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中文大学中国研究服务中心主办


分类:


蒋经国秘书的选择与被选择


--作者:郑芳

 

147.jpg


郑世植,1917年出生于福州,1943年毕业于浙江大学,后考入国民党中央干校研究部学习。曾参加青年军任203师政治部少校训导员、山炮营中校督导员。抗战后回原干校任教育长秘书,与蒋经国共事翰墨代笔。1951年至1979年在内蒙古接受改造。回乡后,曾为福建逸仙艺苑会员、福州榕城艺术学校校长。

 

2014年重访郑世植时,这位曾经的热血青年、蒋经国秘书已97岁高龄。

 

20044月第一次见到郑世植,是在福州通湖路的一栋破旧老房子,他独居于其中一间10平米左右的屋子。

 

见面时,我很难把曾经的蒋经国秘书身份和眼前这个衣衫不洁、行动不便、反应迟缓、目光有些呆滞的人联系在一起。因为曾参加国民党三青团,他完整的个人史从未公开;少数媒体和网络提到这个人的信息,多是作为一位普通书画家的字画拍卖信息,收藏家、拍卖商为其字画加价的包装是--他曾做过蒋经国的秘书。

 

郑世植被归纳过的个人史如下:

 

1943年毕业于浙江大学,在贵州省地政局工作,转考原国民党中央干校研究部学习。之后,参加青年军任203师政治部少校训导员、山炮营中校督导员。抗战胜利后,复员回原干校任教育长蒋经国的秘书,与蒋经国共事翰墨代笔。1951年至1979年在内蒙古接受改造。回乡后,曾为福建逸仙艺苑会员、福州榕城艺术学校校长。

 

148.jpg

郑世植1943年毕业于当时有“东方剑桥”之说的浙江大学;如今的浙大还保留着部分早年的老房子,它们见证了历史的沧桑。

 

这段个人简历遮盖了一个人有血有肉有真实情感的人生。试着将他一生的境遇放到当时的大历史中,才会发现,一个人的人生就在政权交替的时代大背景下跌宕起伏。

 

1951年之前,郑世植的个人史优秀、进步、体面,一切都蒸蒸日上。

 

1943年郑世植毕业的浙江大学是一所什么样的学校?

 

149.jpg

抗战中西迁到贵州的浙江大学校本部

 

浙江大学是中国人自己最早创办的现代高等学府之一。1937813日淞沪会战打响,战火很快波及浙江。浙江大学在国民政府指示下,从杭州往内地西迁,于1940年初到达贵州遵义市湄潭县,并在那里坚持办学七年之久,史称“浙大西迁”。

 

西迁办学时期,在气象学家、地理学家竺可桢老校长的带领下,浙大在这一时期崛起为中华民国最高学府之一,被英国著名学者李约瑟称誉为“东方剑桥”。这是浙大百年发展史上的第一个黄金时期,也是最辉煌的时期。

 

150.jpg

上世纪40年代,浙江大学竺可桢校长为学生开具的学籍证明

 

郑世植正是这个这个时期的浙大毕业生。      

 

原国民党“中央干校”在当时又是一个什么样的组织?

 

美国哈佛大学陶涵教授撰写的《蒋经国传》中曾有过一段描述,“中央干校与国民党中央政治学校颇为相似,因为两者都是培养干部的专门学校,所不同的是,干校由三青团中央全权领导,国民党无权过问。”1943811日,“中央干校”筹备会正式成立,蒋经国被选派为主任委员,11月由校长蒋介石任命为教育长。

 

“研究部”是“中央干校”首先成立的机构,招收专科以上学校毕业生。研究部不分科系,学习一年。这批于19454月毕业的学员,被预定留校作为建校的干部,即“干校的干部”。郑世植就是其中的一员。

 

毕业后的郑世植参加了“青年远征军政工班”,关于当时的青年军,福建省志上有一段记载,“19449月,福建省成立青年军征集委员会……报名应征的青年相当踊跃,绝大部分是爱国心切,抱还我河山的壮志,准备献身国家”。

 

抗战胜利后,郑世植复员回原干校任教育长、蒋经国的秘书。

 

