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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寻母亲彭建的最后时刻


--作者:彭建的女儿

 

5·12的家国记忆:


这是一位北川姑娘的家国记忆。9年前的5·12那天,她的母亲彭建在给北川中学高二(5)班上政治课时遇难。当年失去母亲的姑娘才11岁,如今已是西华师范大学三年级学生。在她最重要的青春期,父亲再婚,她跟着舅舅一家生活。她曾厌学、自残、打架;有谁知道她内心的孤独和痛苦。对母亲的思念,使她选择了读师范。她说,北川中学有40位老师遇难,他们也该被记住,不该被忘记。

 

 

我的妈妈,20085l2日因地震去世,去世时39岁。

 

她叫彭建,是北川中学高中部的政治老师兼班主任,地震发生时正在高二(5)班上政治课。如果有当时在她班上上课的学生看到这条消息可以联系我吗?

 

我想知道当时她是什么情况。

 

地震后只有部分北川中学老师的事迹被新闻报道,而我找不到任何关于我妈妈的新闻。只有爸爸和舅舅在地震的4日后才凭借鞋子认出了妈妈的遗体,见了妈妈最后一面。当时由于我太小才11岁,而且受伤了,没能见到她。这是积压在我心中多年的遗憾。

 

我想找到当时在她那间教室上课的学生(听说那个班仅幸存20多人),给我描述一下他们见我妈妈的最后时刻。

 

在一篇关于地震的记载中,舅舅说道“唯一的心愿就是我妈妈和外公外婆是一瞬间死去的,不要受埋在废墟里的折磨”。我也想知道,妈妈是当场就没了吗?还是和她心爱的学生们埋在一起慢慢停止了呼吸?甚至,她最后的模样是否完好?妈妈最后发生了什么,恐怕只有当时的学生才知道。

 

九年了,我想妈妈,想外公外婆,想我的朋友们,想我的家乡。

 

其实北川受灾远比汶川重,“北川平了”。没有亲历现场的人,无法理解这四个字所包含的那种撕心裂肺的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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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川平了,北川在5·12大地震中蒙受的灾难,远大于其他地区

 

我从小由外公外婆带大,他们在地震时也和妈妈一起走了。外公是“禹风诗社”成员,诗社里都是老年人。他当时在文化馆和诗社成员开会,全没了。外婆在检察院附近的家中,大山倾泻下来把她埋在地下十几米的地方。所以……根本找不到。

 

他们最终被定为失踪。我时常在想,也许他们只是迷路了呢。

 

在地震刚发生的时候,很多人关心我们,我表现得很坚强。但地震的创伤太大了,其实我最讨厌别人对我说坚强,因为他们不理解,才让你坚强,觉得这似乎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经历过的人都愿意叫你大哭一场来缓解悲伤。

 

距离妈妈离开已经9年了,同时失去了三位至亲,我就这样寂寞地从11岁长到了20岁。

 

我一直很埋怨妈妈,因为她缺席了我人生最美好的阶段。她走后,父亲很快再婚,我被送到舅舅家,在那里度过了我的青春时光。没有她的陪伴,我自残、厌学、被孤立、和男生打架,然后一个人躲在角落偷偷地哭。

 

她不能看见我一点点长大,不能听我诉说自己微妙的心情,不能在我无助时给我一个温暖的拥抱,不能在我受欺负的时候站出来保护我,不能和我手挽手去逛街,不能半夜来为我盖上被我踢掉的被子,不能在我害怕的时候安慰我说不要怕。她什么都不能做。她已经去了另一个世界,留给我的只是几张照片和无尽的思念。

 

我总是避免自己想起她,因为我怕自己痛哭流涕,怕自己破坏了精心制造的乐观开朗的面具。我避免谈起她,因为我不想一次又一次地划开已经结了痂的伤口,让鲜血汹涌地渗出。

 

可我还是会梦见她,梦见她过得很好,梦见我笑着扑进她的怀抱。可是这些都是假象,梦醒了,我还是一个人,身边放着她的照片。思念如被毒汁浸染的藤蔓,开出黑色的花来,再把我死死包裹住,这种思念常常让我痛哭流涕。

 

每一次因思念留下的泪水,都告诉我没有她的世界才是真实的世界。

 

我一直想不明白,她那么好的人,上天为什么要夺走她的生命呢?她是一个好老师,一个好妻子,更是一个好母亲。她那么努力工作,那么省吃俭用,只为让我过得更好。而她还没来得及等我长大,等我让她过上好日子,就匆匆离开了。

 

想起小时候的我和妈妈一起睡火车上的卧铺,我嫌两个人挤,她给我盖好被子让我好好睡,自己却在火车走廊的椅子上坐了整整一夜,我一早醒来迷迷糊糊找妈妈,看到那个依靠着背椅睡着的身影,幼年的我已懂得自己是被爱的小孩。

 

妈妈带我去买葡萄干,我把不小心葡萄干弄洒在地上,她吃弄脏的,让我吃干净的,这是她爱我的方式。

 

她是班主任,一位同学家境贫穷,她认这个男孩子为干儿子,资助他读书,请他来我家吃饭;

 

她对自己节约得不行,却舍得花很多钱给我买书,买衣服,带我去游乐园玩;

 

她上晚自习上到11点过,都舍不得花钱坐车,一个人走夜路回来。

 

