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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乡手记(下)


--作者:金秋

 

四、永远的瑞丽村(上)

 

1969年动乱中的中国,下乡上山对上千万知青而言命运是一样的,但对毎一个个人而言又是千差万别,世界就是这样的充满矛盾。当时我和老鹏仍在学习班无效洗脑,别人是不得不走,我们却是想走却不得走。雷弄的朋友来信说,景颇人给他们盖了新竹房,景颇大妈们经常给他们送吃的,还说你们从昆明那个寨子下来,是不是爹娘不在了,没人疼了?想想吧,这里是对人性肆意的践踏,在那遥远的瑞丽村却充滿了浓浓的人情味!

 

经过一番周折,我们终于如愿以偿来到了瑞丽,老鹏去了户育弄贤的景颇寨红星,我则上了户育的雷弄。红星社的名字带着那个时代的印记,现已复名邦养村。红星知青的竹屋草舍位于山垅之上,右首是一丛茂密的龙竹,竹丛之下是宽敞的竹棚,一个可供十多人就歺的厨房和歺厅。当时老八、西平、郭邦、大诸、八戒、冯头、高明和肖逸云等十多个知青朋友就落戶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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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星知青户竹房及部分知青集体照

 

为了便于耕作,红星景颇人很早就住到山下。那时社管会的木料大件大多由知青从大山上肩扛到有路的地方,再用木轮车拖回坝子。老鹏刚到时就饱尝了其中辛苦。一次与郭邦扛着重达六七十公斤的园木下山,郭邦人高在前,换肩将木料举过头顶时突然失去平衡,木头险些砸在自己头上,慌乱中失手将园木抛落地上。木料落地的刹那间,一阵剧烈的震动使老鹏眼冒金星,顿时失去知觉。当意识恢复时,只見老郭搂住他,边拍边叫唤。但他就是只有出气没有进气,气之将尽,突然憋出一身冷汗,才恢复了吸气功能,大吸一口之后逐渐平复下来。他和老郭休息一阵之后,又继续干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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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管会前留影的红星社部分知青

 

由于红星离城较近也是我们进城时常歇脚的地方。记得一次到红星天色已晚就住下了,晚饭时见郭邦在切土豆,那菜刀轮得飞快,令人叹为观止。现在想想,比起我们的后代,我们这一代人也真不简单,刚出了校门就有了较强的独立生活能力。那时知青的生活虽然辛苦,饭后的谈资也常令人忍俊不禁。这位说你知道走火住这儿时干了些什么?他早上起来刷牙,越刷越黑,原来是黑灯瞎火中把鞋油当牙膏用了。那位说咱们的小八戒锡斌又闹事了,那天口渴拿起军用水壸就灌,刚进口就吐了出来。原来那是刚从供销社打回的煤油。如今在现代化居室中生活的人们,很难想象那时知青的居住环境,一天凌晨,睡梦中醒来的高明,见床边竹桌上模模糊糊一团东西,定睛一看,原来是碗口般粗的一条大蛇盘在那里。忙唤醒对面床上的郭邦,二人找来竹担驱赶,那蛇见状,才慢吞吞地、恋恋不舍地从屋顶和竹墙的缝隙中溜走。现在想想,老郭可是知青中的帅哥,那厮是特来相亲的白蛇或青蛇也未可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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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火与八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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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乐的瞬间

 

知青的到来,也给山寨带来活力与新意。喜欢民族舞蹈的大诸和西平成了景颇青年的偶像。歇完工,刚吃过晚饭,一群青年就找上门来,“知青呗、知青呗,教我们跳舞嘛!”谷场顿时成了全寨最热闹的地方。天黑了就点起篝火,直到夜深才恋恋不舍地离去。比伦、锡斌和逸云则成了孩子头,在队部的木板房里点起油灯教孩子们读书认字。现在的邦养完小就是他们当年的夜校发展起来的。现在看来,目前发展最快的村寨都有原因,其中与当年知青用自己的心血向孩子们普及汉语有着极大的关系。此外,知青们还建立了简易的医疗站点,主要由炽英和大诸负责,很大程度上方便了村民们。直到75年之后一段时间,社里的赤脚医生仍由昆明小知青,余思萍担任。云南农大的子弟锡斌立志农业科学试验,利用回家探亲的机会,将920(赤霉素甲)实用技术带回红星,在集明的帮助下,土法上马,制成了920920在菜园里施用后效果明显,县里专门组织人前来参观。在锡斌返城之前,大队支书记老郎特地组织了一个920的培训班,并声言,如果不办好培训班不许回昆。当时德宏卅的报纸和电台对此还作了专题报导。