19466月,他作为第一批青年军复员并选择就业,同年11月,郑世植被推荐担任当时福州市市长严灵峰的秘书,他的这个任职达数年之久。

 

151.jpg

郑世植所书楹联。作为书法家,他在作品拍卖时,会被包装为蒋经国的秘书。

 

人生的急转弯发生在195111月,在一次没有任何预兆的正常会议通知后,郑世植被抓了。

 

19521018日,因“解放前组织反革命特务组织、解放后无赎悔表现”被福州市人民法院“判刑十二年、剥夺政治权利十五年”,不久发往内蒙古农场改造;1979年,作为落实政策的最后一批战犯,返乡(福州)就业。在内蒙的27年,前11年是服刑改造,后16年是留场就业。

 

只是,27年对一个家庭的改变太大。回到福州的郑世植已没有家,妻子早已再婚,被抓时还在妻子腹中的儿子患有精神分裂症。再后来,郑世植在姐姐给的一间老屋--福州通湖路这间10平米的小屋里度过暮年。

 

201511月,故地寻访,老屋已经被围,等待拆迁,郑世植的下落无从打听。

 

天真,有时是对无奈现实的自我保护

 

福州通湖路小排营23号是一栋破旧的老式民房,如今,这栋民房已经人去楼空,等待拆迁。

 

此文的主人公郑世植,11年前住在这里。

 

2004411日那个闷热的傍晚,很费周折地再找到这栋陈旧的民居。23号不直接靠路边,前面还挡了一栋同样年纪的房子,给这栋远离现代生活的老房子更添了些阴冷。

 

23号是老式三进宅子,在二进的左手边是一间10平方米左右的屋子,保留着老式的对开木头门,屋里的木地板破损得厉害,比手指宽的裂缝、窟窿随处可见。屋子明显太久无人打理,木制品腐烂的气味和大小便的腥臭混杂着,让刚进屋的人感觉窒息的憋闷。

 

这间屋子的主人是87岁的郑世植,行动不便,略有痴呆。

 

152.jpg

在内蒙农场近30年,彻底颠覆了这个南方人的生活习惯;馒头、面条和大葱,已成为他日常饮食的首选。

 

郑世植是1917年出生的福州人,有过富足幸福的童年和青年时期。其父亲是福州上下杭钱庄老板,早年家境殷实。因为喜欢书画,这个有理想的富二代年轻时曾拒绝继承父业。关于他的书画,当代书画大师郑乃珖与郑世植属同一家族,论辈分为郑世植堂侄,郑乃珖曾称赞他:“精极笔法,豁然心胸”。

 

对于这个将妻子的照片放在屋里每个显眼地方、却混淆着妻子与侄女名字的老人来说,人生不过是一张由三个年代串起来的时间表,像太阳从升起到坠落。

 

抗战末期,青年军是一支政治性很强的军队。1944年日寇由湖南长驱直入,经广西到达贵州边境,重庆震动。为应付当时的局势,蒋介石提出“一寸河山一寸血,十万青年十万军”的口号,号召知识青年从军,并成立“知识青年从军征集委员会”,亲自担任主任委员。青年从军运动吸引着众多的热血青年,刚从浙江大学毕业的郑世植便是其中一个。

 

19455月,从国民党中央干校毕业的郑世植报名参加青年军。

 

194663日,第一批青年军复员,并规定这一天是“复员节”。复员的青年军分为“升学”、“就业”两部分。郑世植选择就业。

 

194611月,郑世植被推荐任国民党福州市政府市长严灵峰秘书。直至19497月。这期间,郑世植经人介绍认识了福建省协和医院的漂亮护士王赛金,婚礼在1948年举行。

 

那张留存下来的泛黄婚纱照,是见证郑世植得意岁月的唯一证物。

 

153.jpg

郑世植王赛金1948年的结婚照。

 

郑世植没有想到,在195111月,他会遭遇牢狱之灾。

 

1949年,当一切在发生着变化的时候,郑世植已经预感未来将遭遇些什么,只是没想过这会改变他的整个余生。所以,留下还是离开?是这个国民党骨干必须面对的问题,他选择留下。

 

