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童蒙记忆:炼钢、麻雀、小人书


--作者:金成

 

1955年秋,七岁的我跨入国民小学的大门,第一节语文课的内容是:开学了开学了,学校里同学很多。

  

那时的小学生,可以说比现在的小学生幸福多了,虽然没有收音机、没有电视机、没有电脑游戏、没有麦当劳肯德基、没有象样的衣物鞋袜、没有多样的儿童食品。但我们有蓝天白云、有清洁空气、有无害绿色食品、家长对我们有放心安全感。更重要的是我们有大量供自己自由支配的时间,玩自己喜爱的个人或集体游戏。小学的各门功课学起来毫不吃力,老师布置的作业在学校就写完了,回家后小伙伴们聚集在巷子内踢球、捉迷藏,打打闹闹、跑跑跳跳 ,家长们从不为我们设计将来,一个朝代刚刚诞生,所有的人对前途充满信心,孩子们的未来都是光明的。

  

1958年,大跃进开始,我们小学生也被卷入“疯狂之中”,为了“十五年超英赶美”,为了完成1070万吨钢铁产量,我所在的小学也承担了不知炼多少吨钢铁的“死任务”。我记得,在学校一排教室的一侧,老师们用耐火砖砌了一个两米高一米直径的土“钢炉”,老师命令我们每个小学生放学后走街串巷拾废旧钢铁,每天上学交五斤,交够的表扬,交不够的批评。当时全民大炼钢铁,所有的人都在千方百计收拾废铁,哪有我们小学生捡的。为了不受老师训斥,也为了得到老师表扬,名字被贴上小红旗挂在学校的墙报上,我把家里各种多余、不多余的铁质用品用具统统收罗出来,拿到学校上交老师,勉强完成任务。由于我们小学学生众多,交来的“废铁”也堆成了一座小山(在孩子眼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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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年超英赶美”,是年轻新中国最迷人的理想。全民炼钢,小学生也在校内炒钢

 

一天下午,学校全体教职员工和五六年级学生郑重其事的开炉炼钢,先在土炉内用柴火点燃焦炭,鼓风机不停的吹,老师和同学们把废铁依次往炉内投放,烟熏火燎之下,参加的人脸上乌麻六道、身上汗流浃背。然而每个人脸上像喝酒喝得微醉般兴奋无比。据说炼到当天午夜过后出钢,每一个参加者累得半死。第二天我们上学看到钢炉旁一堆灰黑色牛屎般钢渣。这就是用了几多耐火砖、几多劈柴、几多焦炭及不知多少度电和几十人劳动一天一夜炼出来的钢铁,它也被统计在当年中国钢产量中向北京报喜。

 

“十五年超英赶美”,是大跃进中鼓动全国人民最响亮的口号,也是年轻的共和国最迷人的理想。五十年过去了,我们的“GDP”数字远远超过英国,虽说与美国还差一截,但体现民生的教育、医疗、养老等社会福利指标呢?衡量社会文明发展的人文指标呢?标志可持续性的环境生态指标呢?“国家”对我们如何回答!我们对正在成长的后代如何回答!

 

消灭麻雀

 

六年的小学生涯中,我记忆最深的,莫过于大跃进中全民除四害消灭麻雀的一幕。1959年春末的三天,西安市全民总动员,机关单位、工厂学校一律停工停产停课,集中消灭麻雀。声势之浩大、组织之严密、动员之广泛、手段之“残忍”,绝对可称为空前绝后,列入吉尼斯世界纪录。从机关单位到工厂学校,从街巷院落到广场园林,凡会动之人,都必须投入战斗。老年男女把守房前屋后;青年人上房上树;儿童们紧随其后。人人手持竹竿、木棍,不少青少年怀揣弹弓,还有的肩扛现代化武器,气枪。更有各级官员乘坐汽车、自行车巡回检查督战。所有的鸟窝被掏,任何房檐屋顶、林枝树梢、电杆电线,一有麻雀站落,立刻喝声雷鸣、竹棍齐舞,还配以鞭炮轰炸加远距离弹弓、气枪射击,布下了对付麻雀的天罗地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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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麻雀成为一场全民参与的战役

 

那几天对麻雀来讲无异于天塌地陷、末日来临。成群的麻雀惊恐万状,吱吱哀鸣,逃命般的在空中东飞西窜,稍想停落歇息,立刻棍棒挥来,杀声四起。这些可怜的小鸟只能哀叫着不停地在空中飞行逃窜,一时间大批的雀群疲劳致死,一头堕地。我所在小学的阵地在西安革命公园,我也挥舞着一根两米多长的竹竿在一棵树上战斗了好几个小时,弄得一身汗水,满面污尘,衣裳裤子也被树枝划破了几块口子,但神情不亚于参战胜利归来的勇士。落地的死雀会被人抢着捡起作为战果领功请赏。那天傍晚回到家后,家里窗上的玻璃被打烂两块,肇事者为对面邻居,他坦然承认,并拿出西安市政府通知,打麻雀中误毁玻璃,无论公私,一律免责。