 

由于常年在大山里生活,对走山路我就有着深切的体验。对各山寨间的小路一定要熟记。小路的走势,山形及环境的变化一定要留心观察。特别重要的是一旦走入岔路发现情况不对,一定要迷途知返,先返回岔口再说。知青刚下去时经验不足,迷路之事时有发生。大诸和冯头姐妹就为此大吃苦头。那是下乡第二年,等嘎陈旭特意到红星邀请朋友们上山去玩。第二天陈旭带着大诸和炽瑛炽萍就出发了。进入等嘎大山之后,竟走入一条岔路、越走越远,完全迷失了方向。天渐渐黑了下来,树影交错,怪鸟嘶嗚,四个人是又困又饿,又惊又怕。等嘎这边天色将晚,却一直不见他们的人影。从大队部打电话到弄贤,回答说一早就走了。大家着急起来,估计是迷路了。这事惊动了景颇老乡,全村的成年男子出动、沿来路去找。有经验的景颇人琢磨着他们可能走岔的路,边走边喊,终于在一处接近缅甸边界的山脊上找到他们,一看时间已是深夜两点。回到寨里,大家对陈旭很是一通抱怨,陈旭一着急跳上桌子主动跪下请罪,大诸忙说:“算了,饶了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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勇闯等嘎山的大诸和冯头俩姐妹

 

边疆是疟疾高发地区,初发时来势特别凶猛。红星附近星光的朋友大伟得了疟疾,高烧到四十多度不退,在抬往姐线医院的路上突然昏厥过去,大家都没了主意,“掐人中”不知谁脱口而出。我不在现场,不知这样做了结果如何,只知道大伟进了医院,医生用了很多冰块才将他的体温降了下来。

 

炽瑛回忆说:记得还是下乡的第二年夏天,妹妹炽萍染上疟疾,服用了大队上发下来的乙胺密定,伯胺奎宁都没用,起初是忽冷忽热,后来就是高热不退,用了安基比林注射液体温也降不下来。第三天体温竟升到了40.5度以上,我吓着了,赶快找知青户家长老八及同学们商量。大家都说快送医院,可山高路远怎么去?这时家里最小的小兄弟肖逸云说:“莫急,我有办法”。拿了把景颇长刀就出去了。一会儿他就扛来了一棵手臂粗的竹子,几位男生乒乒乓乓几下就将竹子做成简易单架。我急忙抱了床被子舖在单架上,老鹏,老八、郭帮,高明,锡斌等同学将炽萍抬到单架上,盖上被子和塑料布并用背包带把她简单固定了一下就出发了。那时天色将晚,还下着雨,同学们义无反顾地抬起单架就飞步向医院走去。快到团结大沟的下山路时雨势越来越大,山洪哗啦啦的冲下来。这时天已黑了,小路两边的草又深,根本看不清路,不知是谁脚下一滑,我和锡斌 赶紧扶住单架,差点没让炽萍翻下沟去,哦,真是太惊险了!仅靠两支手电微弱的光照着,一步一打滑地走了四公里多泥泞的山路,才把炽萍送到了姐线医院。医生一量体温竟高达41度以上,马上用冰袋给她降温。医生说这是恶性疟,你们再来晚点要出人命的 。紧接着将25%的葡萄糖和氯化奎宁直接从静脉注射进去,直到这时大家才松了一口气。不知谁叫道:“冯头,你脸上爬着小蚂蝗喂!”大家不觉哄笑起来,一检查,耳朵上、手臂上、裤腿里,几乎人人都遭了蝗灾。虽然浑身上下全是泥水,朋友们却笑得很开心,大家都为能及时将炽萍送进医院感到欣慰。医院又连夜用救护车把我和炽萍送到瑞丽县医院治疗。半个月后炽萍才得以全愈返家。

 

景颇人有着吃生肉的习俗,杀猪之后,将猪肝和一些部位较嫩的肉剁碎,伴上姜蒜和白醋生吃,称为肝生和肉生。在雷弄时我也尝到过,是有一种特别的鲜味。但知青刚下到红星,对此却望而生畏。一天景颇老乡来邀知青,郭邦抱着第一个吃螃蟹的勇气慨然前往,不料运气不好,刚好吃到有猪绦虫幼虫的生猪肉,染上了绦虫病。据医生说生南瓜籽能打虫,于是赶在姐线街子天买了生南瓜籽,回家后大家挑灯夜战很快就剥好了足量南瓜籽仁,朋友的齐心相助让老郭内心十分温暖。服完后果然立即见效,很快把体内的猪绦虫排得干干净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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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丽村的青春