“那时候国民党福州政府也给了郑世植两张机票,让他们一起去台湾。他没去。他妻子不想去,他那时候刚结婚,也希望生活能够安定。另外,他也考虑他只是个文官,没干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即使被抓了,也顶多是教育几个月,洗洗脑就没事了。如果跟国民党逃到台湾,可能还得再逃回来,而且还是要碰到这些问题。”

 

郑世植曾经和邻居老谢聊起不去台湾的原因,由他无心政治的性格决定,与当时的政局也不无关系。

 

1950年开始,大批国民党党政军人员遭解放军俘虏,成为阶下囚,幸存者许多逃亡到香港和美国。

 

被调整到福建省人民政府农业厅做技术员的郑世植看起来显得有些幸运,虽然也因为之前为国民党工作的历史受到批评,但并未经受太严厉的冲击。这样,尽管工作环境在发生着变化,仕途无量的光环消逝,但对于这个正在享受新婚甜蜜的30岁男人来说,生活仍然新鲜而美好。

 

直到11月的那个夜晚,一个无任何预兆的开会通知改变了生活。

 

晚饭时间,和往常一样,原国民党党政人员接到通知去开会:“这一去就再也回不来了。当天就被抓进去了,先是被关在福州南门的黑塔,后来判了之后就被遣送到内蒙古去改造了。当时,他家就住在旁边,小排营22号,也是租的房子”,邻居老谢说。

 

那一年,郑世植34岁,儿子乃璈在妻子的腹中。

 

19521118日,福州市人民法院刑字1424号判决书的被告是郑世植。“查被告郑世植曾任伪青年军联谊会副总干事,解放前是蒋经国及特首严灵峰秘书,以青年军为基础组织‘382’部队企图破坏革命秩序,该被告诿为不知青年军特务活动,青年救国团福州小组以校友会为基干情事,然上述罪行固无赎悔表现。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惩治反革命条例第七条第三款第十七条前段处徒刑12年、剥夺政治权利15年”。

 

之后,郑世植作为反革命被押往内蒙古平齐线江桥站保安沼农场白土岗12队改造。

 

在郑世植离开的日子,这个新家庭的生活在恐惧与悲伤中继续。1952年,儿子乃璈出生。19571月,福州市鼓楼区人民法院办理了一桩和郑世植有关的案件,判决准王赛金与被告郑世植离婚,婚生子郑乃璈由原告抚养。不久,王赛金再婚,丈夫是郑世植的同学,母子随这场特殊时期的婚姻去了广州。

 

1952年至1963年,郑世植在内蒙古农场接受改造。

 

1963年至1979年,郑世植留场就业。

                                                                154

邻居老谢是了解郑世植最多的人,也是暮年郑世植特别亲近的人。

 

因为曾经和邻居、亲戚的闲谈,郑世植在内蒙古农场的状况虽然模糊,但还算是保留着大概的轮廓。

 

“听他本人提起过一点,好像就是说劳改场的工作人员对他们在人格上还是比较尊重的,没有打骂这样的举动。白天就是干活,晚上也有唱歌、看看戏剧等活动,日子过得还算可以”,郑世植的堂弟郑大陶回忆。

 

“白天的劳动当然是体力活,听他说是割草,用非常大的镰刀。”听侄儿郑乃锬提起农场,反应已经明显迟钝的郑世植异常兴奋,眼神光亮,做出割草的动作。那样子像是在表演别人的故事,或者回忆一段自己少年时的另类体验。

 

在内蒙古农场的近30年生活,改变了这个矮小南方男人的生活习惯,直至现在。“早上他从来不煮稀饭,就是吃馒头,中午也是两个馒头,晚上吃面。他爱吃面食。他从不做饭。喜欢葱,人家用一两根,他要放半斤。天冷的时候喝一点白酒。”

 

155.jpg

书法这一幼年时的爱好,对于经历世事变迁的郑世植来说,仍是随手拈来。

 

但他的性情似乎从未变过。“他是一个性情开朗的人。从来没听过他有抱怨,即使再苦,即使在外面劳改。他只是觉得对他的处理严重了些。”

 