  

小小麻雀,吱吱叫的可爱精灵,多少世纪,除了喜好恶做剧的顽劣少年,人们与它和平相处。自从被伟人列入“四害”名单,竟惨遭如此荼毒。上天有知,果然在紧随的三年以人祸方式报复了中国人。几十年过去了,当年打麻雀除四害的人民战争场景依然清晰地记忆在我的脑海中。

  

社会生活的经历是不是告诉人们,在一个最高当局可以把自己的意志和实力作用到即使居于荒山野岭穷乡僻壤亦无法躲避的每一个个体生命的强权社会中,当每一个弱小孤立无援的个体生命不肯逆来顺受时,他会不会像当年除四害“人民战争”中的麻雀,毙命于突如其来的加害之中。而其他众多的人,会不会在各种各样的华丽词藻、“正义”理由下,自愿或“被迫”参与对“另类”的加害。看看现今花样繁多的上访与截访、抓访、治访的游击战争,我们不得不承认,当年除四害中小小麻雀的悲剧,一再在人间反复上演。

 

小人书

 

整个小学童蒙时期,小人书成为我的最爱和启蒙读物,现在的小学生最感兴趣的是在电脑上做游戏和养宠物,没有了连环画式的小人书。两类课外活动廻然不同,对当事者的心理影响和技能锻炼也各有侧重,要比较和区分它们的所长和不足,恐怕非专业人士不能。若论对中华文化的传承,后者是完全无法同前者相较。

  

连环画分单本和套册两类,单本的如“哪吒闹海”“嫦娥奔月”及主旋律类的“董存瑞”“黄继光”“鸡毛信”等。套册的有“封神演义”“楚汉相争”“三国演义”“隋唐演义”“水浒传”“岳飞抗金”等,一套多则60余册,少则也有十余册,一册接一册,环环相扣,情节相连,以画面为主,辅以简单文字,最为小学生所喜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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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今中外、意识形态都融在小人书里,对儿童进行教化

 

那时一般人家的孩子,小人书买是买不起的,街道上有一种专供现场看和借阅的经营性书铺和书摊,有房子室内观看称为书铺,数张书架外带数张条凳沿街摆摊的称为书摊,现场观看,一本书一分钱,还算便宜。一放学,小人书摊就成为我最常待的地方,午饭或晚饭开吃好久还不见我的踪影,妈妈就会对姐姐说:去,给我把小四从书摊上提溜回来。   

我把妈妈给的早点钱、过年的压岁钱、捡破烂卖的钱,几乎全贡献给了小人书摊。

  

小人书铸就了我独特的对历史的情感和延续了几十年的历史爱好,也使我对小人书中的历史人物和历史事件有超强的记忆力,像“楚汉相争”,从高祖刘邦宰蛇起义到咸阳荣登大宝,其中与项羽的每一次大战都记得清晰无比。“三国演义”什么桃园结义、三英战吕布、过五关斩六将、火烧赤壁、六出祁山等等对他人讲起来如数家珍。能说出“水浒传”中一百单八将每一个人的姓名、绰号、所使用的兵器。“隋唐演义”三十六条好汉从李元霸开始能一一道来。不知什么原因,我对项羽的同情和爱好远远超过刘邦,总对项羽的失败落落如失,对刘邦的胜利耿耿有怀。“三国演义”我也总希望曹操仗仗获胜。

  

源于看小人书开始,童蒙时期对历史人物和历史事件的爱好和关注一直持续至今,眼界由国内扩展到全球,由古代延续到现今,种类从故事演义深化到人物传记、历史专著。在历史的各种书刊的潜移默化中,形成了我英雄主义的情愫和国家民族主义情怀。

   

中年以后,逐渐反思高中以前的历史课本及读物,在同一历史时期或同一历史事件、历史人物的多样视角、相互矛盾、各自不同的推理、解析演绎和相互印证中,发现我们从小喝了太多的“三聚氰胺”精神牛奶,至少从描绘1840年鸦片战争开始的历史书、出版物,都需多方位审视。潜藏在强权利益背后的所谓的“爱国主义”“民族主义”“国际主义”“集体主义”等都需要进行去伪存真的鉴别。

 

 

转自《我的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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