 

如今已是大学教授的锡斌回忆,71年底,知青们陆续返城,当时老鹏已是生产队的核心领导成员,他提议正式建一所小学,由我来任教师,木冬协助我开展教学,大家都很支持。没有课桌椅,就动手挖土和泥拓土基,把土基搬到教室里,搭上木板作为课桌和椅子,黑板用几块木板钉起来后刷上黑漆也就成了。刚开始时,有16个学生,但“野”惯了的学生满地跑,为了镇住这些小孩,常来知青点的景颇大嫂手执竹板前来“武力”镇压,才最终使教学得以开展。小学的课程除简单的语文算术外,还包括有课间搡、跳绳和唱歌。记得72年的六一儿童节,我带领学生们由老鹏开手扶拖拉机送到瑞丽城与红城小学联欢,受到热烈欢迎和接待,我和学生们都很感动。这之后,来上学的学生越来越多,附近寨子的老乡也将自己的孩子送来,使我深受鼓舞!

 

在决定回昆之前,我甚至不敢告诉孩子们,一个人悄悄地走了。返昆之后,展转收到了来自村寨孩子们的来信,那是用生硬的字和图完成的一封迟到的信,其中还夾有6斤粮票,2元钱和一支用孔雀羽毛制做的书签,这在当时已是很贵重的馈赠了,何况是出自孩子们之手。从信中大致可以看出,孩子们认为按照景颇族的习惯,亲人出远门,要送上粮食、蔬菜和钱款,而孩子们未能当面送交,感到对不起老师。因为老师是回家找父母的,是好事。手捧书信,心潮澎湃,多好的孩子,我俨然已成了他们的亲人呀!至今那支孔雀书签,我依然保存完好,就算是对人生价值的回味和对人生遗憾的感慨吧!

 

时过境迁,2017年春节前,我重返原来的村寨,这时矗立在我面前的是一所全新的邦养小学,三幢高大的教学楼,平坦的水泥广场和球场让人异常兴奋,真是今非昔比。令人欣慰的的是,瑞丽村的文化和教育不但没有停止,而是欣欣向荣,跟上了时代的步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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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在社管会楼上的小学和2017年的班养小学,当年的小学生和送锡斌老师的孔雀羽书签,小学生名单。

 

五、永远的瑞丽村(中)

 

知青简易医疗点成立后不久,社长通知炽瑛到弄贤乡大队参加了一个星期的赤脚医生培训。回来后,炽瑛就成了队上的业余赤脚医生。一天中午老鹏急匆匆跑来说:“冯头,快去看看米珠,他的脚被刀砍伤了!”二人赶到现场,只见米珠一只脚的膝盖处被砍开一大个口,鲜血直流,膝盖深处白白的骨头都已经露出来了。炽瑛赶忙清理伤口、消毒然后加压包扎起来。“你不缝针?”老鹏突然问道,炽瑛抱歉道:“我没有高压消毒过的手术包,缝不成啊!只有先止血包札,然后赶快送到医院去缝针 。”话还没落音,老鹏立即背起米珠就往山下跑。炽瑛想跟去,他回过头说:“你回去吧、我去就可以了。”就这样一个人背着小米珠连走带跑,走了四公里多的下山路,硬是把米珠送到了姐线医院挽救了米珠一条腿。

 

一天刚吃完晚飯,老鹏就说:“尚大哥的脚肿了,今天也没能出工。冯头去看看吧。”炽瑛马上拿了药箱就走,可刚一出门,外面漆黑一片,顿时觉得有点害怕。老鹏好象看出了她的心事,“別怕,我领你去。”到尚大哥家一看,他脚上姆指的指甲处又红又肿、触摸那蚕豆般大的肿块直烫手。老鹏问道;“又要送医院?”炽瑛检查后说:“暂时不用,他现在还没有发热等全身性的反映,先用我的办法试试看。”便在伤口处进行消毒,然后拿了一具注射器套上针头,一点点地把肿块处的脓液和血水抽出来,再把上面的皮剪开,把云南白药撒进伤口,加压包扎起来。随后拿出“阿莫西林”,做了试验,打了针后才离开。在炽瑛的细心看护下,尚大哥终于痊愈了。

