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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有个群体叫做“三线子弟”


--作者:小雨&小真

 

我的厂矿记忆


--小雨

 

我是三线子弟。我70年出生在四川资阳铁道部XX厂,十个月就送回北方老家,再回来五岁,因为要准备上学了。我父亲40年的,北京人,有满族血统,大连铁道学院毕业,分配到青岛四方机车厂,工作六年后响应毛主席建设三线号召,69年他29岁带着我妈去了那个“献了青春献子孙”的四川山沟。我还有个小我快两岁的弟弟,为了他,我被送回北方老家我奶奶那里,因为作为技术骨干的父母只能带一个孩子,弟弟十个月也被送厂里育婴室了,我妈上班时跑过去给他喂奶。

 

现在,铁道部撤了,XX厂散了,算在中车集团了,父母退休了,我在成都当了地方公务员,弟弟毕业回厂工作15年后辞职了,那些留在厂里我的女同学,大部分都内退了,整个厂没了,留下的领每月微薄的工资等退休领社保,回到厂区,处处是息工的萧条感。我妈现在最爱说,幸亏你们都出来了。忍不住想起小时候,也是妈妈,骄傲地跟北方亲戚说,我们厂76 年就通天然气了,是啊,那时候我们夏天有冰棍,冬天有冻带鱼,发的福利,那几天全厂家属区都是炸带鱼味道。在那个号称万人大厂的“十里车城”,来自五湖四海,有带儿话音北京的,有阿拉上海的,有东北银(人),有湖南湖北的,一车一车的大学生,清华北大上海交大多了去了,总工程师伯伯留美的,唯一的孙子小时候上学赶校车出车祸走了。我家邻居朱叔叔大连的,癌症走了,走时还是想回老家,儿子技校毕业,离婚了,媳妇当地人,当年一心嫁给我们厂子弟,现在人家看不上了,毕竟每个月就几百块。

 

突然想起来,30年前的初冬此刻,老父亲正志得意满地从德国法兰克福参加铁道部设备考察回来,出发时妈妈专门让北京的亲戚按照尺寸定做了西服,资阳没人会做,妈妈自己裁剪的中山装。爸爸回来,家里用外汇额度买了冰箱和彩电,妈妈有了一块欧米茄的手表。30年后的几天,因为冠心病我才接他回家休息,他和妈妈每月3000多的退休金,装了心脏支架一年半吃排异药每月1500,爸爸说我顶多吃一年,甭听医生的,我威胁说,您敢。各领风骚几十年吧,真是生活如戏也好,如骗局也罢,换的只是道具和台词。那个父母一生的厂,如同泰坦尼克,幸亏我和弟弟都下船了,我因为数学不好,选择了父亲认为没出息的文科,考了公务员,弟弟子承父业,现在用他机械制造工艺的专业功底在一家财产保险公司给车辆定损,精准判断车辆是怎么被撞受损的。我告诉爸爸,城市里没有了工厂。只有一次,带父母从成都到都江堰坐高铁,速度280的时候,爸爸似乎是自言自语地说,这个国家还是需要我们那样的厂的。

 

我眼中的三线子弟


--小真

 

我不是三线子弟。但我的老家有一个很大的生产火车头的三线厂,三线厂的故事是我的故事之一。

 

我是69年出生的,父亲是县城的一个区委书记,母亲是个教师。在我的记忆中,他们每月的工资合计只有40几元。我小学的时候,家里经常连续吃一个月的莲花白。少不更事,我追问父母,每个月的工资到底用在哪里去了。母亲当初怎么回答的,我不记得了。我父母从农村考学出来,家里加上外公和妹妹,一共5个人。

 

上了初中,同学中开始有三线厂子弟了。他们给我的印象,说普通话,家里特别富裕,吃得比我们好,零花钱比我们多,我们就根本没有。他们还穿得比我们地方上的洋气,尤其是他们家里人穿的铁路制服,回头率极高。他们的亲戚好多是大城市的,他们总能有一些新鲜的玩意儿,糖啊、玩具啊、衣服啊、文具盒啊。和他们相比,我们就是土八路。用现在的话说,他们就是先进生产力的代表。我们小县城没有的,三线厂全有。游泳池、大礼堂、小轿车、春节游园。对我们男生来说,我们还发现三线厂的女同学特别漂亮。在那个计划经济时代,在工人阶级是领导阶级的时代,三线厂就是一个梦工厂。

 

91年,我大学毕业,我学的是机械专业,那时大学毕业要包分配。女朋友和我是同学,我们约定如果不能同时分到成都,就回老家。她到建委,我到三线厂。后来托了关系,我们都到了成都。这个三线厂对机械专业毕业的大学生是需要的,我没有实现小时候到三线厂吃香的、喝辣的愿望。我的许多高中、初中同学大学毕业分配到这个三线厂,或者通过招工进了这个三线厂。当时给我的印象,三线厂是个大熔炉,什么人都可以要。

 

后来,三线厂名字改成公司了。再后来,三线厂彻底进入市场了。期间一会儿好,一会儿效益不好,起起伏伏的。同学会经常开,那些在三线厂工作的同学再也没有我小时候才有的光环了。开始是那些在外资企业、在大城市政府机关上班的同学光芒万丈,后来是做房地产的、做买卖开公司的同学得瑟。每次聚会,我发现三线厂的同学都不是很活跃。

 

40多岁的时候,认识了一个我们家乡三线厂的正牌子弟,北方人,女的,政府公务员,岁数比我小。因为业务关系接触得多,我对三线厂子弟有了更深的理解。他们家完全就是传统革命教育的代表。毛主席一声令下,要防止苏修打击我们的工业基地,所以要在三线城市建厂,生产火车头属于半军事化的产品,他们就从东方的巴黎青岛到了我们老家这种鸟不拉屎的黄泥巴山。为了更好的融入工作,他们活生生把民族从满族改成了汉族;为了帮国家节省钱,他们的厂长父亲可以自学外语,把大本大本的外语技术资料变成中文的操作手册。在她的老父亲心里,男子汉就要报效祖国,就要实业救国。

 

我无意去评判她父亲。脱离当时的时代背景,任何评价都是无知的。我只知道她的老父亲退下来后,每月工资有3000多。以前他认为不会有出息的女儿,成了他生活的骄傲。他的儿子子承父业,也搞机械。只是早早地离开了三线厂。现在自食其力,工作得很充实。

 

三线厂出来的子弟,他们见证了父辈的荣光,他们小时候物质生活远远超过了当时的我们。所以当市场经济大潮来临的时候,我们这些地方上的、吃过苦的,对金钱、对物质的渴望和追求远远超过了他们,我们试图用占有金钱的快感来弥补当初的贫苦。与我们相比,三线厂的子弟更恋旧、如他们父辈般淳朴、爱憎分明、善良。他们没有我们浮躁,当然没有我们有反抗精神,他们身上有着鲜明的时代的烙印。

 

人生如白驹过隙,现在又是一个崭新的时代。移动互联网、云计算、物联网、人工智能、共享经济……眼花缭乱,目不暇接。我们不知道未来是什么样子,如同三线厂的开拓者们、三线厂的子弟们一样,不知道他们的命运会如电影一样曲曲折折,命运如剧情经常翻转。其实对于未来,我们和每一个三线子弟一样,都必须学习,学习,再学习,不然会被这个时代淘汰;我们都必须一直往前冲,再往前冲,因为我们还没有到回首往事的时候。

 

与我的三线厂子弟朋友共勉。

 

转自《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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