随遇而安,对他来说,恐怕是他身陷囹圄之后,让自己精神坚强的最好选择。选择这种态度,他不必在遥远的内蒙古农场里念念不忘新婚的快乐时光,以及来不及见面的儿子。他需要的是让自己沉静下来,以一种无争、服从、平淡的心境接受打击。

 

实际上,他心中远不会如此轻松。他惦记着美丽的妻子、出世后不曾见过父亲的儿子。“他对所有的人都说起,他的妻子很美。她是他的精神支柱。他和妻子的那叠通信中,主要的话题一直都是儿子。”

 

27年后,在农场的等待终于结束。

 

156.jpg

1979年被落实政策后,郑世植回到离开了27年的福州,他已是62岁的老人。

 

1978年底,中共中央作出关于地主、富农分子、反革命分子、坏分子摘帽问题和地富子女成分问题的决定。这一决定,让至少2000万人结束了长期受歧视的生活。1979年,郑世植被释放回福州就业。

 

把落实政策分给的在西峰小学边的那间公房让给侄子结婚后,郑世植住到了姐姐在小排营23号的老屋。在这间小屋里度过了30余年的暮年光阴,简单而平常--和患有精神分裂症的儿子住过3个月,因性情不合最终不欢而散;和日夜思念、却已是别家女主人的前妻见过三次,记忆中新婚的甜蜜在各自苍老的容颜与世事变迁中趋于平淡;见过几个通过婚姻介绍所找来相亲的老妇人,因各类的原因没了后续;在门口的院子里摔过一次,之后就经常忘记人、忘记路,能走路的鞋子从此被侄子收走……

 

157.jpg

照片中王赛金是永远的年轻和美丽。这张照片跟随郑世植六十余年,从南到北,再从北到南,这是他凄苦一生的寄托和陪伴。

 

已有些痴呆的郑世植看起来有一种孩子般的天真,保留着生命中每个时期的美好,比如初涉政坛的喜悦、新婚妻子的美丽、北方狱中的馒头。这种天真从某种意义上说,也许可以看作是对无奈现实的自我保护。

 

结束采访,见过六次的老人有些记得我们,站在门口握手告别。

 

待我们走到小院门口,老人已经蹒跚进屋,关上门。

 

屋外的季节由春入夏,屋内的阴冷如旧。

 

妻子的信

 

以上的大部分内容来自这位痴呆老人的亲戚、朋友,以及大叠前妻王赛金写给他的信件。

 

王赛金2003年在广州去世,我们没有机会通过贯穿这个女人半生时间的信件去了解主人公在世事变迁中的变化,却从那叠由王赛金寄出,已发霉的信件里,了解了一个女人、一个家庭的诞生、成长,和消失。

 

“解放后的生活是大大超过解放前。我们除感谢共产党毛主席的领导外,更希望你早日改造成新人,共同为实现社会主义的社会而奋斗……”;

 

“我希望一个人无声息的生活着,也无声息的埋葬掉,这一辈子的东西让它隐存心灵的深处,让眼泪来洗涤”;

 

“过去的完全死亡了,留下的壳是为下一代服务”;

 

“你说在校做不少宣传鼓动工作,并布置校报书写任务,我希望你转正后此工作少做些,免惹是非,因为这些容易犯错误。我害怕你又会陷入政治旋涡,我只希望你干些与政治疏远的工作,平静度过晚年”;

 

“璈今日的情况是我们害了他,我们生了他,没有能够给他正常、温暖和睦的家”;

 

“人生对我太残酷了,我没有你那么乐观,迟和弟弟(与后夫所生的两个孩子)虽可爱,但他们不知道伤了心的母亲已僵了。我只希望璈扭转思想,找到工作”……

 

也许,当历史发展、政局变化的时候,家庭就是一件无法避开的牺牲品。

 

158.jpg

早已是他人之妻的王赛金(左二)来福州看望劫后余生的郑世植(右一),一对被命运活活拆散的恩爱夫妻也只能是思念牵挂、万般无奈的朋友。

 

本文摄影 庄方

 

转自《我的历史》

·民间历史· mjlsh.usc.cuhk.edu.hk· 京ICP备09013077号
香港中文大学中国研究服务中心主办 返回首页      联系信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