 

下乡的第二年,不少知青朋友先后越过边境加入了缅共。随着战事的变化,不少知青献出年轻的生命,有一些知青受伤后被迫回国休养。我所知道的知青中,杨丹牺牲了,林其华,桂玉诚负了伤。红星的知青户成了缅共知青朋友的大后方。桂玉诚因在战场上抬大炮时扭伤了腰 ,曾多次到红星社养伤。每次回来,老鵬总是把自己的床让给他睡,抬水送饭,无微不至。自己则随便到旁边一张光竹板上去休息。社里缺医少药,炽瑛主要采用按摩、扎银针的方法进行治疗。所幸效果不错,腰刚一好,老桂又忙着上前线去了。

 

一天傅衍明护送着负伤的林其华从缅甸前方回来。其华后背的上方被流弹所伤,伤口感染了自己也不知道,后来是疼痛难忍才回来。炽瑛一看伤口就惊呆了,伤口上尽然发現什么东西在动,仔细一看,真还是长了蛆虫。好在没伤到骨头,量了休温,也没有发热,炽瑛赶忙用双氧水清洗伤口,再用碘酊消毒,其华痛得叫起来,同学们要求给他打止痛针。炽瑛没好气地说:“不用了,男子汉大丈夫打仗都敢去,这点碘酊算什么?”其华一听不叫了。原来其华心里有愧,当初大伙苦口婆心地劝他别去,他非要去。炽瑛轻轻地用小镊子从伤口里拨出三四条小蛆虫。然后为他消毒包扎。一连七八天为他换药,打“阿莫西林”消炎针。慢慢的,伤口底部开始长出了新肉芽其华伤口慢慢地恢复和痊愈了,那段时间,大诸和同学们总是悄悄的跑到社员家去买鸡蛋,为他精心调理可是,等伤口才好点,人又到前方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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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脚医生炽瑛、妹妹炽萍和景颇姑娘木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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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星集体户部分知青

 

1969210日是一个难忘的日子,那一天老八赵永康与同学们来到景颇山寨红星社正式插队落户。我们这一代的家庭都有众多的兄弟姐妹,但赵永康从小叫“老八”,並不关乎排行,其中的典故就不细说了。他中等个头,个性独立而执着。说起来,老八可是一个人物。从小就喜欢捣鼓各种小发明,学生时代尤其对无线电和各种机电产品感兴趣,当我们还只会“读书”的时候,老八已经能独立地组装电子管收音机。记得儿时去他家串门,见他有自己独立的房间,特别是房中除书架外,各种工具、材料如电烙铁、焊锡絲、漆包线、电容、电阻、电子管等等井井有条,应有尽有,俨然象一间实验室,让人羡慕不已。做起事来,老八更是思路独到,心到手到。

 

下乡途中,从昆明出来经过永平县时,街道旁一座小水电引起了老八的注意。这是一座10千瓦的小水电站,几米落差的水头,就能驱动水轮机发电。老八上上下下,仔仔细细看了个遍,感觉水电站的结构並不复杂。从那个时候,老八心里就打定主意,一定要在插队的地方建一座水电站。

 

下到红星的第二天,老八就开始在寨里寨外四处转悠。发现这里确实有建电站的条件。弄贤大队与户育大队之间的一条界河是理想的水源,很多年前景颇族村民在几里外的河上筑坝挖渠将水引到村里,供应全村生产生活用水。红星社有个水碾房,是几年前请腾冲人帮建的。社里和附近的村民就在这里碾米,在吃的问题上,景颇人一点也不含糊,水碾碾出的米就是比机器碾的好吃。小水渠位于山坡中间,离坡脚有十来米,老八反复用脚步丈量,用土办法测了水的流量。靠中学的物理知识,估算出只要几米的落差,建个几千瓦的水电站没问题。此时,老八已经是志在必得!

