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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破人亡50年后之梦


--作者:黄后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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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熊编者按:收到黄后乐这篇稿子的时候,一头雾水,我开始是不想用的。我仅知道黄后乐是辽宁师大附中高三的学生,文革后到美国取得博士学位定居纽约,这张全家福唯一的男孩就是他。稿件的内容写2016年黄后乐在纽约州当义务消防队员,训练受伤昏迷后进入梦境与五十年前自杀的父亲黄必信相遇。是真是幻?查王友琴的书,方知照片上这个五口之家,父亲19666月自杀,小妹妹同年10月失踪,母亲19686月自杀,这是一个家破人亡的不幸家庭。于是我决定修改编辑后附上友琴书中内容还是把它发出来。

 

关于黄后乐父母的资料

黄必信,大连工学院无线电系教师,1957年被划成“右派份子”,文革开始,1966614日在家中上吊自杀。时年41岁。两年以后,他的妻子余启运遭到“隔离审查”,1968615日在关押中自杀。他们有三个孩子。14岁的小女儿在19661016日失踪

不仅黄必信,他家八兄妹中,在1957年有六人被划成了“右派份子”。而且,没有被划成“右派份子”的两个姐妹中,有一个姐姐的儿子,当时是大学学生,也被划成了“右派份子”。

黄必信被划成“右派份子”后,不准再教书,工资降了一半,“下放劳动”。1960年“摘帽”后,才回到讲台。他的班上学生中有“调干生”,即上大学以前已经是“干部”,“政治条件好”,但是有的没有较好的中学教育基础,考试成绩不及格。黄必信被指控为“阶级报复”,又被送下农村。文革开始的时候回到学校,立即被当时还在领导文革的大学中共党委定为重点打击对象。他遭到大字报和“批斗会”攻击。

在他死后不到一个月,文革继续扩大打击对象,中共大连工学院党委也被“打倒”,更多的教员被送进了校园“劳改队”。大连工学院里有几个“劳改队”。其中人遭到殴打和屈辱,所受的肉体虐待程度大大超过了前一阶段。

他家发生的另一件悲惨事情是小女儿失踪。19661026日,大连市开全市大会“斗争”中共大连市委书记。他的小女儿14岁,和同学一起去开会,散会后分手,却再也没有回家。后来人们分析,可能是因为黄家已经是“阶级敌人”,罪犯趁机作案,谋害了这个女孩子。

黄必信的妻子名余启运,也在大连工学院教书,是物理教师。1968年开始“清理阶级队伍”。610日她被关进设立在校中的“隔离审查”室。当时把这个叫做“群众专政”。四天以后,余启运在“隔离室”中自杀。看看日期,非常清楚,她死在丈夫自杀两周年的日子。

黄必信和余启运死后,他们的骨灰都没有被保留。他们的一个孩子失踪也就是被害了。另外两个孩子当时都是中学生,在母亲死亡四个月后,都被送下农村“插队”。有这样一个家庭背景,当时人们称之为“背黑锅”,他们的艰难更是多于其他“知青”。

在大连工学院,文革中有18个人被害死。黄必信余启运夫妇是普通教员,黄必信的父亲黄炎培(18781965)是有名的人物。黄炎培是著名“民主人士”,“中国民主同盟”的建立者之一。194910月以后,黄炎培被任命为政务院副总理兼轻工业部部长,从19541965一直任全国政协副主席。他的六个儿女和一个外孙,都在1957年被划成“右派分子”,清华大学水利教授黄万里是其中之一。黄必信、余启运则在文革中如此悲惨地死去。而且,即使在文革结束多年后,黄必信余启运的名字不但不会独立在出版物中出现,在关于黄炎培的书籍和文章中也不被提起。

——编者小熊摘自王友琴《文革受难者》139页(开放杂志出版社)

 

家破人亡50年后之梦境

--黄后乐(纽约州)

 

那天的训练是一次火场自救课程。我们每个人都穿上全副的PPE(个人防护设备):防护衣裤,头盔兜帽,呼吸面具,大皮靴,背上气瓶。教官叫大家互相检查一下装备,看是否都穿戴好,特别是有没有裸露的地方。他大声喊道:一定要把自己皮肤都遮盖好,裸露的地方很快就会被灼伤。他再把我们一个个检查一遍,说:“记住,我们的原则是两进两出。进去是两个人一起进,出来时要两个人一起出。在火场里面每组的两个人必须时刻保持联系。记住了没有?”大伙齐声回答:“记住了。”

