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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底的记忆,需要安静对待


--作者:上熊彭丹

 


小学四五年级吧,我就敢用手拿着一种叫“春雷”的炮仗点着了再扔出去,其他的同学是绝对不敢的,他们都拿着很长的香,用顶头的那一点火星去点燃引线,然后迅速的跑开。在他们眼里,和我一样这么做是需要极大勇气的,但事实上我胆子很小,这样做也没人教,我是看我爸扔炸药学来的。

 

我出生在一个很偏僻的山区,那时候我爸还在部队,两岁不到的时候,他从抗美援越的战场上下来,退伍后分配到长江中游的一个城市的一家化工厂做保卫科科长,然后就把我妈和我接了过来。那家化工厂是生产炸药的,每一批炸药做出来以后,都要随机抽几根出来去检验,就是安排人出来去引爆。我爸虽然是保卫科科长,但是也做了质检室的工作,因为据说质检室没有男性职工,女性职工都不敢引爆检验。每次我爸都是在厂子后面的河边,插了雷管什么的,用烟头点了直接往河里扔,我看过几次,也就学会了扔炮仗。

 

我妈来了之后作为家属被安排到厂幼儿园上班,我自然也进了厂幼儿园里面,那时候的记忆所剩无几,唯独对幼儿园老师给喂的宝塔糖和中药泡枣子念念不忘,可能小孩子都喜欢吃甜食吧,在那个物质不丰富的年代,凡是带甜味的东西都能留下很深刻的印象,哪怕是用来治病的东西,都恨不得多吃几口。

 

上小学后,厂里统一给到了上学年龄的孩子报名在最近的小学,然后每天上学放学都有厂车接送,车程大概十五分钟,那时候路上车不多,也没什么红绿灯,车总是开的很快,一车小孩子叽叽喳喳打打闹闹的上学放学,很吵。化工厂在郊区,那时候的郊区就真的是郊区,前没村后没店,我爸说怕出事把城区给炸了,所以离城区远,听到这话有一段时间睡觉都怕,怕厂里出事,怕把这一片都炸了。

 

我读书的班上有三个是化工厂的子女,我,阿九,阿静。论成绩,我的成绩是最好的,一直是班上第一,也一直是父亲的骄傲,但是论玩,阿九是我佩服得五体投地的一个人,他能用各种方法搞来属于那个时代的零食,比如红薯,黄瓜,西红柿,甚至那种长条的泡泡糖。阿静则人如其名,很文静的一个丫头,但是很喜欢和我们一起玩,包括周末的晚上去厂里的洗澡堂洗澡,阿静也总是提着一个装着衣服和毛巾的红色塑料桶,在楼下喊我们一起去。

 

洗澡堂在灯光球场的旁边,那时候大人们喜欢在球场打打篮球,打出一身臭汗了再去洗澡,小孩子则和妈妈一起先洗,虽然澡堂分男女,但是那时候不太大的孩子进女澡堂,没有人觉得奇怪,也包括我和阿九。现在想起来,关于澡堂的记忆就是放不完的热水,在泡澡池里打水仗,雾气腾腾的更衣室,沾满水汽的绿色油漆更衣柜。

 

要说澡堂边上的灯光球场,小孩子可能没什么印象,除了那一排排吊在上面有墨绿色灯罩的灯,和一头一尾的两个钢管摸得发亮的篮球架,剩下的记忆就是爸爸叔叔伯伯们穿着各种背心打篮球,打羽毛球,做体操。

 

那时候的国企更像是一个配套完善的社区,从食堂,洗澡堂,灯光球场,到商店,医务室,图书馆,电影院,幼儿园等等一应俱全,大一点的国企还有自己的子弟学校甚至技工学校。所以我们除了上学,基本就在厂区和宿舍区一带,极少离开。

 

第一次知道李连杰是厂电影院晚上放少林寺,阿九趁着还没开始,跑到电影院后面山上的田里去刨红薯,阿静则很安静的坐在我旁边,眼睛直愣愣的看着前面的大白布,那时候觉得好傻,现在才知道那叫期盼的眼神。电影开始到结束,大人们都是很认真的看,有嗑瓜子的,有抽烟的,甚至有拿着白酒喝的,小孩子多半则跑来窜去,叽叽喳喳,白布前后的看,看正面,看反面,就觉得很有趣。那天电影看完了阿九还没回来,第二条才知道他把腿摔断了,他刨了三个红薯,听到电影开始的声音,着急赶回来就抄近路从一个高坎上往下跳。我和阿静去他家找他的时候,他右腿上糊着石膏,正在家里用左脚跳来跳去的打猫。

 

小学毕业后,我和阿九还有阿静都上了同一所中学,但是成绩拉开很大,我在全年级始终在前十,阿静在中间,阿九则在后十,我们三个是很均衡的一个存在,前后中都占全了。初中毕业的时候,阿九决定不读书了,他说要去闯社会,阿静去读一所中专,我则去读高中,拿毕业证的那天晚上,我们三个一起去厂洗澡堂洗澡,我和阿九先洗完了,在灯光球场的篮球架下等阿静,等的时候,阿九说要做万元户,要发财,说的口水横飞,但是我感觉阿九气势很足。阿静出来的时候,脸色红扑扑的,看着我抿着嘴笑,随即就低下了头,额头上的几缕头发顺势垂了下来,她手里依然拎着一个红色的塑料桶,里面放着毛巾,仔细看还有一件白色的小背心一样的东西,后来才知道那叫胸罩。

 

高中三年,三个人都只是在周末的时候一起出来玩,一起去食堂买做馒头的师傅做的面包,一起去图书馆陪我借书,一起去医务室陪阿静看感冒,一起去电影院看街舞表演。但是随着高考的来临,三个人在一起的次数越来越少。

 

高中毕业后,我考上了大学,阿九买了一个中巴车跑客运,阿静也毕业了,直接回到化工厂工作。我记得我去大学的那天,厂里安排厂车送我去火车站,司机依然是小时候接送我们的司机,只不过他肚子大了,头发也白了,但是依然笑眯眯的。在车上,阿九拎着他给我买的一大包水果,继续神侃胡吹,阿静则是一如既往的很安静的坐我旁边,低着头,我看到她眼里似乎泛着泪光一样,但是我没问,也没动……爸爸妈妈坐在后面和同去送我的同事说着什么,似乎是关于国企改革的事情。

 

今天厂子已经不在了,全部推平后盖起了商住小区,我在机关里工作,日子平平淡淡但是充实忙碌,阿九做着装饰生意,天天挺着肚子东奔西跑,阿静在化工厂并到市制药厂后嫁给了一个警察,日子过得安宁平和,我们三个人偶尔还在一起聚一聚,只是谁都不开口说回到厂子那里去看一看。

 

因为心底里的记忆,还是安静对待的好。

 

转自《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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