 

老八回忆说:1969年中,边疆成立了人民公社,户育区也改名为东风人民公社(亦称户育公社)。公社一位干部来生产队和我们一起割谷子,闲聊中我说起我们想建个水电站,那位干部说:“好啊,几年前国家送给区里一台小发电机,一直放在县城派出所保管,没派上用场。你们可以向公社要求拿来用嘛。”我一听喜出望外,第二天就到公社找到公社领导老王和老洪。因为不久前我曾为公社修好过扩音机,与他们打过交道,他们知道我懂点电,没费多少周折,当即就同意並开了介绍信给我。第二天一早,赶到县城派出所,凭介绍信终于拿到了发电机。打开未开封的包装箱,让我喜出望外,竟是一台全新进口的外国造两千瓦发电机。我转身到县革委生产组借了辆手推车,路上刚好遇到同班同学曹兆昆,他帮我把几十公斤重的发电机装上手推车,两人一起拉着沿公路走了十几里,天色已晚,我们就将发电机寄在了顺哈粮店。第二天我赶着牛车才将发电机拉回社里。去县城还手推车时,听革委会的人讲姐勒水库有一台闲置的水轮机,可能是当年建水库时施工电站的旧设备。真是一顺百顺,我急忙赶到姐勒水库,一看那水轮机,和我见到过的几千瓦水电站的水轮机极为相似,马上提出购买,水库管事的一脸疑惑,但一听说我们知青要为村里建电站,马上多云转睛,露出笑容。豪爽地说:“好事,先拉去用了再说。" 后来仅象征性向队上收了几十元。

 

水电站怎么建,终究没搞过。除了下乡时看过永平的小水电站,老八又开始留意县里的几个水电站。下乡的第一个春节,知青到区里(当时还是户育区)过节,看到山坳里有个水电站,几十个千瓦,供区文化站用电,是国家投资建的。69年栽完秧老八又到瑞丽坝子去转了几天。在姐东,杨辅翔、徐光泽和罗守恒带老八去看姐东乡的小水电站,也是几个千瓦。坝子平坦,那个水电站是低落差、大流量的轴轮式水轮机。还看过姐东乡广引寨的水电站,几米落差,几千瓦,是老八见过最小的水电站。看过这几个电站,红星电站怎么建,老八心里已经有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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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东知青

 

老八和知青们建电站的倡议很快得到景颇人的支持。70年春节前后,农闲时节,一个由社里出资、老八设计和指挥的工程项目就此展开。首先建电站需要石料,老八去县里买来一箱炸药,一盒雷管和一卷导火索,出于安全考虑,卖雷管炸药的部门派了个技术员老丁前来指导,老丁将集体户的知青领到村边一块空地上作示范。在较硬的土地上打了个洞,放进一管炸药,插上雷管和导火索,点燃导火索,几秒过后一声巨响,地面炸出一个大坑。大家感觉就像放鞭炮一样好玩。说干就干,几个知青到附近山坳里去寻找釆石之处。知青从来没干过,村民也没人干过,于是就模仿电影里的镜头,用大锤和钢钎在石头上打炮眼,那时的知青还真有点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特别是点炮和排哑炮,大家都争先恐后地上。干了几天,放了几十炮,硬是炸出了一大堆石头,用牛车拉到了工地上。

 

当时雷弄知青也正筹划修水库,剩下的炸药和雷管就被钱洪刚来带走了。一天高明从雷弄回来,背来一整筺鱼。原来炸药有了新的用途。大家大喜过望,正好解饥腹之渴,但也不敢声张,生怕社员知道也来要雷管炸药惹出麻烦。悄悄将鱼拿到邦养傣族寨知青户林其华、周淑婉他们那儿一饱口福。也算是辛劳中一点小小的酬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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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八在压力前池之上,下面即水管和机房

 

知青户里大诸的表弟肖逸云,会木工活,拌个水泥砂浆、砌砖砌石也懂一些。在他的传授之下,知青们砌好了水电站的进水渠、压力前池、闸门和发电机底座、尾水沟。那时星光社知青二狗冯瑞生被抽调出来搞“政治边防”,也参加了我们抬大石头砌电站。村里有一个腾冲迁来的汉人尚必训,是村里的木匠,他带几个社员到山里伐木制成了水管,又用木料制成了水轮机的皮带轮。大家齐心协力,到704月初,电站施工基本结束。随后在景颇村民的帮助下,架好了电线杆,在每户村民家里都装上了电灯泡,整个设计和施工可谓简约高效, 全部由知青和生产队独立完成,未获任何外部资金和技术支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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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八在架线

 

一切准备就绪,打开水闸,水轮机转了,发电机转了,但电灯没有亮,电压表的指针仍停在零的位置一动不动,老八一下子懵了。老八用自己在学校自制的万用表检查了发电机,又打开发电机后盖都没发现什么问题,全新的发电机没有任何损坏的迹象。问题究竟在哪儿?正当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老八猛然醒悟:电磁感应,要发电要有磁场啊,就算用发电机发出的电提供磁场,那么一开始的磁场在哪里,应该是剩磁。用铁丝碰触发电机,没有任何地方有磁性,可能是发电机搁置时间太长,剩磁消失了吧。老八忙赶到县城邮电局要来几个那个时代电话机用的甲电池,对发电机进行了“充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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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八在进行电机线路的连接