 

我们接通呼气器。一瓶气一般可以用30分钟,听到报警笛开始“丁丁”响时,大概还有10分钟左右的时间。警笛会越响越快,提醒赶紧撤出。如果出现这种情况,就立刻用对讲机呼叫‘May Day, May Day。’(紧急呼叫),外面的人听到会想办法营救。我和Erick第一组进火场。

 

这是模拟的火场,虽然没有火,但到处都弥漫着烟。插好了呼气面罩。呼吸器随着我呼吸,”嗤嗤”地开始朝面具里供气。这时耳朵里的声音一下子都变得很轻,好像自己与周围世界隔离开来了。我和同伴Erick趴下来,钻进一个方洞。方洞里面是管道,我们要沿着管道找到另一端的出口。这个管道四通八达,里面有上有下,左转或右拐,中间还有各种障碍物。我用手拍着前面Erick的靴子,跟着向前爬。在黑暗中基本就是用带着手套的手摸索着前进。开始还顺利,可是到15分钟时,我的气瓶被电线缠住了。我俩搞了几分钟也没有解开,气瓶开始报警了。又过了几分钟,我们还是没有解开。报警笛越来越急促。Erick示意我呼叫“May Day”。”但我觉得还可以有时间解开。突然我一下就失去了知觉。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我发现自己在一个空旷的地方。天还没有大亮,晨曦中有几颗星星在天上闪烁。这是什么地方?我怎么到这里来了?我不知所措地茫然走着,不知道该去哪里?穿过树丛,又趟过一条水沟,前面山坡出现一片草地,传来几声清脆的鸟叫。这里还有鸟?我深一脚浅一脚地只管向前走去。远远看到晨曦中有个人影闪动,一边走一边挥动着胳膊,像是在赶牛,又像是在拨树丛。这下有人可以问清楚了,什么人会这样早就起来?不紧不慢的,看他的动作又利索又有劲,嘴里唱着:相见时难别亦难,东风无力百花残。……

 

这不是父亲曾经教我们唱过的唐诗吗?难道父亲会在这里?我加快脚步向前走去。越来越走近了,可以看出他身体很消瘦,方方的脸盘,确实眼熟。

 

“对不起,请问这是什么地方?”“你怎么会走到这里来了?你是谁?”“我不知道怎么走到这里来的。”“我只能告诉,这是你不该来的地方。”

 

他的眼里闪现出一种我熟悉的目光,那是在我脑海深处储存了很久很久的目光。这目光有时很欢乐,有时很忧郁,有时很茫然,有时又变得很坚定。五十年过去了,难道真的会是他?

 

“请问你是不是曾经有个名字叫五经?”“哦,好久好久没有听到有人叫我这个名字了。你怎么会知道?”是他!就是他啊!这就是我五十年来想见又见不到的父亲!

 

“爸!”我大喊一声,扑通跪下来。“爸!我是逸舸,我是您的儿子舸舸啊。您不认得我了?”“你这个老头子胡说什么,你怎么会是我的儿子。不错,我是有过一个儿子叫逸舸。”“爸!我是逸舸呀!您离开时才40岁。现在五十年过去了,我已经67岁怎能不是老头子?倒是您还和以前一样!”“舸舸!真的会是你?!你怎么找到这里来了?”“爸,这五十年,全世界我走了不知多少地方,总想在哪儿能再见到您,却怎么也见不到。没想到今天在这里遇见了!”

