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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革命时期”的性启蒙 ——我与《少女之心》


--作者:野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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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在北京当书商的,很多都是80年代的诗人。彼此要么是神交,要么是老友,按郭力家的话来说,为了几个折扣,又从五湖四海走到了一起。

 

这个圈子的不少人,都是那一年从铁门坎里翻过来的,或者是潜逃过一阵子。因此看上去,没有一个像文人。几乎每天要聚,要喝酒,要泡歌厅,不说脏话就好像那天白活了。

 

当然经常也会有客户啊印刷厂的业务员之类请酒,每个人也都还会带一些各自的老朋友前来赴局。这群人说话从不正经,各种一本正经的玩笑话,往往让新的朋友摸不着头脑。

 

我第一次见王小山,依稀记得就是在猜火车最初那个地下室的酒吧。陈胖子李亚伟老家一伙人抢着给我介绍--这就是大名鼎鼎的小山,王小山,你不知道吗?

 

我也喝醉了,一边握手点头哈腰,一边眼神有些茫然。

 

哥几个又赶紧补充--著名作家,媒体人,你竟然不知道?《少女之心》的作者啊,这下你该想起来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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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之心》又名《曼娜回忆录》,在70年代,爱情是严重的违禁品,性则尤甚。就是在这样的时代,却有一本名叫《少女之心》的“黄色”手抄本在民间广泛流传。如今,《少女之心》的黄色神秘感逐渐消退,人们发现,它的描写未超出《赤脚医生手册》中有关生理卫生知识的介绍。

 

于是,大家哈哈大笑。这是我们之间互相介绍给陌生人时,经常唠的一个嗑儿,每次都能把人弄得乐不可支。小山虽然长得老相,但也不至于写过这个名著。因为这本书民间传抄时,他大约还不到十岁,即便早慧,性经验肯定还是跟不上的。要说他现在写过续集,那我还是难免会信。

 

2

 

《少女之心》问世42年了,至今没有找到原作者。但是,也可以说,我们这一代60后,甚至一部分50后和70后,多数男生都当过它的作者之一。因为很多男生在传抄这本淫书时,多会添油加醋地按想象或实战,去补充一点内容。

 

我是1975年接触到本书的,那时正好转学到了利川县一中,读初二。现在已经无从追索,这本奇书究竟是谁从都市把它带到了遥远偏僻的山城?甚至我也记不起是谁转给我抄录,我又接着转给了谁。反正班上不少人在传抄,甚至包含部分女生。

 

那时文革尚未结束,整个民族正处于一个疑似清教徒的时代。谈恋爱像偷人,牵手挽臂逛街是不可能的风景。而捉奸告发,恰是国人的时尚。所有的文学作品都被列为毒草,可以合法读到的文字,皆没有两性内容。

 

那一年我十三岁。我在那之前的阅读,读得稍有一点心舂如许、小弟翘然的文字,只有潘金莲和西门庆那一段,还有《林海雪原》中关于护士白茹的部分。为了求知,我曾背着所有人,花宝贵的八分钱,去新华书店买过一本《新婚必读》。卖书的阿姨好奇地看着不到柜台高的我,很不情愿的拿出这书给我时的表情,恨不得让我投河上吊。

 

3

 

十三岁的女生会初潮,男生也会开始梦遗。像郭力家李亚伟马松之类有哥哥或堂兄的,则会在大孩子的带领下,开始学习打手铳。我是属于那种身体晚熟但心智早熟的男生,虽然背着大人读过不少“坏书”,但真正霍然醒悟如闻棒喝那一刻,还是在初读《少女之心》的时候。

 

这是一个以女人为第一人称的自述小说,当然,也可以说是供述或者回忆录。究竟作者是男人还是女人,这依旧还是千古之谜。中国人在写黄书方面,一向没有西方人那么耿直,多数都不敢署真名。即便像慕容雪村这么勇敢的人,在初写《成都,今夜请将我遗忘》时,也只敢弄个武侠名字。幸好到了网络时代,我们才可以人肉出他的真容。

 

记得那时誊抄《少女之心》,不敢在家里,只好在课堂上冒充做作业。那时的老师都是安排男女生同桌,抄写时既要防备老师抽查,更要担心被女同学看出腰下渐渐鼓起的帐篷。只要看见男生尽量弯腰低伏颤抖、女生翘起二郎腿面色潮红做作业的,一般都是在抄这本书。

 

我们那一代,没有生理卫生课,对于性知识乃至色情文学的最初了解,全赖该书的启蒙。据说该书问世后,校园早恋现象飙升,社会上流氓和强奸犯罪率也提高了。于是,当年竟然惊动中央,姚文元亲自下令全国追查该书和《第二次握手》。后者因为找到了作者张扬,于是逮捕,差点判了死刑。前者的作者至今隐名埋姓,可见畏怯之深。

 

4

 

也可以说,我是在读到《少女之心》之后,才开始意识到两性之美,以及人的隐秘欲望。甚至最重要的是,突然发现原来文学可以是这样,而不是教材中那些说教。这种觉醒是非常震撼的,似乎灵与肉都在那一刻开始有了真正的本我。

 

我相信每个孩子的成长,都会遭遇类似的一刻;一夜之间,忽然猛醒,懵懂之初,有了羞涩和自卑,甚至狂野。对国家虚伪的禁欲主义开始反感和抵抗,最终唤起对自由的渴慕,对回归人性生活的强烈向往。

 

当然,这本书也差点毁了我。它催生了我的情感早熟,以至于让我在15岁时陷入失败的早恋。当年那些送达后又被老师收缴并转给我父母的情书,其缠绵悱恻甚至色情暗示的文字,大抵多来自于该书的熏陶。以至于我那革命老头在读罢这些可耻的情书后,不禁要对我大打出手。他觉得比他手下那些偷情的工人的检讨书,还要更加恶劣淫荡。

 

但另一方面,这些情书也培养了我最初的写作爱好,以及对文字的雕琢。当我也必不可免地需要写一些床戏内容时,我常常拿《少女之心》做参照--怎样避免它的部分脏,还要能超过它的性感--这其实很不容易。目前这方面达标的,慕容雪村算是一个;十几年前我在网上初读他时,立马对我的编辑说:赶紧约稿,这丫一看就抄过《少女之心》。

 

很多时候,看没看过《少女之心》,成为了我们这群男人选择哥们的一个标志。没看过的,一般都假正经,生活作风明好暗不好,多能成为政治家。但凡看过的,大多嘻哈疯癫十分性情,酒色皆能浅酌几杯,在体制外活色生香地玩世不恭着……

 

 

转自《苍山夜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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