 

197048日,当电闸再次合上,伴随着机器的轰鸣声,景颇村寨家家户户的电灯亮了,每个知青床旁“书桌”上的电灯也亮了。 景颇乡亲和知青们欢呼起来,可爱的瑞丽村终于告别了昏暗的油灯,走向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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合闸的瞬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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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站建成后的喜悦

 

六、永远的端丽村(下)

 

虽然在文革后期饱受磨难,老鹏梭角分明的脸庞上却透着一股英气,来到边疆后就熔入进新的人生,让自己的身心沉浸在汗水和辛劳之中。哈伯德曾说:“思想的影响是至高无上的。”老鹏的精神状态我特别能理解。一切创造力都由此而激发。不久,老鹏已在知青中脱颍而出。从生产队付队长、到大队付支书,到区委付书记,再到德宏州州委常委。見过华国峰和胡燿邦。有人说这是火箭速度,可整整十四年的知青生涯和农村底层的艰苦工作还算短吗?抗战也就八年时间。说来现在这些所谓的名位都不算什么事,可一步步走来其中的艰辛和付出很难为人所知,容我在后面慢慢道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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汗洒当年瑞丽村的老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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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华国锋主席握手

 

当时县知青办公室需要一名知青帮助采访和整理有关下乡知青生活和成长的文字资料,老鹏向他们推荐了我。结识了知青办的老秧和老张,以后才有了与知青办的良性互动,最终被推荐上大学,从根本上改变了自己的人生。其中老鹏可是第一推手。记得一次与老鹏骑马去县城办事,返回时老鹏问我:“去姐东来看看?”老鹏一说我即会意 ,二人策马向城西的傣寨而去,去看望当时寨里唯一的知青张华。记得文革后期,云南一派被打压,学校里的气氛令人窒息。现在知道,所谓群众运动就是在群众中煽起无端的仇恨,前不久抵制日货的风潮中,一无知青年竟用链锁砸碎了素不相识的同胞的头颅就是证明。一天中午,进校时见老鹏被捆绑起来,不知谁被关进楼梯下的矮屋里,门被从里面用脚踢得山响。一打听,原来是张华进校经过保卫组时,见老鹏双手被捆,被逼跪在一张倒置方蹬的四支脚上,已是满头汗水。张华一看房里无人,上去就把绳子解开。不料一群打手冲上来把她也捆了,塞进楼梯下的矮屋。直到游街时才打开锁将她放出。另一件事是当时毛主席发出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的最高指示,闲聊时张华随口说了一句:“毛主席自己为什么不下乡?”便被抓起来批斗。本来学习班也没她什么事,为此还进一段时间学习班。在学习班每天早上大家照例要在一堵写有语录的墙前向毛主席低头请罪,但她就不低头,按下去又抬起来。我当时心里就想,世上还真有如此气节刚烈的女子。如今寨里只剩她一个知青,可能也是不会来事之故。很早就想来看看她,这次正好还了此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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瑞丽县知青办老秧、老张和左军代;后排三个知青是老鹏、老八和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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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与老鹏在昆明相聚

 

招工开始后知青逐渐离去,老鹏却心无旁骛与景颇老乡一起忙在田间地头。朋友们回城了,他却留在了村里。那年知青办让我去红星采访写一写老鹏,他那时虽已是大队副书记兼生产队副队长,但仍立足红星社组织老乡们生产。那时山上地多人少,劳动强度相当大。以春种为例,全村人起早贪黑,足足要忙两个多月秧苗才能全部栽到田里。那是与时间抢粮的时节,大家都在看头头怎么干。当时老鹏可以说是全村第一个出工,最后一个收工。每天天不亮到村头敲了钟就下田了,晚上收工回到家天已全黑。除此之外,生产队和大队的各种会议都要参加,很多事还要他操心。

 

