”我回了声“噢!”不觉心中一热。不经意间小弟竟窥破了我那无法言说的心结。记得文革武斗期间,在冶金工校巡逻,忽然达达达一阵枪响,大家赶忙卧倒,惊魂稍定之后才发现是小弟无意间触动苏式冲锋枪的板机,从此得了个“走火”的绰号,小弟十分善解人意,在知青户与各位的关系都极好,特别受贺晓的偏爱,遇事她常叨叨:“让走火看看!”“让走火说说!”小弟待人至诚,替人着想极为周到。雷弄的李一翠当时决心投奔缅共,前往等嘎告别,回来时跟我说,祝林天不亮就起来给她煮早点,叫她非常感动。有一次她从缅共有事回来还专门将日记本和一些重要物件委托给小弟存留保管。下乡后期,小弟成了寨里的赤脚医生,每月有10块钱津贴,每次小弟都给我五块,使我手头宽裕不少。想想当时弄岛集市上,鸭蛋一个才一毛,花生三斤才一块八。小弟虽远在等嘎,却是我心头的一个念想,一絲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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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工前的老崩和幼澄,收工后小弟溪边沐浴。这次可不是走火,这是景颇真正的铜炮

 

一天傍晚,农场的北京知青邀我们去喝酒,原来是给他们的老大哥张立送行。张立弟弟张文一帮小知青都是初中生,只有张立是与我们同年的高三毕业生,他决心放手一搏投奔缅共。席间弟弟张文悵然若失,张立讲了一番话:“我们靠不上自己的父辈,只能靠自己。我现在出去就是为了我们和我们的后代今后过得更好。”当时缅共与政府军的内战升级,正在边境专门面向知青招募新兵,更多的知青出去确实是想往一种全新的火热的人生。我们家除李一翠外,小豆孔繁彬也走了。等嘎幼澄和老崩在傣寨的哥弟,小澄和其华走了,弄贤老鹏的弟弟衍明也走了。一天小弟到雷弄找我,我送他回程时他突然说,他要去那边。我一听马上就说:“不行,那可是生死之地,你出了事,我如何向家里交代?”令我欣慰的是,虽然犹豫再三,小弟最终还是留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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缅共战友小豆、衍明、其华。

 

究竟,雷弄等嘎的大多数知青都沉下心来,面对日常的劳作和生活。七一年的招工潮给知青带来了新的希望,当各地知青跃跃欲试的时候,大山里的这两个知青户却显得分外平静,大家心里清楚,名额下来也是女生优先,爷们决不会去争抢。女生是大山里的稀缺品,来时虽然辛苦,走时也很轻松。头一两批招工过后,山里就只剩下了男知青。这里我特别要提及好友小曹,老高三知青,户里年龄最大,不是家里不困难,不是没有竞争力,却是最后一个回城的知青朋友。

 

在我独自呆在大山里的时候,等嘎朋友将他们养了一年的黄狗野猫送来与我陪伴。从此无论我去那儿,野猫都跟在身边。一次去赶集时野猫却走失了。过了一周,当我从弄岛赶集回来经过弄浑时,忽然一个东西喘息着从背后扑到我的腰上。回头一看竟是野猫,它见了我,摇头摆尾只顾往我身上乱扑,那亲热劲就甭提了。走失几天之后,野猫终于又跟我回家了。如果它能说话,我真想问问它这些天上那儿去了。

 

弄麦是弄岛街附近的傣族村寨,也是我们兄弟俩赶集时常去歇脚打尖的地方。因为那里的一户知青是我大嫂的弟弟,小明与和平。小明走后和平与他的女友素鹅单立门户。那年在山里打摆子,稍好之后乘农闲下山就在和平家住下了,这一住就近一个月。每天在茅屋前晒太阳看书,日子过得十分悠闲。和平素鹅待我十分热情,他们是熟人熟路收工后很快就备齐饭菜,家务事一概不让我动手。说来令人惭愧,一读书就入了迷,完全忘掉了时间。弄到的一些书都是知青中流传的国内外经典,那时正读《红楼梦》,香菱学诗入痴的情景仍历历在目。兴之所至,将大观园起诗社的那些诗从头到尾抄了一遍。回城后一次与和平谈起,他笑道,当时一些老傣对我整天看书不做事十分不满,对和平说,不要给他做饭。

