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中文大学中国研究服务中心主办


 

上世纪七十年代中,一位奇人突然在杭州出名


--作者:陆建德

 

上世纪七十年代中期,恢复高考前一两年,一位姓蔡的奇人突然在杭州出名。他四十多岁,英语说得非常流利。

 

我家住浙江大学宿舍区建德村,邻居邬列幸有段时期与他略有来往,颇有点拜他为师的味道。我那时在自学英文,完全没有章法,还尝试做一点不成样子的翻译,听和说都不会。有一天,列幸突然带蔡老师来我家,我紧张得说不出话来。蔡老师长得高,脸庞宽大,头发剪得很短,微有白发,牙齿已经不大齐全了,说话漏风。他穿的中山装,原来应该是蓝色的。由此看得出他生活窘迫的程度。不过他坦然自若,坐在我家旧藤椅上,打开了他英语的话匣子。蔡老师差不多是独语,这是一个非常尴尬的场景。

 

1977年,我常去位于杭州大学路的浙江图书馆阅览室,多次看到蔡老师也在那里查阅报刊。蔡老师微微含笑,有时我们还打个招呼。我装出急匆匆的模样,生怕他和我说英语。

 

最近才得知,蔡老师出生在上海,父亲是沪上工商业界的著名人物,小时候家里为他请了一位美国家庭女教师。或许蔡老师说英语有点像十八九世纪俄罗斯上层社会说法语。友人告诉我,他读过大学,不知是圣约翰还是复旦。这一信息帮我推断出蔡老师的大致年龄。圣约翰大学原址在上海万航渡路,离我复旦的老师丁兆敏先生家(已拆)不远。1952年秋,这所中国资格最老的大学停办,整个外文系转入复旦。蔡老师入学圣约翰,毕业于复旦。

 

七十年代的时候蔡老师一个人过日子,住在上城区清泰街一带,二楼独间,不算小,但是没有什么家具,地上堆了一些被褥。我记忆中蔡老师的神情,却好像从不短缺什么。用“处涸辙以犹欢”来形容他还偏俗。由此想到《美国的民主》一书作者托克维尔在评论冒险精神时表达的观点:贵族出生的人,反而不大会将安逸的生活和物质享受当作生活的目标,那些令奋斗中的人渴望不已的事物,他们早就见识过了。

 

某个夏天,列幸带蔡老师到建德村东边的城河里游泳,惊讶于蔡老师的泳姿(这就和我近日听闻的消息相吻合了,蔡老师年轻时在上海喜欢打水球)。那时不少杭州人带了肥皂和毛巾,放在城河边的斜坡上,专去那里洗澡。蔡老师去游泳,也是顺便洗个澡吧。很多家庭还没有通自来水,通了也不很舍得用,省几分钱,并非小事。

 

蔡老师的身世,我们年轻时从未说到。大家感兴趣的,只是英语,而蔡老师则是一架说英语的永动机。我们不关心作为一个人的蔡老师,至今没人说得出他的名字,没人说得出他的近况。蔡老师上过大学,应该有一份很体面的工作,在社会上有一定的地位,而他却像是“社会闲散人员”。当时杭州城里没有收入的独居者一个月可以领到九元人民币的救助金,不知道蔡老师是否享用过。蔡老师的粮食定量是二十四斤,恐怕不够他用,难怪他的学生有时凑点粮票给他,留他吃个便餐,也是有的。

 

恢复高考后,外语教学越来越受重视,蔡老师说英语的特长应该能够确保他有一份可以维持生活的收入。杭州湖滨的六公园一带出现了“英语角”,蔡老师想必是那里的核心人物。我因在复旦读书,从未去过。阿里巴巴的马云是“英语角”的活动积极分子,常在西湖边走来走去找外国游客练口语,他应该知道蔡老师的一些故事。

 

英语包含了太多蔡老师的生活内容,然而他对这门外语的兴趣是单纯的。托·斯·艾略特评英国浪漫主义初期特立独行的诗人、版画家威廉·布莱克的文字部分程度上也是为蔡老师而写的:布莱克只需为了自己的爱好学习,作为一个卑微的刻匠,他不可能在写作方面有什么前途,但是没有任何别的东西能使他从自己的兴趣当中分心或是腐蚀这些兴趣;他不是在追风,既没有父母、妻子的野心,也没有成功的诱惑。我想这就是蔡老师和我们那些所谓自学者不大一样的地方。当今的社会,更难见艾略特所说的未经败坏的兴趣了。

 

八十年代初,蔡老师被浙江农业大学请去教出国班的口语。农大已经与浙大合并多年了,据现在的浙大外院励绍雄教授回忆,他当年从杭州大学(也已经并入浙大)外文系毕业,应该是留校的,但是蔡老师对他说,农大更需要英语教师,应该去。蔡老师待人接物的态度,以我们常人的眼光来判断,是非常异类的。励教授还让我分享了另一个细节。“英语角”的活动渐多,很多人想学,开不了口,蔡老师就让自己的学生去那里活跃气氛。学生不想去,他说,这是自私的行为。听到这样的事例,我不免想到蔡老师年幼时那位来自美国的家庭教师,她不知道何为“人往高处走”,她的那个上海小学生也全无这样的意识。八十年代的蔡老师真是一个幸福的人。一个人不问什么是幸福,像呼吸一样自然而然地埋头从事有益于他人的工作并从中得到乐趣,就是幸福的。他不会到自己的日记簿里记录自己的“好人好事”。

 

文章应该收束了,但是自己觉得有点假模假式,还想讲几句。蔡老师当年在杭州实际上以“蔡疯子”闻名,我和几个朋友私下也这样称呼他。他是不是进过精神病院?为什么?他的档案在哪里?我不大敢问下去。六十年代初,我二哥湄江因严重腿伤从成都回杭州治疗。有一次,建德村外一些孩子见他拄着拐杖,腿上裹了石膏,就对他扔石子,还大叫:“跷拐儿,跷拐儿!”普通话里这类侮辱性的词汇就多了:瘸腿、瘸子、拐子、跛脚等等,如今标准的现代汉语词典上都有,不信请查核。“残障人士”一词是引进的。高考前自学英语的人,在蔡老师背后称他“疯子”,也和欺侮我二哥的顽童差不多。为“笔会”写这篇文章,是要向蔡老师道歉--不管他在何方。

 

 

转自《文汇笔会》

 

·民间历史· mjlsh.usc.cuhk.edu.hk· 京ICP备09013077号
香港中文大学中国研究服务中心主办 返回首页      联系信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