来到红星一见面就让我大吃一惊,许久未见,老鹏象换了一个人,又黑又瘦甚是让人心疼。知青走后,老鹏一个人就搬到社管会二楼,楼下是堆放粮食的仓库。一进屋眼前一片狼籍,看了叫人心酸。桌面上一堆未来得及刷的碗碟,暖水壶是空的。被子胡乱地撸在一边,屋角一堆脏衣服。据他说实在没有时间洗,反正农忙时下田都一样,有时就在脏衣服中刨出一件稍干净的穿上。这真是一个单身男人独居时最极端的状态。这种生活持续了很久,直到一位可爱善良的景颇姑娘走进了他的生活,情况才有所改善。当然这也就是后话了。

 

晚上睡不看,裹着被子与老鹏唠家常。老鹏是那种天性乐观、不拘小节,为人慷慨的性情中人。当时的话题现在的年轻人很难想象,谈的竟是老鼠。老鹏说,因楼下是粮仓,这里老鼠肆疟,成了灾了。熄灯仅几分钟,成百只老鼠出动,在椽子间、柱子上,甚至床头床尾四处游走。打开电筒只見晾衣服的铁絲上有几十只老鼠在爬行,那平衡的功夫甚是了得。由于水沟远在两百多米开外,从谷仓出来老鼠到处找水喝,一天夜里听见响动醒来,只见地板上八磅的暖水瓶在摇晃,瓶塞已无踪影。瓶里几天前灌的开水已经凉透,起身拿起水瓶观看,往外倒水时只见一只老鼠尾巴先露了出来。老鼠竟精明到嗅出水瓶中的甘露,叼开瓶塞钻入瓶内畅饮。一天实在太累,洗完脚便上床呼呼睡去,半夜听见盆响,起身一看,脚盆边围滿老鼠,半盆洗脚水早就被喝得精光。最可气的是去年年终分红,将一年辛苦所得几百元现金藏在竹床一端作为床柱的竹筒里,再用破布塞紧。没过多久去取那钱时,破布不翼而飞,纸币多被啃咬破损。找县银行兑换只得了十之二三,算是白忙活了。这种与鼠为伴的日子真是闻所未闻,匪夷所思。

 

红星社540亩水稻田,几千块大小不等的梯地。老鹏在的九年时间里每一块都亲手犁过。说到犁田,驾过牛的知青都知道不同的牛有不同的秉性。有的稍一扬鞭便向前疾走,有的总是不紧不慢,匀速前行。更有慢慢吞吞,甚至一动不动,你再赶也是白搭。由于性情宽厚,老鹏分到的牛不是体单力薄的母牛就是年老力衰的老牯子。一次社里从缅甸买了一批耕牛,分牛那天老鹏在公社开会,回村后只能从挑剩的耕牛中选了一头看上去还强壮的公牛。可这条牛却让老鹏领教了什么叫牛脾气。套上弯担架上犁,牛走了十来步就不动了,凭你如何抽打绳索,那牛只是回过头来看着你。无奈,只好请一社员使劲拉着鼻绳往前走。后经老鹏的精心喂养和调教,那牛好像通了人性,对老鹏产生了感情,在田里主动拉犁的时间越来越长。一次拉了近半小时,牛脾气又上来了,站在那里就是不动。抽打多了,只见牠回过头看着老鹏,通红的眼里溢滿泪水,好像在说,我表现已经很好了,你还要打!老景颇見状,叹到,已经调教得不错了,就叫牠“红眼红”吧,正好谐了老鹏的大名:傅衍鹏。

 

老鹏漫长的知青生涯中,精彩之处也实在太多,远非这篇短短的手记所能囊括。只期待老鹏在随心所欲之天年,沉下心来,出一本自传,以飨各位。

 

移居海外多年之后,还不断传来红星知青返乡叙旧的故事。光阴荏苒,边疆村村寨寨一直在思念回城的知青。19963月瑞丽竟向当年在当地上山下乡的8000多知青发出邀请,盼望知青能重返第二故乡共度泼水节,掀起了一股知青返乡的热潮。红星知青老八、西平、炽瑛和炽萍一进村就泣不成声。他们拿出文具、篮球等礼物送给乡亲。并郑重承诺山寨里谁家的孩子能考上大学,他们将承担读书的一切费用。之后,红星知青又集体捐款在村头小河上修建了一座知青桥,河沟里全是又光又滑的鹅卵石,记得当年知青特别女生从山上背旱谷淌过这河沟时,总是战战兢兢,生怕摔倒撒了谷子。现在好了,景颇乡亲可以轻松走在结结实实的桥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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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6年小弟邮来的春城晚报剪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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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年邦养知青桥上的合影

 