 

七一年底,大队长将小弟叫去,告诉他原来的景颇族大队卫生员去芒市上了卫校,现经研究决定任命小弟为卫生员。当场把卫生室钥匙和一本农村医疗卫生手册交给他。小弟一头雾水,十分犹豫。大队长拍拍他的肩膀说:“没事,你们知识青年看看书就会了。”小弟无法推脱只有硬着头皮整天钻研这本唯一的医书,并常常向弄岛医院的医生请教。刚接手的时候,等嘎二队送来一个八岁的景颇女孩,已经多日高烧不退,且肚痛。咨询了弄岛医院建议用青霉素,那时小弟是第一次打针,照着书本的提示完成了操作。可连打了两天不见效果,又赶快翻书,发现她的症状有些象肠伤寒,便改用绿霉素,一针下去当天烧就退了。小弟平时仔细认真,诸事注意观察。一次注意到队长麻袍的老婆麻袍张肚子越来越大,便将接产的一应用具消毒停当。过去景颇人的孩子都是老保管接生,这天老保管找上门来,说赶快去看看,生了三天都下不来。小弟背上药箱就走,上了竹楼,眼前的景象让人吃惊,只见麻袍张正跪在地板上,双手紧紧抓住樑上垂下的绳子,样子十分难受,几乎已经支撑不住。一位景颇妇女正从后面托住她的腰身。小弟连忙边问候边打开药箱,冥冥之中可能感动了上帝,突然“咚”的一声,婴儿掉到了下面的草堆里。“生出来了!生出来了!”在场的人欢呼起来。小弟忙着消毒后剪断脐带,以为万事大吉了。不料老保管说:“胎盘还没出来!”当时已经是夜里两点,小弟赶忙回到大队部打电话给弄岛派出所的安所长,请他去医院把医生从床上叫起来。在医生指导下,小弟又请老保管带上消毒手套将胎盘完整地剥离出来。后来麻袍张告诉小弟,她以前生了两胎,都是第七天就得破伤风死了。仔细询问之下才知道,景颇族割脐带时都用未经消毒锋利的竹片。94年小弟返回等嘎,見到一壮硕的景颇小伙,大家都说,这就是当年你接生的孩子,小弟知道后颇为欣慰。耐心周到的服务,使景颇人对他非常信任。在他回城前,老景颇的依依之情至今仍令人难以忘怀。

 

当年我曾有感而发,写下“别离”诗一首:

 

呵,等嘎!

我是那样的熟悉你,

象我从小住惯的家园,

对每一个屋角都有难忘的记忆。

如今要走了,

难言的滋味呵

翻搅在离别的心里。

背起红色的药箱,

到每一间茅草屋里去,

做最后的一次巡礼。

慈祥的老妈姆

拿过盛酒的竹器

米酒溢出了杯口,慈泪沾湿了双手,

妈姆的心呵

受不住即将到来的别离!

苍劲的老大爷

把手中的长刀捧起,

送别的话语简短有力,

无论走到哪里,

一定把这等嘎的日子记在心里。

我走在蜿蜒的小道上,

生怕脚步声打破这山林的静寂,

我真想哭

一看到

这可爱的土地。

亲切难忘的等嘎呵,

你永远在我的

心里。

73.3.15于雷弄茅屋

 

岁月匆匆,等嘎的传奇可追述至百年之前,1921年,法籍牧师德仁康就在等嘎创办了教会学校。当年在等嘎,还听到过景颇人唱起教会传下来的民歌红河谷:“走过来坐在我的身旁,为什么离别这样勿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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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6年再上等嘎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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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6年返乡的等嘎知青:贺晓、堂生、幼澄和小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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