 

他拍拍我的肩膀,像在确认我是不是儿子,然后回过头去,朝天空仰脖大喊:“可青,你看谁来了。”“可青?”我不由自主地喊了出来,“爸,小妹可青和您在一起?”“是只小鸟。怎么可青没有和你们在一起?”“没有。你走后的当年10月可青就被害失踪了,五十年她消逝得无影无踪。”“那你妈还好吗?”“您和可青走后两年,1968年,就在您走的615日那天,妈跳楼了。”“唉,是我把她害了。……”

 

这时一只青色的小鸟飞了过来,两个翅膀扑扑扇动着,围着我们俩转。“爸,一只鸟怎么会跟上您呢?”“我在这里久了,看到小鸟专门喜欢一种白白的小小的花。它们总是啄这种小花吃。有一天,我发现这只小青鸟躺在路边的草地上不动了,她的颜色与众不同,青青的带点黄。我把她捡起来,捧在手里看到她还有口气,就掐了小白花,蘸水放在她的嘴边。水渗进她的嘴里。这样反复几遍,她的眼睛慢慢地睁开了,后来这只小鸟就经常跟着我转了。因为她的嗓音好听,像我的小女儿,我就叫她可青。”

 

“爸,也许她就是可青,是可青的精灵。”“我以为她和你们都在那边呢。她真是个小精灵。”这时,小青鸟飞过来,在我的面前悬停着,两个翅膀不停地扇动。“把你的手抬起来,她要跟你亲热一下。”我把左手举平,小青鸟扑扑扑扑地飞过来,轻轻落在我的手背上, 左转右转,仰头看看我,然后用她的喙在我手上蹭着。

 

我转过脸问父亲:“爸,我们这是在什么地方啊?我怎么觉得好象有点眼熟。”“这里就是大连凌水河,我们以前住过的地方。” 

 

凌水河?我想起有一年,可青还很小的时候,我们全家到野外去玩,她看见一群小鸟在草地上追逐玩耍,立刻伸开双臂朝那群小鸟跑过去。可是小鸟一见她,都飞走了,她在后面跟着追了一会儿,垂下双手哭着走回来说:“我要找小鸟玩,可都不理我。我也要飞,我要和它们一起玩。”后来,是父亲把可青放在肩膀上,让她伸开双臂,扛着她在草地上狂奔。可青扇动着双臂,高兴地喊“我会飞了!我会飞了!’

 

“你们几个孩子,可青最省心,不哭闹也从不抱怨我,就喜欢唱歌。”

 

“爸!那时是我不好。不应该对您那样,还批判过刚才您唱的李商隐那首歌。”

 

“我当时也搞不懂为什么那句‘东风无力百花残’,会上纲为反对毛主席的‘东风压倒西风’?我只不过是教你们唱唱唐诗嘛。”

 

“爸,我错了!”

 

“不怪你,受到我这个右派的牵连,那时你们不能入团。我让你们在外面抬不起头,没面子,我心里也很难受。有什么办法?”

 

“难道因为这个您就走了?可我们并不要您走啊!爸!”

 

“逸舸,我教过你的宋词还记得不?苏轼那首《西江月 梅花》,玉骨那愁瘴雾,冰姿自有仙风,那词的最后一句是什么?”

 

“高情已逐晓云空,不与梨花同梦。最后这句说梅花具有高洁的情操,它追随清晨的晓雾散去,而不屑与梨花同入一梦。”

 

“好!这你就可以理解我为什么要走了。我无法与世同梦。无论我做什么,无论我怎么做,都永远是这个社会的敌人。连你们也不会相信我,也把我当作敌人。在这样的世界里,我还能有什么希望,我还有什么好留恋的?!高情已逐晓云空,与梨花,早就没有同一个梦了。”

 

说着爸的身影开始慢慢远离,远离。可青小鸟站在爸的肩头朝我扇动着翅膀。我急着大喊:“爸!爸!我不是梨花!我不是梨花!我要和您在一起!”

 

……

 

Alexon4号病床的病人这两天老是在喊些什么?”““比起两星期前光喘气不睁眼好多了。”我听见了医生和护士的对话,睁开眼睛,发现我躺在白色的病房里。

 

这时有人进来看望4号病床的人。他走到病床前,轻轻叫了一声:“Hob。”我问他:“Allen,我怎么跑到医院里来了?”“不记得你在消防训练中出事了?”

 

出事?好像是有那么回事。我记得我的气瓶被电线缠住了,我在想办法解开。接着Allen告诉我,紧急关头更发生了意外,突然有东西掉到我的头上,把我砸昏了。是同伴Erick发出‘May Day’的信号,人们进去把我救了出来送到医院,至今已经过去一个月了。可我感觉也就一会儿功夫。

 

但愿休养好了,我还能回消防队。(写于20166月)

 

 

转自《熊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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