记得2016年返回昆明时,老八刚从邦养村带上来一些视频和照片,我和部份在昆的红星知青一起,在老八家饶有兴味地观看了班养村的近貌和景颇人生活的片断。退休之后,老八几乎年年都要回一趟瑞丽,独自或邀约一些知青同学带上教材和材料到瑞丽的中小学举办科普教育。2017年春节前夕,又组织了十来个当年的知青朋友,前往瑞丽举办青少年科普冬令营。指导孩子们亲自动手,制作水火箭、电动车、太阳灶、走马灯、电动飞机等十多项具有含金量的生动有趣的科技产品,并给优胜者颁奖以资鼓励。受到当地教育机构和孩子们的热烈欢迎。这些当年的知青朋友都已退休,如今已是大学里的教授、高工,工厂厂长,中学的高级教师,经济师,工程师,医生。但用知识回报故土,用科技开启孩子们的心智,却是老八和知青朋友的共同心愿。我们曾被耽误,孩子不能再被耽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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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部份当年红星知青在老八家观看邦养村近况录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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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7科普冬令营 用知识回报故土,用科技开启孩子们的心智。

 

郭邦回城后,常与我谈起当年下乡时一位善良的景颇大嫂,对知青十分关照,一见面就嘘寒问暖,大家有事都愿意去找她。大嫂丈夫是县武装部部长,家里经济条件较好,大嫂总是慷慨地给知青送这送那。2009年初,老郭西苹夫妻从北京返昆,听老鹏说,大嫂两个儿子因吸毒染上艾滋病离世,丈夫气极而亡,家境败落,孤身一人带着几个孙辈,说来叫人心痛。闻此郭邦夫妻俩专程下瑞丽前去看望。到邦养时,老乡们都闻讯赶来,老队长早腊的女儿还专门从市检查院赶回来相见,场景甚是感人。老郭他们来到大嫂家,只见家徒四壁,目睹此情此景,郭邦西苹心里都不是滋味。老郭当即把身上的几百元现金塞到了大嫂手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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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9年郭邦彪周西苹回村看望景颇大嫂和众乡亲

 

2014年去北京,西苹还跟我提起此事,和我商量能否将澳洲的牛油果引种到村里,为大嫂解决一些困难。回澳后还真去买了些牛油果将果核剥离出来,2015年带回昆明交到了老鹏手里。老鹏回邦养时栽到地里,如今已长成了小树。

 

在那荒唐的年代,一代人在这历史的长河中告别了青春,但他们究竟看到了现实中底层农民的生活。我们特别有幸的是感受到边疆傣族和景颇族人对我们百般呵护的亲情。那是我们魂牵梦绕的地方,每每想起这可爱的第二故乡,又仿佛看见那笼江面映红了落日斜晖,又仿佛听到那片竹林奏响了天然乐章。是啊,在我们心里,那就是永远的瑞丽村!

 

(手记中照片大多由知青朋友冯瑞生、贺晓、诸锡筠、诸锡斌、赵永康、李西平、钱洪刚、郭邦彪、傅衍鹏、张文、冯炽瑛、冯炽萍、曹兆昆、徐力为提供,部份旧照由周祖同修复,特此致谢!)

 

跋:我为什么要写知青?

 

我为什么要写知青?因为这是中国历史上翻不过去的一页,上千万城市青年学生直接落户当年贫瘠的乡村,恒古未有,全球不见。他们的人生经历,他们的奋斗,他们的情感,生活中真实的,经得住历史拷问的东西,需要我们去挖掘,去思考。我们这一代是亲历者,也正在老去,不少同辈已经谢世。一位朋友说,如果我们不写,交由子孙后代,不知又要闹出多少“神剧”来。

 

写知青,无需控诉黑暗、追讨昔债,公道自在人心。我们的责任在于还原历史的原貌,真实地反映当年严酷的生活环境和复杂曲折的心路历程。写知青,不是猎奇爆料,捕风捉影。而是在那日常的、单调的甚至枯燥无味的生活中採拮有趣感人的瞬间、反映人性闪光的一面。时间终究过去了半个世纪,有时以现在的眼光审视过去也不可避免。但当时当地最具体的事物,最真实的情感却是书写知青历史时不可或缺的。

 

自古历史由言官和史家书写,互联网为广大的民间写手提供了平台,书写历史不再是少数作家的专利。我尤其不愿意看到知青的历史只从少数作家的笔端流出。我们自已的历史为什么不能由自己书写!我特别感谢互联网提供的平台,可以尽情驰骋、直抒心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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