我想让大家知道,北川中学不仅有那些新闻上搜得到的老师,北川中学在地震中共遇难40位老师,很多老师真的是很伟大,所以我觉得他们也该被记住,不该被忘记。

 

三年级时候教我的数学老师很凶,我一点都不喜欢她。但听说她在地震时候用肩膀抗住墙让学生快跑。一年级有个班只活了一个小孩,是被她老师抱在怀里才活下来的。那个老师也遇难了。有的时候你会很厌恶你的某一个老师,恨不得她出什么事情。但可能灾难来临时,她会奋不顾身救你的命。

 

我现在是西华师范大学大三学生,毕业后也会成为一名老师。其实我本来是不想当老师的,从小就喜欢动漫,想去日本学习这方面的知识。当时我高考要回户籍地北川中学考,刚到时英语老师来问我,“你是彭建的女儿?”我点头,她用英语说,“我和你妈妈一起工作过两年,她人非常好。”然后她问我“what's your dream?”当时我的内心涌起一股很复杂的情绪,快要被自己感动流泪了一样。我回答“I want to be a teacher.”冥冥之中有股力量促使我去做这件事,我也想从事跟妈妈一样的职业,做她喜爱的职业,读她读过的书,走她走过的路。

 

回想起9年前那个闷热的午后,很多时候会陷入回忆里出不来,明明大家都在学校很开心地等着下午时光的到来,怎么突然像世界末日了呢?

 

地震时我就读于北川曲山小学六·(1)班。那天中午我值日,我走出校门外倒垃圾,一路上天阴沉得可怕,风很大。我有些害怕,倒了垃圾就急匆匆地往回走。我们班同学正在3楼的教室里收看红领巾电视台。到了教室刚坐下,突然觉得脚下在摇晃,我就问我同桌“你为什么要摇桌子?”他茫然地说没有啊。突然脚下越晃越厉害,有人大喊地震了,大家都在往外跑,我也跟着往外跑,刚跑出后门就站不稳倒在地上,我本能地用手护住头。感觉脚下裂开了缝,自己掉了下去,在一片黑暗中翻滚,耳边是很大的风声。

 

不知过了多久,等我睁开眼,漫天的灰尘中,我发现自己的右腿被几块大石板紧紧压住,身上满是鲜血。下意识地摸摸头,头也在流血。嘴巴里咸咸的,我吐了一点出来,是混着血的唾液。(后来发现是口腔里被咬烂一小块)身上好像没有伤口,但衣服上怎么会有这么多血?我以为自己要死在这里的时候,突然发现斜上方有一摊血一点一点滴在我衣服上。顺着血的方向看去,一个女孩躺在那里……

 

我突然听见有人在大声问:“有没得人?有没得人?”是张校长的声音。我拼命招手,一边喊:“有人!这里有人!”但是他没听到,几个没被压住的同学往我这个方向看了一眼,应该是觉得他们救不了我吧,就往出走了。来了一次余震,头上的碎石片哗啦啦往下掉。我想我得出去,就拼命把腿往外拉。幸好那时候瘦小,努力了几次就把腿拉出来了,鞋子还在里面。我想,这种时候还找什么鞋子,快点出去好了。

 

但是右脚好像不太对,动不了(后来拍X光发现骨折了)我就一瘸一拐地走出去。出去一看,满天的沙尘,很多人身上都有血。我们在学校外面的空地坐了整整一夜。不时有人被抬出来,缺胳膊断腿的都有。我和我同学还有她爸爸坐一起,她爸爸来找她。她腿受伤了,她爸爸就给她找了个游泳圈坐着。

 

不停地来余震,余震可吓人了,对面的山一直在轰隆隆地垮。我想睡,他们叫我不要睡,大概是头上有伤,也不知道伤到里面没有。怕我一睡着醒不来。男生们去附近没垮塌的小卖部找了些吃的,一瓶牛奶大家都推搡很久,一个小女孩让我喝,她说姐姐你受伤了。而她头上也流血了,用红领巾缠着。到了天亮有人跑过来说北川平了,让我们快点撤离。解放军也来了。我们小学在西边,要走到最东边那样子。一路上全是尸体,被石头砸得血肉模糊。走不通的路就得踩着尸体过。一个来参加救援的叔叔一路背我到北川中学门口。外面的马路放满了尸体,脸遮着。有人在那里找家属。天下起了小雨,雨慢慢变大,老天爷也开始哭了。雨越下越大,我堂姐在北川中学高三(7)班,她和几个哥哥姐姐就轮流背,踏着雨水,把我一步步背到擂鼓镇。雨很大,路很陡。在那里我和我发小坐上一辆运送伤员的汽车。运送伤员的车开到安县后,把我们安置在永安加油站,随即又回头运送别的伤员。很多私家车也在帮忙运送,真的很感动。

 

下大雨,没受伤的人背着受伤的人,私家车主动参与进来帮忙运送伤员,大家互相扶持,一步一步往绵阳走。这个画面我永不会忘记。

 

我有一个好朋友,地震前几分钟她让我帮她交作业,我不愿意,说:“你怎么不自己去交。”没想到这是我和她说的最后一句话。后来我连着梦见她两次。她像要告诉我什么事情似的,一直笑,我听不清她在说什么。有同学告诫我,如果梦见第三次,在梦中不要和她说话,不然她就会拉你去做替死鬼。结果再没有梦见。九年了。你也一定是希望我好好活下去吧。我知道,你们都这么想的。

 

活着真好,好好活着。

 

 

转自《我的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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